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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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洞暗而且潮,聽大首領說,只要被關進這裏,多半都是要見閻王的。見不見閻王我不確定,不過這地方住久了是鐵定要生病的。

大首領在我勸說下,向林慮求情,讓我為原君游療傷。與傳聞不同,林慮對大首領並不倨傲,她躬身含笑答道:“就按大首領的意思辦。不過必須要大夫快些去,否則過了這麽久,那小子的傷恐怕快全好了,豈不辜負大首領一片苦心。”

原本一個普通的山洞,弄上了一些木欄就有了牢獄的樣子。不過真正讓犯人逃不了的,不是那些似乎一拳就可以打碎的已經朽了的木欄,而是鐵鏈。每一個犯人都被鐵鏈牢牢鎖著。

閻王洞淺一些的地方還有天光,稍深一些的地方還有燈火,再深就是漆黑一片,什麽都沒有。原君游被關在最深處。

看守舉著火把在前面為我引路,一面得意洋洋指點閻王洞道:“二首領厲害呀,咱這山呀得虧有了二首領才沒塌,你瞧瞧,這勞什子麒麟將軍,剿了多少山寨,殺了多少人,還不是讓二首領給捉了,打斷兩條腿,擱這一扔就是三年,你瞧他,如今這模樣,就是一條狗。

二首領心善呀,這周大戶,平日裏在周莊沒少幹欺男霸女那檔子破事,我小舅子家閨女就叫他糟蹋了,這二首領滅了他全家,燒了他老宅,一刀切了他兩個卵子餵狗,為民除害啊!

二首領重感情,那白蓮花還是白荷花,跟了二首領得有兩年,忘恩負義,把二首領啊給賣了。這賤骨頭,二首領哪是她想賣就賣得了,事到頭了她還敢瞪二首領,依我老劉看哪,就該活剮了這臭娘們餵狗,可二首領就不幹,念舊情,只挖了她兩只眼睛,她橫豎給關在這洞裏,不見天日,要眼睛也沒個屁用……”

火光只照亮身周幾尺,腳下的巖石凹凸不平,道路兩旁的黑暗中不時傳來哀嚎,叫罵,或忽而就在昏黃火光中顯現出一張無血色的臉來。

大約到了地方時看守停下,點燃手中另一根火把,更亮了些,我才隱隱看見原君游被鐵鏈索著,蜷縮,睡在些微墊了些稻草的石頭上。

我輕聲喚他的名字,他醒來,揉揉眼睛,朝這邊望過來。

“賣假藥的,我不是在做夢吧!”他激動道,朝我跑過來,不想在離木欄幾步遠處就被鐵鏈固在原地。

我於火光下看他,見他已消瘦不少,臉上許多淤青和傷痕,十分憔悴,所幸沒缺胳膊少腿。我想起自己原先以為他無性命之憂,就暫時不想管他了,暗自慚愧。

“你怎麽會在這兒,也給他們給抓了?”

“也是被抓來的,不過是給他們做大夫罷了。”我答道。

“原來如此,沒被關到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就好。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我也不知自己被關了多久。”

“我來時還是正午,現在約摸未時了。

你被關了大概小半個月。”

看守打開了牢門,我疾走進去,與這個多日不見,受了許多苦的朋友四手相握,心中感慨萬千,畢竟一切都只因我找人劫了秦吉安。

我褪下他衣裳,檢視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新疾舊傷,覺得他雪白身子上那一堆朱紫不定,深淺不一的傷痕並無大礙,又很有些礙眼。便立即打開醫箱,要為他抹上藥膏,他笑道:“不用了,早就不痛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再說,你不怕留疤?”

“身上不留些疤算什麽男子漢。”他嘴上這麽說,還是任我上藥。他這些天來大約吃得不是很好,瘦了些,更單薄了些。背後的傷處猙獰,愈發襯得周圍肌膚白皙細膩,有若白瓷。

我微一晃神,忍不住用手指在他背後劃了一下,覺得有些細滑,又有些黏膩,隨即想到了他這些日子是無論如何沒有洗澡的。

“怎麽了?”他身子一顫。我回過神來,老臉一熱,稍覺尷尬。卻也靈機一動,心中有了計較,氣定神閑地在他背上寫道:“先妥協,後逃跑。”

他會過意來,便在我膝上寫道:“話已說絕,此刻低頭,沒面子。”

我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都到這份上了,還想著他的一世英名,真是死性不改。於是又在他背上寫到:“大丈夫能曲能伸。”

原君游不甘示弱,立馬劃拉道:“大丈夫寧折不屈。”

我無奈,只好寫道:“大丈夫不爭閑氣。”

我等著他狡辯,他卻沒頭沒腦地在我手心寫了句:“可見過孔陽?”

孔陽就是大首領的名字,原君游惦記那孩子做甚?

我略一思索,寫道:“見過。”

“帶他走。”原君游如是寫。還真是辜負了我與孔陽一片苦心。

我怒了,寫道:“逃不了,二首領馬上下手殺他。”

“怎麽會?”

“怎麽不會?”

“餵!去跟你們二首領說,大爺我願意跟她了。”原君游托著腮幫子沈思片刻後,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不要面子,隨即喊出這一嗓子,倒把我嚇了一跳。

在他走出那洞窟前,我在他眼睛上蒙了塊黑布,他走到陽光底下時,伸了個懶腰,很是愜意,笑道:“當真是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

林慮傲然立在眾匪之前,孔陽亦站在她身後,世間似乎無人可以與她並肩而立。秦吉安說得沒錯,她的確難以親近。她此刻聽了原君游這話,微微一笑:“早點聽話,不就不用受這回苦了。”

原君游聞言,就去扯蒙在眼上的黑布,我嫌他扯早了,正想去阻止,他卻已經在揉眼睛。

“喲!大美人,咱倆又見面了。瞧你氣色不錯,最近一定吃得好,睡得香,本大俠可就慘了,餿茶冷飯,不見天日,還連個暖床的都沒有……”原君游馬上開始胡言亂語,這就不怪林慮把他打成這樣。

我見林慮臉色變了,馬上在旁邊咳嗽,原君游會意,收了形,一本正經行起禮來:“原君游參見二首領。”

林慮臉色這才緩過來,道:“你既已同意入夥,為表誠意,還得交上投名狀。”

這回輪到原君游臉色變了,誰不知道,山匪所謂的投名狀,就是過往商客的人頭。

“我一早知道這位大夫是你朋友,為你而來的,若你一去不回,就只好拿他的血來祭刀了。”她接著說道。

聽了林慮這話,我只想說,其實我更多還是為你而來的。

原君游深深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要我自個多保重。他就是但真一走了之我也不怪他,畢竟朋友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我與他本也不過酒肉朋友罷了。他又看看孔陽,陰沈著臉,轉身下山去了,願他展翅如同黃鶴,一去不覆返。

至於孔陽,這個大首領,一直默然不語,在原君游背影消失後還是久久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似乎站成了望夫石,也不知這個半大腦袋瓜子裏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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