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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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十月中旬。

那時,長安大約落了雪,我很想看清宛一身大紅嫁衣,立在白雪中的模樣。癡癡想了一會,又祈禱那天最好不要落雪,我怕她會冷。

胡思亂想之際,清宛的繼母突然病重。

清宛晨夕在繼母床前侍奉湯藥,再不與我會面,只是偶爾在竹簡上寫幾個字,央綠衣遞給我。

我飽含深情,提筆,蘸墨,在每卷竹簡背後都畫一只烏龜,又央綠衣帶回去給清宛。

久而久之,清宛對我的思念之情大約如烈焰一般,再難抑制。白日裏乘著許夫人睡下,一腳邁出二門,另一腳又跨出大門,到我面前來,莊重道:“你畫那些烏龜做甚?如此對待我的一片苦心,難道很有趣?”

“那些烏龜嘛,畫出來是為了祝許夫人長壽。”我辯解道,頗有些心i虛。

她聽了我胡說,一如既往,搖頭苦笑。這個笑容表明,她原諒了我。

我問起清宛近況,擔心許夫人一貫的刻薄嚴厲在病中會加劇。

“母親自生病之後,性情反而好了許多,倒是不為難人。”清宛道。

我知道自己的小呆子不會刻意報憂報喜,只會實話實說,立即放心下來,從容道:“她定是被你的孝心感動了。”

清宛搖頭,道:“母親她,其實也是個可憐人。有一日黃昏,她醒過來,有些癲狂,迷迷糊糊間說的許多胡話,很讓人遺憾。”

“哦,都是什麽樣的胡話。”

“她年幼時曾想嫁給一位遠方的君子。”

我聽了亦是遺憾,清宛的父親,離君子二字實在相去甚遠。至於我呢,是個君子嗎?我不知道。忽然很怕多年之後,清宛嫁了我會後悔,在病痛中痛惜自己年少時的夢。

回城後,便提了肥鵝去拜訪曠夫子。路上見一群人圍著叢荒草指指點點,走過去看,見有個孕婦趴在草間痛哭。那孕婦蓬頭垢面,寒風中只著了件單薄的中衣,行狀十分可憐。

我上前去,欲要問她遇到了何等樣的難處,卻立即被人攔腰抱住,扯出人群,驚怒間回頭一看,竟是大哥。

“二郎,你想幹什麽?”大哥寒著張臉。

“那孕婦這般可憐,自然是去幫幫她。”

“你以為就你的心是肉長的?也不想想為什麽滿大街的人都只是幹看著?”

“自然是因為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古你個頭。”大哥一拍我腦門低喝道:“她丈夫死了。”

“如此說來,這孕婦還是個寡婦,更加可憐了。”

“知道她丈夫是怎麽死的?”

我搖頭。

“她丈夫就是管閑事得罪了六個羽林郎。那群豎子將人害死後,又令客店主人將這女人趕出來,並且放出話來,誰敢管這事,他的妻兒便是這個下場。”

說起這羽林郎,我便想起一群出身豪貴,帽子上插鮮艷羽毛,脖子上敷□□的男人,心裏很郁悶。

“那也得幫,這可是一屍兩命。”

“我的傻二郎,你將自己搭進去了不要緊。但是,想想阿翁,想想阿母,還有虎君,他才三歲。你忍心他們為了你的一個善念去死。”

“我,可是——”望著那孕婦,忽然臉上一陣臊熱。一向自詡俠義,想不到事情真的來了,我也是個膽小怕事的。

躑躅間,曠父子提了瓶酒,搖搖晃晃歪過來,他也瞧熱鬧。打聽完事情始末後,跑了。不一會,又跑回來,帶著師母,師母將那孕婦扶了回去。

我猶豫許久,依舊提了鵝到夫子家,直接推門進去。師母正在屋內照料那孕婦,夫子在屋外,一臉關切。見了我來,大喜,立即磨刀霍霍,宰鵝,煮肉,燉湯,令師母端去與那孕婦補身子。

那孕婦從此在夫子家住下,我因為愧疚,時常去探望。她其實是位十分端莊的女子,一舉一動都高雅得體 ,溫婉可親。越是如此,我想起那日她粗服亂發,伏在草間痛哭的模樣,就越覺得可憐。

她丈夫姓韋,是一個游學於長安,想要得到功名的士子,工文賦,更善擊劍。一天,他走在路上,遇見一群華服的男子調戲良家婦女,就用手中的劍主持一下公道。

韋夫人時常擔心自己為曠夫子招來禍事,無奈身子沈重,不便離去。夫子與師母只好時時寬慰,只等孩子出世,大家就一道遠走,到別處去過安生日子。

如此過了一個月,一個女嬰來到這世上。剛出生的孩子都醜,皺巴巴像個小老頭。可這小嬰兒卻非同凡響,剛落地就比我那粉雕玉琢,生得莊嚴貌美的大侄子虎君還漂亮。

機不可失,我立即抱了虎君上門相親。以為這對母女遠走後,等虎君大了,千裏尋親,也是段佳話。無奈女嬰見了虎君便笑,虎君見了女嬰便哭,也忒不爭氣。我一時對這大侄子失望透頂,以為他註定孤獨終老。

哭喪著對清宛說了此事,清宛聽了便笑。她畢竟還沒過門,心向娘家,對我大侄子的終身大事不感興趣。敘了些許閑話,又一本正經談起她繼母。

“真是奇怪,她來我家十多年,偏只有病中這一年待我嚴厲,又待我親切。她不許我讀詩賦了,說讀了呆頭呆腦,像根木頭。”

“嗯……這……很有道理。”

“她要我繡花。”

“可把你委屈壞了。”

“她還要我做飯,操持家務,說,若是做不好這些,日後定會被夫家嫌棄。我很努力學了,可煮出的飯是一直是糊的,繡的花也不好看。為儀,等我到了那邊,你能否先寬待我一二年?”清宛小心翼翼地問,一張小臉羞得通紅。

我仔細考慮片刻,道:“我願意一輩子吃糊的飯,也願意穿不好看的衣裳。如果你不指望我做個萬戶侯,我就天天給你做飯,縫衣裳,洗衣裳,讀之乎者也。”

清宛聽了,信誓旦旦,承諾不必一輩子,只要忍耐一二年就好。至於萬戶侯,她以為有雄心壯志是件好事,不過一輩子在這長安城中鬥雞走馬,也不壞。

七月,我與其他弟子一道,將夫子一行人送出城外。回城後,就得知了平恩侯的死訊。

失去了最疼愛她的長輩,清宛一定很傷心,我該去安慰她,可是我沒有。

緊接著平恩侯死訊的,是曠夫子,師母,韋夫人,還有那很美麗的女嬰的死訊。

在城外,曠父子,師母,還有韋夫人被亂刀分屍,但他們的死相都不及那女嬰淒慘。

羽林郎買通了延尉府中的文吏,我們以“法”為死者申冤的路就此斷了。

很多年以前,曾有人說過“俠以武犯禁”,說這話的人,其實明白,王法並不能護庶民周全,可他不在乎。

可我在乎,夫子座下幾十個弟子也在乎。

夫子墳前,無兄弟者,已有妻兒者,年幼者出列之後,終究還剩了十九人。

土罐之中,放了十九顆丸子。十五人探出黑丸後,立即去商討如何擊殺那幾個羽林郎。

三人探出紅丸後,也不多言,直接去磨刀子,殺掉那個延尉府中亂法的文吏並不很難。

惶恐不安的只有我,我探出了唯一一顆白丸。

我更願意親手砍下仇人的頭顱,而不是為所有人收屍。

我的那些同伴,他們早已用看待死人的目光看待彼此,聽了我的不滿後,無奈道:“為儀,我們其實是一樣的。你不過是稍晚幾步罷了。”

他們同樣用看死人的眼光看我,我不再多言,著手準備十九個人壽材。

將琴上好大漆之後,托綠衣帶去給清宛,連同那未譜完的琴曲。告訴她,愛彈琴的男子果然都不值得托付,然後取消了婚約。

我的十五個同伴,在那六個羽林郎秋獵時,埋伏在城外竹林,先放箭,一陣箭雨之後,持刀跳出,與其激鬥。這場廝殺的結果是六個羽林郎死去,還有七個同伴。

與此同時,我的三個同伴在城中,當街將那名文吏砍成四段。

事成之後,他們一起自首,死了的也就罷了,活著的沒有一個逃跑。

我們要的是公道。殺人者死,這就是我們的公道。那幾個羽林郎和文吏雖然混賬,但我們同樣給他們公道。

可不論是我已死去的同伴,還是未逃跑的同伴,都被說成了無賴。官員和百姓都不相信他們是為了道義,都在說,他們是為了錢財。

他們被收監,拷打,審問,受盡酷刑,然後被處死。屍體掛在城外,供行人觀賞和唾罵。

我按照先前的約定,去收屍,然後被收押。然後那些曾被施與我同伴的酷刑,一件不落,在我身上重演。

官員們的想法,我不是很能理解。無論是死去的羽林郎還是文吏,他們都不在乎。他們要的是一個陰謀,一個幕後主使,一樁能牽連幾千人的大案。

不存在的東西,他們自然得不到。

他們不能明白,一切的一切,全都源於韋夫人的丈夫,他的一絲善念。我從未見過他,他於我而言,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可我願意為了這個陌生人的一絲善念而死。

在監牢之中等待被處決的日子似乎遙遙無期,忽有一日,我被告知,可以活下去,只是將被流放到極北苦寒之地。據說有一個名字不能公之於眾的大人物,請了些能登上朝堂的小人物將我從黑的說成灰。

我有些疑惑,除了平恩侯,我從不認得什麽大人物,可他千真萬確,並未從墳裏爬出來。

等十月中旬,長安落下第一場雪時,我坐在囚車上,聽見了送葬的歌聲,清宛一身白色麻衣,跟在送葬的隊伍之中。她那纏綿病榻許久的繼母,終於還是死去了。這一年實在不好,太多人死去,

透過木頭柵欄,被風攪亂的白幡和不斷落下的雪花,我們遙相望著。

囚車下的軲轆咿咿呀呀不停轉著,很快碾過她身旁的雪。一個屋子連一個屋子,一張臉連一張臉,全部失去色彩。我在這失了色彩的風景中過了一條長街,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霍羽”傳過來。

那是很遙遠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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