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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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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踏入皇宮去為壽昌公主覆診時,從內監的恭維話中得知公主的氣色好了許多,我並無喜悅,這本就在意料之中。

穿過重重宮門後,又步入公主寢殿,一進門便看見那只架上的鸚鵡勾著頭在睡。有些古怪的是,宮娥沒有立即走進內室通報,反而是隨著我一同立在珠簾之外等候。

風吹動珠簾,因為已在簾外等得太久,我頗有些無禮地往簾內看去。影影綽綽的,見一女子雙手合十,在焚香禱告,似乎極為虔誠。而她所供奉的,既不是觀音,也不是月亮,竟是一副鎧甲。

大約因為起風,冷了,金籠架上的那只虎頭虎腦的鸚鵡醒了,仿佛受到了驚嚇,大叫自己的名字“虎君,虎君……”聒噪得很。卻見簾內女子已回過頭來朝簾外看,侍奉在一旁的宮娥撥開珠簾。

在蕓蕓眾生的臆想中,公主都應該是美貌的。而壽昌公主的美更是無可比擬,她姌姌婷婷的立在簾下,如一彎孤懸於暗藍色天空的新月,美得不屬於這塵世。

“你終於回來了。”她說。

“草民其實早已恭候多時。”我向壽昌公主行禮。

離開皇宮後,腦子裏仍浮著她沈靜如水的眼眸,我見過這雙眼,我確信我見過。

每天除了研讀散發著黴味的古醫書,就是去為蓮若覆診,陪著原君游喝酒。倏忽間暫住的庭院裏琵琶樹已一片濃綠。

應原君游之約,今日到綰雲樓去,卻是為了聽蓮若彈琴。連若的琴音與她的美貌一樣動人,而原君游告訴我,蓮若剛剛得了一把古琴和一篇絕妙的曲譜。

今日我仍舊在正午時前往綰雲樓。秦樓楚館往往只在夜間一片熱鬧非凡,它們在白日裏會沈寂,那些在夜間勞累多時的女子若是無事,就會在此時歇息,修養身息。所以除卻冒冒失失的第一次,我都是在白日裏去為蓮若瞧病。聽琴是為了尋歡作樂,以娛耳目,本該夜間前去,但我仍在太陽底下來了。

綰雲樓畔有一綽約多姿的小湖,名曰明月湖,就是淹死過不少酒鬼的那個。若是隔遠些看,明月湖是一片湛藍,清澈通透,走近些臨湖細看,又會發現,湖水有些粉膩,大約因為每日從樓中女子臉上洗去的脂粉都會隨水流入明月湖的緣故。

我提早來,就是為了立在石橋上,隔著明月湖,多看這日光之下的綰雲樓幾眼。妓院總在夜間才好展現其風采,因為夜色會將它們粗笨醜陋,老舊平常的一面掩去。而姿色不足的女子,將她們在日光下顯得濃重油膩的妝容描畫在燈光之下,反倒會呈現出一種別致的嫵媚與香艷。夜色與燈光同樣會將妓院本身廉價而誇張的裝飾與輕浮的顏色偽裝成一種光彩陸離的隱秘幻境。

這些在虛幻的光與影之間精心營造的美麗,為那些在日間奔波勞碌,一本正經的男子卸下羞恥心與世人眼光共同鑄造的枷鎖,使他們盡情放縱自己的眼睛,雙耳,口舌,手腳以及腰下之物。

綰雲樓在夜間便是有這樣的浮華及蠱惑,可當晨光到來,它卻並未顯現出粗陋與平庸,反倒更加奪人眼目,攝人心魄。它的用材是多麽考究,那些紋理細膩,價格昂貴的木頭被精心雕刻,油漆,構成它的骨架,一群真正年輕而貌美的女子填充進去,做了它的血肉。那些輕柔而且顏色美好的絲與幔,紗與綢又做了衣裳和面紗。

它是這樣一座朱紅精巧,完美無瑕的樓閣,在日光之下,就是一塊晶瑩的血色美玉,亭亭立著,影子同湖畔多植的楊柳一同倒映在明月湖之上,隨水面不時浮起的漣漪緩緩波動。綰雲樓或許是這世間唯一一座在白日裏比在黑夜間更加美輪美奐的妓院。

等到夕照來臨,天邊浮起雲霞,綰雲樓的美逐漸達到最盛,每當此時我立在石橋上遠遠觀望,總因它的美而心生恐懼,以為其中居住的不應當是活人。而轉眼霞光倏逝,夜色升起,黑暗侵染綰雲樓,樓中燈火開始輝煌,我就安下心來,那不過是世間一座最尋常的妓院了。

於是放心走過橋去,上樓,臨窗而坐,等到樓上著著霓裳羽衣的美人們嬉笑著,探出軟身子去,朝窗外揮舞絲絹,便知是原君游已騎著高頭大馬招搖過市而來。

這一天蓮若穿了一身緋紅的衣裙,讓我想起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端莊又放蕩的美裏夾雜了讓人心醉的欲望。她對我道謝,“這些日子多勞先生費心了。”她笑得極其溫婉,順著她的絳唇往下,我看見弧度優美,光潔潤澤的下巴和脖頸,豐滿的胸脯。抱著蓮若潔白柔軟的身體睡上一覺,應當是件很快樂的事,可惜蓮若是個清倌人。

“蓮若,聽說你新近得了一把古琴和琴譜,看來今天又有耳福了。”原君游人還未走過來,聲便先到了。

“有原郎這樣的知音真是蓮若平生之大幸。”她對原君游點頭,命鶯兒取出古琴和曲譜。鶯兒是蓮若的貼身婢女,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眉眼生得清秀,人很溫柔,可惜胸有些平。

“這是從何處得來的?”原君游問,倒也算替我問了。

“教我彈琴和琵琶的顧善才所贈,他總說,寶劍和胭脂都不適合我,可古琴又哪是我配得起的呢?”蓮若說話時,語意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這是她以前所不曾有過的。能夠被稱為善才的樂師除善彈琵琶外,對樂理的通曉都不可謂不精深,俱是一時名家。能得一善才嘆服不知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更何況是贈琴,不知蓮若眉間為何會有愁意。

“若連你都配不起,又有誰配得起的呢?”原君游笑道。又問:“你所說的顧善才,可是顧況生那怪人?若是,可要給我引見一下,我喜歡怪人,除了雲夫人。”

我已知這雲夫人是何方神聖,聽了原君游這話,感同身受。

琴是古琴,琴譜卻並非原來的古譜,只是古本的抄錄,墨跡還是新的。原君游拿過曲譜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皺眉道:“看不懂。”又轉身遞給我,“你看得懂嗎?”

“這又不是醫書,我哪看得懂。蓮若姑娘,看來你這知音名不副實啊,連音律都不懂。”

“重在交心而已。”蓮若柔聲道。

“沒錯,重在交心。”原君游大言不慚。

蓮若先是欠身施禮,而後在古琴旁坐下,用她修長的手指輕撫著琴弦,那琴弦泛著些許怪異的光澤。琴音如水般流淌出來。當她第一次撥動琴弦時,我便感到胸中的血冷下去,仿佛再次置身冰冷刺骨的忘川水中。

無數碎片飛舞在身周,紮得我體無完膚,那些帶血的碎片穿過了我的心臟,最後湊出一幅完整的畫來。那畫面有些模糊,似乎是雪,是梅花,似有人在雪裏梅間彈琴。一種回憶的劇痛和狂喜充盈我。

我知道,我看見了我的前世,在這琴聲裏。

我睜大了眼睛去仔細辨認那一片混沌的畫面,想看出是誰在那裏彈琴。是我?還是我的戀人?前世的戀人。但琴聲戛然而止,畫面也隨之破碎,碎片飛揚,融進水裏,轉眼間便消融得無影無蹤。

陡然睜開了眼,來不及去想剛剛那怪異的一幕,就看見蓮若吐著暗紅的血,一座玉山就此傾倒在地。

原君游跑過去將她扶起,對我大喊:“你快些看看她。”

我俯下身,見她的一根手指被琴弦劃破了一道小口,滲出黑色的血來。再看那把古琴,一根琴弦已經斷了,弦上怪異的光澤再一次刺進眼裏。

“琴弦有毒!”

夜已深了,蓮若還是昏迷不醒,也許不會再醒來了。聽原君游說,不但琴是古的,弦也是古的,這就很古怪了。平常的絲弦,再如何保養,也不過可以使個三到七年,絕沒有留存千年的道理。蓮若此前便是因這古怪之處才將此琴視為異寶。而且我可以確定弦上之毒,古已有之。毒性之強,極為罕見。

所以謀害蓮若的兇手應當早就死了一千年,捉是捉不住了。古琴本為風雅之物,不知怎會有人想到在琴上下毒,是為了殺掉誰,被謀害的那人又是否逃過一劫。

我很好奇,仿佛隱隱嗅到了隱藏在古代宮廷,或是高門富室之內,隨時間而腐朽沈寂的陰謀、仇怨與恐懼的氣息。不過既然是千年前的謀殺,真相恐怕永遠不可能浮現。

原君游守著蓮若,我將古琴帶回寓所去,翻了許多醫書,折騰許久,關於弦上的毒,仍沒有一點眉目。天將曙時,也只得頹然坐在椅子上,看著古琴懊惱。

恍惚間又記起聽琴時的那古怪的一幕,便情不自禁,用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不顧劇毒,去撫那琴弦。

在此前活在人世的短短二十多年中,我從未讀過一本琴譜,撫過一次琴弦,但那柔曼的音符此刻卻從指尖流淌而出,曲調之美竟更甚綰雲樓中蓮若所奏。

於琴音中,無數時光的碎片再度拼湊出往日,我又一次窺見我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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