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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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行醫,在義軍中行醫。這些人脾氣大都比雲臺山上的土匪更壞,不過更好唬弄。我在白日裏給人瞧病間歇,掰著手指計算母乙率眾攻占的鄉舍、搶來的錢糧。夜裏一個人坐在燈下,想著他們的婚期,在心裏數著日子。

有時聽見窗外棲在枯枝上的烏鴉突然叫起來,聽見它們振翅飛走,會驚醒,自己根本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得不到。

於是仍舊撫琴入夢。

琴聲裏,漢代長安城的街道巷陌在眼前鋪陳開來,楊柳和桑梓樹濃重的綠色一片搖曳。

曠夫子在日頭下考察我與三弟的功課,三弟提筆潑墨,洋洋灑灑潑出篇大賦,歌頌邊關將士們防禦匈奴的辛勞與榮光。曠夫子讀罷,捋一把山羊胡子,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笑成道墻縫。

我不以為然,以為三弟不過能捏著筆頭吹吹牛罷了,傲然提劍耍了套精妙絕倫,上可取上將首級於千軍,下可斬對門潑皮於街口的驚世劍法。自信若親赴邊關,定能殺得匈奴膽寒,胡馬遠遁,待我凱旋而歸之際,便是天子親封萬戶侯之時。

曠夫子看罷,小眼睛依舊瞇成條縫,不過臉上卻無笑容,卷了手中竹簡就往我腦門上敲:“你這豎子,學書不成也就罷了,學劍亦是……亦是這等鳥樣,你說,你還能學什麽?”

“大約還能學醫。”我一面閃躲,一面瞪那偷笑的三弟一眼,一面苦苦思索,好不辛苦。

哪曉得夫子聽罷,愈怒,將竹簡往三弟懷中一扔,撿了根好大棒子,毛發直豎,追將過來。

只道吾命休矣,忙向三弟交代遺言,哪知養雞千日,今日便是用雞之時。我平生最得意的那只鬥雞,戰無不勝的“大將軍”威風凜凜趕過來救駕,將曠夫子琢得是滿地找牙,惶惶如喪家之犬。

可惜就在“大將軍”所向披靡之際,母親大人持了掃把沖將過來,驚得“大將軍”萬夫莫敵之勇盡挫,屁滾尿流,落荒而逃。

將曠夫子恭送出門之後,母親、大哥、嫂嫂輪番噴了我一臉唾沫,便捉了“大將軍”要開膛破肚,燉鍋雞湯送去給曠夫子賠罪。

我跪在一旁,見“大將軍”一片赤誠的護主之心竟落得如此下場,痛心不已,可惜自身難保。

好在上蒼終究不忍一位忠臣落得如此下場。我那年方三歲的大胖侄子虎君一覺醒來,擦擦嘴角口水,很驚奇的發現父母將“大將軍”按住,祖母磨刀霍霍,便滿地打滾,哭叫聲震天。

母親心疼孫子,沒奈何,將“大將軍”扔還我,命我行處理。

我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喜悅,抱著愛卿出門去,虎君跌跌撞撞跟到門口,囑咐我一定將“大將軍”抱回來。

可憐他和“大將軍”一樣,都才三歲,哪裏知道闖下如此大禍,不死也得流放。

我將“大將軍”抱到鬥雞場上,想叫它先顯顯威風,好尋個主人家。

“大將軍”上了場,一眼看上去有些呆,被那混小子的“驃騎將軍”一連啄下幾根毛。“驃騎將軍”是個新秀,這兩天據說橫掃了城北兩個鬥雞場。

“咬它,快,左邊,別往左邊去,快撲,撲……咬!哎呀!這只瘟雞,就知道退。”旁邊一個穿錦衣,還跟著兩個隨從的白發老頭唾沫橫飛。圍了十多個人,只有他買了“大將軍”贏。

“大將軍”一連被逼退了好幾步,啄了十多口,我倒是不急,就是雞毛飛到臉上,那老頭的唾沫又濺到臉上,實在心煩。於是一聲大喝,“大將軍”一躍而起,只一下,“驃騎將軍”就被啄倒在地,任那黃毛小子怎麽叫也起不來。

“你的‘驃騎將軍’是夠狠,撲騰得厲害,可惜性子太躁,橫一陣就完,長久不了。還是快些改個名,可別汙了冠軍候的美名。”我一把將地上的錢抹進口袋,抱起“大將軍”趾高氣揚。

“你這只鬥雞不錯,我出十貫——”那白發老頭一下子湊到我跟前,也不去管那些賭資。

“是‘大將軍’”

“好好好,‘大將軍’,我出十貫——”

“不賣。”

“二十貫。”

“不賣”

“四十貫。”

“哎呦!我要再不賣,您老人家是不是就得出八十貫了?”

“你這豎子,識趣一些,我家主公買這鬥雞是你福氣。”那老頭身後的兩個隨從開始揉拳頭。白發老頭不耐煩擺擺手,教他們退下。

“八十貫,不能再多了。”

“我的‘大將軍’雖然威武,性子好,可惜不夠狠,稱不了王,五貫,不能再多了。”

那白發老頭最後硬塞了我二十貫錢,抱著“大將軍”在懷裏——他舍不得那兩黑臉隨從碰一下,像得了寶一般,笑得滿臉褶子,走了。

我掂了掂手裏的五株錢,敗家子見得多了,就是沒見過年紀這麽大的。好在他回去了,應當會拿“大將軍”當祖宗一樣供著。

此時天色還早,無事。便出了長安城,一路走到少陵原去。日頭西斜之時,就站在了清宛家墻外。暮色鍍上泥墻,我靜立在墻下,聽著風吹動著從墻的另一端爬過來的翠色藤蔓和傳來的笑語,那只有如同春日般明媚的少女才有的歡笑。聽了一會,就學一聲烏鴉叫煞風景。之後那笑聲喧囂了一陣便漸漸平息,完全寂然了。

我似乎能看到,在墻那一頭,清宛那些女伴如飄飛的落花般散去。然後,她離了秋千架,走到我面前,我們之間只隔了一堵墻。

“是你嗎?”她輕問。

我不答。

“我知道你在。”她輕笑。

我不語。

“你不在這裏,這惱人的烏鴉。”她輕嘆。

我在寂然中等了一小會,然後扯住藤蔓,縱身躍到墻頭,看到清宛坐在秋千上,膝上攤開一卷竹簡。

“將仲子兮,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她沒有擡頭,依然坐在秋千上,望著膝上竹簡,口裏慢慢吟誦著,風吹動她額前的發。

“偏折。”我笑著折下一枝帶著綠葉的梅樹枝杈。

清宛望著我笑了笑,露出一臉無可奈何的神氣,卷起竹簡,輕巧地跳下秋千架。

“城北的桃花開了,你帶我去看嗎?”她立在庭中問。

“城北的桃花開了,我當然帶你去看。”

清宛笑吟吟的將手遞過來,我俯下身去,快要抓住她的指尖,琴音散了。

將古琴置在臥榻一側,閉了眼,回想那個與林慮有著相同面孔的溫柔女子,她的笑容。那笑容早在一千年前就已散了。

我不明白,為何我們在夢中相親相愛,夢醒卻又形同陌路。心有不甘,便再次撫琴,入夢。

我的父親在楊柳依依的時節歸來。

當曠夫子一手拎了壺酒,滿面紅光,將父親領進大門時,我並沒有認出他。

他衣裳破爛,黑了,瘦了,人卻是更加精神。

我以為我恨他,也以為母親,大哥和三弟都恨他,可他回來時,我們卻全都泣不成聲。

父親對於十年未見的家人的哭泣報之以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然後將全部的熱情給了那個從未謀面的親人——那生得粉雕玉琢的孫兒虎君。

當時,全家也唯有虎君保持好心態,對著父親傻乎乎地笑,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扯他白胡子,父親當即回擊,一雙大手分別揪住虎君兩根羊角辮,搞得我那潑辣非常的胡姬嫂嫂也是熱淚盈眶。

聽曠夫子說,父親不知道我們搬了家,回了十年前那個宅院,被人給哄出來,在街上游蕩了三天之後,終於想起他這個老友。他見到父親的第一眼,亦是認不出。

曠夫子說著,掉下眼淚,往口中猛灌一大口酒。我看了一眼與虎君玩得不亦樂乎的父親,兩相比較,愈發覺得他沒心沒肺。

萬萬想不到,父親跟虎君玩得忘形時,竟忽然記起還有我這個兒子。叫我到跟前去,解下背上的桐木賜予我。

我正好缺一根很好的老木頭斫琴,驚訝之餘,又覺喜悅。

父親背上桐木是從蜀地一路背過來的。他說,他要走時,朔然先生沒有一句挽留和保重的話,只是要他帶上這段木頭,帶去給他第二個兒子。這木頭原是他們煉丹時用來燒火的,朔然先生劈柴時多看了它一眼,就將它留在一旁,一留就是三年。

我聽了一面慚愧,一面疑惑。慚愧於自己竟累得父親一路辛苦,千裏迢迢背段木頭歸家,實在枉為人子。疑惑於朔然先生怎知,我需要這木頭。

無論如何,這總算件好事。

為不負朔然先生美意,更為了父親不白白辛苦,我立即著手斫琴。

清宛知曉此事後,常常攜了綠衣偷偷上我家來,立在一旁,她們睜大了天真的雙眼,饒有興致地看我幹這木工活。

千辛萬苦,終於為琴身上了第一道灰胎。清宛以為大功告成,便買酒與我慶賀。

我將酒喝得一滴不剩後,頗有些心虛地告訴她,還得再上五道灰胎,好在每道灰胎只需晾上三個月。如此,只需再等個一年半,我便能上大漆了。

清宛聽了以為,等這張琴終於完工時,她墳上的桐樹已經老了,可以砍下來,再斫一張琴。

我勸清宛不必如此悲觀,順便拿出早年斫的琴為她奏了曲《鳳囚凰》,不料清宛對司馬相如的人品不是很讚同,對我吟了首《白頭吟》,順便講了十多個負心漢被雷劈死的故事。

她的故事聽得我心驚膽戰,我的琴音聽得她昏昏欲睡。

我以為自己的琴藝實在無可指摘,清宛之所以無法領略到琴音之妙,完全是因為早年斫的琴實在不好。清宛於是為我將她父親收藏在庫房中落灰的好琴竊了來。

我便用自己的好指法,在那張好琴上彈了首好曲子,一曲終了,發現清宛已是睡得熟透,恰如懸在枝頭的紅果子,可以摘下來吃了。

後來,只要我們有了爭執,我便威脅清宛自己琴興大發,需要奏上一曲。

“還不及獸性大發呢。”她總是輕嘆一聲,再懶得計較。

“為我譜一首曲子。”可有一天,她竟撐著聽完三首曲子,然後對我說。

“那太難了。”我大為惶恐,以為能唬住清宛的一大殺器就此沒了,然後搖頭,光是學一首曲子都要很久,譜一首曲子不知得煎熬到何年何月。

“你可以慢慢來,只譜一首曲子。哪怕你譜到八十歲,我會等著你。”

我只好答應,開始譜一首曲子。譜曲時,心裏全是她的笑顏,不想她時,她就在我面前。

譜一首好曲子,於我而言,比斫一張好琴要難多了。曲子譜得斷斷續續又不慌不忙。她也開始學琴,一面說著古琴實在難學易忘不中聽,一面為了學琴,將自己漂亮的指甲用醋熏厚。

我不明白清宛為何忽然對琴有了熱忱,常常取笑她是在附庸風雅。

“我們的手,都變得很難看。”她對於我的取笑滿不在乎,將一雙溫軟柔膩的手與我相握。我忽然想起那個戴著惡鬼面具的貴族男子,想起他那雙修長白皙、比女人還美的手。是那雙手將我與清宛推在了一起。

梅花開時,清宛已經能夠彈奏一首完整的樂曲。我時常倚在她家墻外,嗅著梅花香氣,聽她在庭中鼓琴,聽著她斷斷續續,還很生澀的琴音。雪落滿我的肩頭。

很多年以後,在塞北收到她書信,搜腸刮肚尋出句詩經來回信時,我忽然明白,清宛並不是戀上了琴音,她只是願意在成為我妻子時,也成為我的知音。

那時,我的手指已經被削掉三根,永遠不可能再奏出一曲《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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