凡煙小說

☆、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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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時,荒原上來了十幾個穿白衣的人,似乎很辛苦地在尋找著什麽。盡管他們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可我很依戀他們,在陰天和黑夜裏,時常同他們待在一起。

不久,白衣人同一群路過的胡人起了沖突,有兩人被打死。我同兩只新鬼交談,才得知他們是淮陽王的奴仆,被派遣到這遙遠苦寒之地,尋找一個叫霍羽的人,他的屍體。

得知我就是霍羽後,這兩位老兄極其憤怒,以為是我害死他們,追打我足足一個春天。我倒是挺高興,終於有誰陪著。

忽有一天,他們不打我了,心平氣和同我道別,說是要回故鄉去。他們的屍骨已被送回故國,他們看清回家的路了。

我不解:“你們的骨頭和你們回家有什麽幹系?”

他們費了好大功夫向我解釋:死在異鄉的人,屍骨總要被送回故鄉才能得到安息,死在異國的人,屍骨總要被送回故國才能安息。

“沒別的方法嗎?”眼見那群白衣人始終沒能找到我的骨頭,我深怕自己要被困在這荒原之中,永遠無法安息。

“也有別的辦法,就是將屍骨好好安葬,再立一塊墓碑。”

可這也得有人找到我那把老骨頭,那可難辦,我沒法跟活人說話。他倆也很遺憾,然後一道兒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好在第二年,被蛇咬死的一位老兄腦子靈活,同我商討之後,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辦法:托夢。

於是,我興沖沖跑進一個白衣人夢裏,告訴他我的屍骨在一棵樹下。

“可是,老兄,是哪一棵樹呢?這裏有成千上萬棵樹。”

“呃,那是一棵長在河邊的樹。”

“河邊的樹,那也有成千上百棵。”

“你還記得其餘特點嗎”

“沒了。”我很不好意思地搖頭,其實關於具體方位,我也記得不大清楚。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都很好,這幾群白衣人沒有誰再將小命丟掉。只有一個給狼咬斷了腿,對此,我十分慚愧,希望棄軒別再派人到這鬼地方來。

其實也不該再叫他棄軒,他是淮陽王,真名應當是劉欽。劉欽,這也是個很好的名字,如果能再看他一眼多好。

我又想起那個遙遠的春天,他在宴會上舞劍。如果那時他的惡鬼面具掉下來該有多好,清宛應當也會愛上他,我就不必在這裏思念他們中任何一人。

清宛,她會不會還在傻乎乎地等我?細細算來,我在這邊,活了七年,死了六年,與她分別竟已有十三年,真是讓人嚇一跳。

悵然間,我聽見了招魂的鈴聲,是誰已經將我的骨頭帶回故國。

這群白衣人還在荒原上瞎轉悠,我那把老骨頭,他們找了六年都沒找到,又有誰能找得到。

那一定是個陌生人,還是個漢人,偶然間發現我的骨頭,被嚇了一大跳,然後根據上面盔甲的樣式,判斷我是大漢的士卒,很好心地將我帶回故國。

我不知那人是誰,可永遠感激他。可惜我不是個少女,否則就算做了鬼,也得以身相許。

回長安時,楊柳依依,倚在我家墻角陰影裏,聽見一個掛在檐角招魂的鈴鐺叮叮當當,叮叮當當,還有一個青年的讀書聲,他很認真地讀著“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也不知他誰家的男兒,借住在我家。

有個穿開檔褲的小奶娃被只鬥雞追得滿院亂跑,嘴裏嘰裏呱啦亂叫。

我雖然死了,還是哈哈大笑起來。虎君實在忒沒出息。

等那娃娃跑到我面前,我方才看清,他不是虎君,他沒有一雙琥珀色的眸子,不是我那莊嚴貌美的大侄子。

讀書的青年也擡起頭來,朝窗外望,搖搖頭,不以為然地笑了。我這時方才看清了,琥珀色的眸子原來鑲嵌在他眼眶裏。

大侄子,你也不等等我,說大就大。

傷心之下,我趕到少陵原去。許府庭院中的梅花樹已經全被砍光,只留下十幾根木樁子。清宛不知哪裏去了。

我只好去給那個已是白發蒼蒼的廚房大娘托夢。在夢裏,她先是絮絮叨叨向我抱怨,第三任主母刻薄無情狡詐,還是前一位許夫人好,又能幹,又公正。合著清宛他爹又娶了一個,正所謂生命不息,續弦不止。又說道三位公子都不成器,凈會鬥雞走馬,惹是生非,仗著妹子是淮陽王後就胡作非為……

清宛,淮陽王後。我忽然感到自己多年的遺憾都沒有了。她終究嫁給了他,我只是個局外人。

要是王子和他的心上人從此沒有過上幸福的生活,那也與我無關了。

抱著這個想法,我千裏迢迢,去往淮陽王的宮殿。

正所謂一夜隨風千萬裏,做了鬼就只這點好處,第二天黎明時我便趕到淮陽王的封地,淮陽王宮氣勢恢宏,廣廈千萬間,若綿延的群山一般,伏在黑暗裏。

太陽升起,迸發萬丈光明。我在那光明驚恐萬分,老鼠一般逃竄到一棵梧桐樹下,黑漆漆的濃陰裏。剛安定下來,就立即後悔。樹根底下埋了東西,正在爛掉,一陣陣惡臭襲來。我雖做了鬼,卻也一陣陣作嘔。更可惡的是,還有五六只綠頭蒼蠅,嗡嗡嗡……好在一朵黑雲終於飄過來擋住大太陽。我抓住這機會,敢忙飄到最近一間屋子裏去,天黑了才飄出來作祟,呸!是拜訪故人。

好不容易才在這迷宮裏找到棄軒,不,是劉欽正在喝悶酒,也不知因為什麽不快活。

劉欽醉醺醺舉杯:“為儀,我敬你一杯。”

“你看得見我?”我很驚訝。

剛問完,劉欽就將一杯酒全澆到地上。

一絲弦音起。隔著屏風,有一名女子在撫琴,看那身形,分明就是清宛。她正在彈奏的,是我當年沒有譜完的曲子。多年不見,她的琴已彈得比我更好。

眼見他們琴瑟相諧,我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高興,反而心中酸楚,實在太不大度。

劉欽醉醺醺地念著:“是耶?非耶?立而望之……”他就是醉得一塌糊塗,還是英俊得一塌糊塗。

“再看清宛最後一眼,就投胎去。”這般想著,我轉到屏風後。

屏風後的女子並不是清宛。

我不覺大怒,好你個劉欽,這大晚上的,不好好陪著你王後,非跑來喝酒聽小曲。

我很嫌棄地瞟了他一眼,覺得他醉得像攤爛泥,然後飄往別處,去找我那端莊優雅的小木頭。

他的王宮,雖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卻始終有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大約是其間游蕩著好些因犯了點小錯就被打死的宮人冤魂的緣故。

一間屋子,一間屋子找過去,我始終沒有找到清宛,倒是撞見了烏黛。她已改換了中原裝束,仍舊美得妖冶而咄咄逼人。只見她正在歪坐在榻上,寬大的絲綢衣裳滑下,微露出肩膀上細膩的肌膚。一個宮女在她面前端著面極大的銅鏡。她對鏡描畫她新月般的長眉,輕啟朱唇:“這麽說,那張琴已被送進墓中陪葬了?”

“是的,夫人,王上撫琴一曲之後,就令人將琴封進玉衣之中,玉衣封進了棺材,棺材封進了墳墓。”一名裹在寬大黑袍裏的老婦人,手柱一根桃木杖,顫顫巍巍答道。

烏黛的眉毛立即就畫斜了,她將眉筆猛擲在地,厲聲道:“他寧願將王後的位子空給一張琴!”

“夫人,王上不過是以琴代人罷了,畢竟那女人不肯進他家的墳。”

“罷了,怎麽輪,正妻的位子也輪不到我一個異族女人頭上。你方才說,王上彈過那張琴,這會不會損害到他的身體?”

“不會,烏蠶絲雖然劇毒,但制成琴弦後毒性已經減弱,非得連續彈奏個幾年,弦上的毒才能滲透肌理,要人性命。”

“唉,我真是白白花了一千金,弄來那烏蠶絲弦,又枉費了許多功夫才續到她心愛的琴上,哪曉得她就這般輕易死了。”

“好在她還是死了。”

我聽不懂她們在談論些什麽,覺得不是什麽好事。只見烏黛的花朵般嬌艷的面容在鏡中笑道:“他終於是我一個人的了,只要我再將那女人留下的所有痕跡清理幹凈。”

“啊——”

這女人突然尖叫,嚇了我一大跳。她一根指甲上塗了蔻丹的食指指著銅鏡,銅鏡上照出了我的臉。

我自認為還算英俊,不曉得她為何怕成這樣,很疑惑地離開了。事後一想,大半夜的,鏡子裏突然出現一張鬼臉,的確嚇人。

我一直找到一處很僻靜的偏殿中去,見有兩名宮女手持宮燈,坐在石階上,一邊看星星,一邊說起淮陽王宮舊事,我就坐在旁邊,打算等其中一人打盹,就給她托夢,問問我的清宛在哪。

年幼的宮女問道:“這些年,每當秋風起時,就會有枯葉被吹落到殿上。王後總要將那落葉拾起,寫幾個字,投進炭火裏燒了,然後又拾一片,寫幾個字,投進炭火裏燒了,她為什麽這麽做?”

年長的宮女答得幹脆:“閑的。”

小宮女又問:“阿婆,你識得字,可看見過王後寫的是什麽?”

老宮女答道:“看見過,她來來去去,就寫了一句詩。”

“什麽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什麽意思?”

“想男人唄。”

“可淮陽王殿下不是一直都同她住在一起嗎?”

“你還小,沒聽說過,王妃當年很不情願嫁給王上,尋死覓活的,肯定是早有了心上人。”

小宮女壓低了聲音:“幹嘛不情願呢,我一直覺得王後同王上最般配不過了,都長得像神仙一樣好看,又都瘋瘋癲癲的,叫人害怕。”

“瘋的只是王上,王後那叫郁郁寡歡。”

“什麽是郁郁寡歡?”

“就是不開心。”

“阿婆,王後到底怎麽死的?她既不老也不病呀。”

“郁郁而終唄。”

“嗯?”

“情這一字,女人想不開,男人想得開。王後整天念著別的男人,王上後來也煩,就跟著那個胡人婆娘廝混去,也不搭理她了。至於王後那心上人呀,肯定早娶了別的女人,好好過日子去了。換做你,也死得早……”

老宮女兀自喋喋不休,小宮女卻已瞌睡到了膝蓋上。

我進入小宮女的夢裏,沒想到,她竟然在夢見清宛。

秋日的宮殿裏,清宛身著華麗的衣裳,一頭黑鴉鴉的直發隨意挽著,她纖細潔白的手指,正在拈起一片又一片落葉,投入火中,

落葉給橙黃的火焰過一遍,很快化為一片白灰,上面的字跡還依稀可見,風輕輕一吹,灰就散了。清宛將頭垂得更低了些,她的身體虛無縹緲,比影子還要像影子。

夢中的小宮女藏在一根銅柱背後的陰影裏,小心翼翼探出頭來,一種隱秘的歡樂和微笑浮在她臉上。她瞅準了時機,沖過去,從影子似的清宛手中奪去一片落葉。逃跑時卻因瞧見了我而受到驚嚇,呆立在原地,她手中的落葉被風席卷著,到了我指間。

黑墨寫就的一句“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依托在落葉枯黃的紋理間,如果用這作為一對戀人的結局未免悲慘了些,好在我和清宛並未落得如此下場,我們都沒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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