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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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持刀的強盜闖進破廟,驚醒我的夢,他們都是林慮的手下。

“怎麽?她後悔了,要你們來殺我?”我說。我猜錯了,他們先是一驚,然後沖我一抱拳,躲到了神像之後。我可憐起這幾個家夥來,就是小孩子也能輕易將他們搜出來。

一盞茶後,一隊官兵沖進破廟。

“你可曾看見幾個持刀人。”

“看到了,他們往東邊去了。官爺們真是辛苦,這麽大的雨,還得抓賊。”

“辛不辛苦你說了不算。”為首的說道,他用了鼻子哼了一聲,就吩咐手下官軍搜廟。

“何必這樣勞累,官爺還是坐下生個火,把衣服烤幹,天晴了好走路。來,先喝口酒,驅驅寒。”

我攔住他們,將自己用來消愁解憂的酒遞過去。那官爺搶過去,一把丟到地上。

“你孤身一人,在這破廟裏做甚?”

“江湖游醫,隨處混口飯吃。”

“游醫?哼!我看你更像反賊。拿下。”

眼看我就要吃牢飯了,他身邊一個小兵忽從懷裏掏出一張又皺又濕的紙來,展開,湊到他眼前,耳語了幾句。

那軍官一面聽,一面拿一雙不錯眼珠在畫像上轉,再轉到我臉上,最後露出喜色。

“敢問足下近來可是曾被賊人擄走?”

“不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被賊人擄走之前,大夫可是在為壽昌公主醫病?”

我點頭。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方才多有得罪,請勿見怪。”他大笑。

我將那畫像要了過來,畫得怎麽看都不像,這位軍爺眼神真不一般。連著畫像的還有告示,告示上寫了壽昌公主病重,誰能找到我,賞錢一千貫,官員連升三級。這位撿了大便宜的官爺興致很高,陳諾賠我十瓶陳年佳釀,並且今晚請我上青樓快活一晚,我一一應下來。

天一放晴便催著他去喝酒。他滿臉得意,與我並肩走出廟門後笑道:“喝酒事大,公務也不能擱下。”他話音剛落,幾個士兵就往神像後查看。藏在神像後的的三個山匪便持了刀與他們對打,他們都是好刀手,可惜寡不敵眾,最後都被亂刀分屍在神廟之前。

我隨著官軍步行下山後,換了一雙鞋,沾了太多塵泥的鞋,再怎麽洗也是臟了。換了鞋之後,我又添了件衣服,入秋了。每下一場雨,天就涼一些了。

一隊官軍護送我由官道上汴州城,我再不必孤身一人去尋荒僻的山道。

梁帝忙著應對他千瘡百孔的國家,並未召見我,所有人只當我采藥時被賊人擄走,也再沒什麽人向我追究什麽寧封草。

再次見到壽昌公主時,她臉色灰白,端坐在蒲團上,望著懸在她宮殿上的那副鎧甲,眼中有些癡氣。

“你明知道你若是走了 ,我決活不成,卻還是毫不猶豫地隨她走了。可你無論走到哪裏,我總能找到你。”她說,說話時仍然癡癡望著那副盔甲,讓我覺得,她其實是在對另一個人說話,對曾經穿過這盔甲的人說。

“請公主恕罪。”我向她長跪,行了正禮。

“你沒有罪。”她說。“吳越已將最好的制弦師送了來。可你已經有了一把琴,他沒用了,要他回去嗎?”

“不,請讓草民見見他,琴弦斷了。”

“他一路從吳越來,水土不服,病了,過兩天吧。”

我從皇宮出來,走在大街上,想去找家酒肆,獨自一人,吃一杯酒。忽然有人叫住了我,當我回頭看見他時,他說:“你還活著。”

“你為何還未死去?朔然先生。”我問

我早已回憶起他來,那個在月夜造訪霍羽之父的男子。他還是那麽年輕英俊,神氣活現。我一時又懷疑自己走到夢裏去了。

“你還記得我,真是令人驚奇。”他笑道。“我最愛故人,你是我最好的一個故人。”

“看來你已得長壽之道,為何還不快將這此道進獻給皇帝,換一場富貴?”

“我要對你說真話,我之所以不死,並不是因為修道。”

“那是為何?”

“這要說很久之前說起,你先為我斟酒,不要小氣,將杯子斟滿。我其實比你知道得還要老,我記得自己是孤竹君最小的孩子。那時節,只有野蠻人才騎馬,沒有琵琶,沒有四書五經,沒有葡萄,總之,沒有許多東西。這樣的好處是你要讀的書,做的事,想的問題都不是很多。

當然,前提是你是個貴族,不用到太陽底下、田地裏勞作。

那時,我對於一切,都沒有什麽不滿,最大的願望是到京都去面見周天子。可朝見天子是父兄的事,我並無資格同去。加之路途險遠,虎豹橫行,獨自一人,根本無法成行。

久而久之,此事郁結在心胸之中,使我病痛纏身,日漸消瘦。父兄日日為此憂思,然而我心中的事又不能說出口,否則,兄長為了我能隨父親朝見,一定會將太子的位置讓出來。

在一個盛夏的深夜裏,我獨自躺著病榻上,感到自己大限將至,片刻清醒之後,入了一場夢裏。

夢裏有神人遍體光明,身軀龐大如山陵,兩眼如車輪。他告訴我,他聽見我可憐又虔誠的訴求,前來為我達成多年心願,不過有代價。

我問他代價,他身上的光明便逐漸褪去,朝我走過來。他每走一步,身子就縮小一倍,來到我眼前時,只比常人高了三個頭。他俯下身,將嘴唇湊到我耳邊,呼出濕暖的氣息噴到我臉上,我聞到琥珀和麝香混在一起的香氣,仿佛醉了。迷亂間聽見他的聲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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