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救

關燈
為琴身上第四次灰胎時,已是又一個春日。我們在這春日裏開始考慮一生一世。

清宛的父親其實是個趨炎附勢,喜好名利之徒。他的真正嘴臉我在父親棄官離家之後就已看得通透。那時,我想不到自己有一日竟需要費心求娶他女兒。以他的品性與我家如今的境況,我建議清宛與我私奔。

可清宛以為,我們不必奔逃,逃了也找不到容身之處。她對我說,十五那一天,到她家去送完酒之後先不要離開,就站在梅樹之下。

如今我站在梅樹下,已經很久。太陽毒辣,我慶幸頭頂的枝葉如此繁茂。有人在窺視我,也已經很久。我偷偷認出他是那一日用二十貫錢買走“大將軍”的華服老者。他出現在這裏,恐怕不是許府的親戚就是故交。

至於他的眼神,實在奇特,三分挑剔,三分嫌棄,嫌棄之中又夾雜著一分擔憂。我不由擔心起“大將軍”的境遇來。

老頭子終於走到我跟前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慈祥笑容。“我認得你,你是那善鬥雞的豎子。”

“多日不見,您老可好?”

“我老人家好得很,“大將軍”也好。”

“那就好,外頭太熱,您還是回屋檐下坐著好。”

“不用,我老人家身子硬朗。還曉得尊老,倒是不錯。其實鬥雞時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好兒郎,有那麽一丁點我女婿當年的風範——”他原本說得高興,笑得滿臉褶子,卻突然變了臉色捂住嘴。

“您怎麽了?”

“無妨,無妨,差點又是個大不敬。”老頭擺擺手,似乎驚魂未定,又一連使勁咳嗽幾聲,將氣捋平,“年輕人,你可娶了妻室?”

“沒,沒有,我還年輕呢。”我連忙道。

“那敢情好,我老人家瞧你還好,給你做門親。”

“這不敢勞煩您老人家。”

“這都不敢,能成什麽氣候。你分明是怕我給你做的親不好,告訴你小子,這是怕錯了。這許家的女兒,從頭到腳,可沒一點配你不上,是你小子大大高攀了。”

我一聽之下真受到了驚嚇,急忙向那老人小心翼翼詢問:“您說的,難道就是這戶人家,就是許府的女兒?”

老人滿臉傲踞地點頭,嘴邊的白胡子快要翹到天上去,在我眼裏,他簡直成了個老神仙。

“您做的這門親,果然很好,晚輩勞煩您老人家了。”我急忙連連作揖,生怕他改了主意。

“這是自然。”他終於一捋胡子,心滿意足。

“只不知晚輩何德何能,入了您老法眼。也不知您與這許府有何瓜葛,怎麽就能平白讓人家把女兒嫁我。”

“有何不可,我一大把年紀了,是他們長輩。再說,許勁這豎子,無才無德,若不是沾了我老人家的光,能有何官爵?恐怕只好與小財主去做傭耕。”

聽見他直呼清宛父親姓名,我詫異之餘又覺痛快,同時隱約猜到了這老者身份,忙恭恭敬敬問道:“敢問閣下可是平恩候?”

“喲,瞧出來啦。年輕人眼睛就是好使。”

“小子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君候恕罪。”

“不必拘禮,說了這麽半天,我倒還不知你名姓。”

“在下霍羽,字為儀。”我連忙答道,暗笑這平恩候糊塗,連人名姓也不知就急著做媒。

“你姓霍。”他臉上的笑意立時斂住。

我一時楞住,隨即想起先皇後被霍氏毒殺的故事,而平恩侯為先皇後之父,自然會對霍氏懷有莫大仇怨。又想起父親官場失意,終至遠走就是因為姓霍,哪怕我家與霍氏其實並非同宗,並無糾葛,立馬身子發寒,如墜冰窟。卻仍是心有不甘,澀聲回道:“天下姓霍的人很多。”

“是,天下姓霍的是很多,陛下不能誅盡。”他仍是臉色鐵青,在庭中來回疾走,終於還是頓足長嘆:“罷了,罷了,這麽多姓霍的,也不能一一計較過去,你過來——”

我滿心不安地走到他跟前去,他先仔細查看我的脊背四肢,又查看五官,最後命我張嘴,細細看了牙口,數了牙齒,伯樂相馬怕也未必這般仔細繁瑣。

“不錯”,最後他青筋縱橫的老手往我肩上一拍,“難怪那小鬼頭瞧上你。”

“也不妨將實話說了,你這豎子鬥雞走馬,不學無術,又姓霍不信劉,憑什麽入我老人家法眼。還不是我那大侄孫女眼巴巴來求我,說什麽,叔公,您可瞧好了,明天站在梅樹下那個穿麻衣的男子,我只嫁給他。一個女兒家,也不嫌害臊。偏生我看著她長大,越看越像我那早亡的女兒。日後你這豎子若是負了她,哪怕我死了,也要從墳裏爬出來,打斷你狗腿。”

“多謝君候厚愛,婚姻事大,霍羽這就回到家中稟告母親與長兄。”

一路從少陵原回到城中,都像踏在雲端一般。

將古琴收好後,我從窗口看一眼天空,見漫天都是垂得很低的黑雲,思襯著自那雲端墜落,摔進泥地中,要多久。

再次見到秦吉安的那天,天氣不是很好,雨下得比平時大些、冷些。我呆在茅草房子裏就著炭盆烤火,正抱怨這屋子有些透風,卻忽然被人架到屋外的冷風裏,又被架進一間不透風但更加陰冷的屋子裏去。

秦吉安倒在濕冷的地上,滿身血汙。他們要我將他救醒,以便繼續拷打。我的第一個疑問並不是他們為何要拷打他,而是,為什麽是我,一個新來的大夫做這件事。

在刀子和狼一樣的目光之下,我將不知被潑了多少盆冷水的秦吉安救醒。他醒來後,看到我時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然後被重新綁在刑柱上,繼續挨鞭子。他身上留著不少舊疤,現在舊疤之上又裂了血痕。我想起了在汴州城將他救出天牢時的情景,那時他只剩半條命。

看來,他的命實在太硬。

命硬的人,一般骨頭也會很硬,骨頭硬的人,嘴硬。鞭子抽完後烙鐵在炭火中正好燒的通紅,他們將它慎重其事地貼到他胸口上。我沒聽見他的慘呼,不過聞到了皮肉焦糊的味道。原本因為天氣太冷,我挨著火盆站,此刻不由站遠了些。他始終說,自己忠於義軍,忠於母乙,從未受過梁軍招安。

問了許多次後,他們嫌他嘴硬,用一把很快的小刀子戳到他嘴裏,然後向著右臉只一劃,然後秦吉安看上去就像歪著嘴在笑。血從臉上流下時,他又昏了過去。

有幾個遞過鞭子,拿著刀子的家夥臉上現出不忍的神氣來。我忽然明白,他們之所以要用我這個外來的大夫,其實是因為秦吉安在義軍中名聲很好,他們不願寒了其他人的心。我以為,秦吉安對得起他的名聲。

我俯下身去,朝他裂了縫的嘴塞了顆藥丸,救醒他。在又一輪拷打之後,我仔細檢查了他,然後告訴拿著刑具等著的人,這個人已經死了。他們屈尊親自翻了翻這個滿身血汙的人,確定他已沒了氣息。於是叫了四個人,把他擡到一輛破車上,拉到亂葬崗埋了。

在被恐嚇了一番之後,領頭人開恩說了一句:“滾出去。”

我離開那間血腥屋子,在大雨裏吹著冷風透口氣。

略微等了一會,埋人的四個人回來了。我便悄悄避開了人,趕往亂葬崗。我相信下著這麽大的雨,那四個人絕不會舍得淋雨又費力氣去為他挖個坑。如果他們真的這麽好心,那倒也是秦吉安造化,他今後再不必受苦。

我從亂葬崗的墳堆、死人和野草中把他撿回來。為了防這種地方常見的紅眼睛野狗,還特地帶了根又長又粗的棍子。最後沒有用到,可能因為狗也不喜歡淋雨。這使我意識到自己忘了一件事,秦吉安可能會被野狗撕碎,他活到現在不容易。

冒著雨,我將秦吉安背到一個采藥時發現的山洞裏,生了堆火,打開油布,拿出幹的布,一堆藥瓶子。

為他擦凈身體,上藥包紮之後,我在火上烤一根針,就在這時,他輕咳兩聲,醒了。

“這是哪裏?你又救了我一回?”他擡頭看了我一眼,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是。”

“你這般文弱,是怎麽救的我?”

“我餵你吃了顆龜息丸,使你假死,等他們將你拋到亂葬崗,再偷偷將你拖到這裏。”

“竟還有能使人假死的藥丸,真是稀奇。穆歷說得沒錯,你可真是厲害。多謝了,我又欠兄臺一命。”他笑道。

那顆龜息丸其實是為了救縣令而配制的,可惜沒來得及給他用上母乙就殺過來,好在終究還是救了另一條人命。我嘆了口氣,笑道:“可惜,你醒得不是時候。”

“為什麽?”

“我正要把你的嘴縫上,既然醒了,就得忍著疼。”

“離我遠點,我不縫!”他盯著那根針,在熬過來各種苦心制造和使用的刑具之後,他對一根小小的針發抖了。

“不縫,那嘴未免太大了。”盯著那根針說。

他想了一會,說:“還是縫吧!”再想了一會,又說:“華佗不是鼓搗出了什麽麻沸散嗎?先給我來點唄。”

“你想得倒美,這鬼地方,我上哪弄麻沸散,□□倒還有,要嗎?”

我持著那根在火上燙過的縫衣針,小心穿過他被割裂的嘴角,第一針過去,他額上滲出冷汗,青筋暴起,好在仍舊一動不動。“忍住!”我最後對他吩咐一次,開始第二針,眼中只剩那條血肉模糊的裂縫,皮肉終於被縫合起來,包上紗布時,我不由松了口氣,才發現自己也出了滿頭的冷汗。

“你就不能像個娘們一樣輕點嗎?”他抱怨道,張口時牽動傷口,痛得抽了口冷氣。

“你最好少說話。”

按他從前的脾氣會回嘴,但現在只用鼻子哼了一聲,倒還算聽話。

“在這裏好好休息,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我為他生了堆火,收好東西,離開這裏。

雨已停了,急匆匆的采了些草藥後,想著反正我與這裏其他大夫並不怎麽來往,周圍識藥的人不多,便隨手扯了些野草湊數。路上遇見幾個人,打了招呼,回那間漏風屋子去了。

之後幾天,我每天一大早都要上山去采藥。

忽然聽見他痛哼一聲,轉過頭就看見這曾經的秀才竟把藥酒喝下,嘴角已經縫合的傷口又滲出血來,混著他嘴中的酒液將紗布染紅。

“你瘋了?”我一把搶過酒瓶。

“痛快!真痛快!”他仰頭,想要大笑,卻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痛得齜牙咧嘴。

“你以前真是個秀才?”我忍不住問。

“不但是個秀才,還是個不怕兵、不怕匪、不怕官、不怕管。動得了筆桿子,使得了刀把子,又臭又硬的秀才。”

“又臭又硬?當真把自己當茅坑裏的石頭了。”我想重新為他包紮傷口,卻被一把推開。

“還是快些生火吧,我都快冷死了。”

“好。”

“等等,你先把我移過去一點,靠著這塊石頭咯得慌。”

“好!”

“再等一下?”

“又怎麽了?”

“還是先弄點吃的來。”

“好~”

我生著火,秦吉安靠在巖壁上一點一點往嘴裏塞著肉塊。

“反正我已經欠了你兩條命,也不怕再多欠點。兔肉吃膩了,你下次就給我帶點別的唄!像魚啊、獐子肉之類的哎,你獵得了鹿嗎?”

“是不是還得給您老人家打只老虎來?”

“那倒不用,我怕你扛不動。”

好容易生好火,我癱坐在還冷冰冰的石頭上。他烤著火,十分愜意。

“你說你一個秀才,好好的學人造什麽反,在家裏待著,烤著火,喝點小酒,不是挺好嗎?”我忍不住問。

“過那種日子,皮肉不用受苦,可這裏不好受。”他用拳頭捶著心口。

“你就是不甘心。”我說。

“對,我就是不甘心。”他聲音啞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