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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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醫院。

送走了今天的賓客,王悅坐在醫院大廳的長椅上沈默不語。醫生的話在耳邊揮之不去,每一句都讓他無法接受。

和王悅不同,易卿並未有任何異常反應。她在醫院陪了郁暮華兩天,他身體穩定後,他們離開了。

北大腫瘤醫院。

時隔兩年,他再次回到了這裏,走廊裏還是那麽吵鬧,主治醫生還是李軒堂,他身邊仍然只有她。

一切都沒變。

送走了李軒堂,易卿伸了一個懶腰。她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走到郁暮華身邊,躺下。

“阿暮,我好困。”易卿環抱住他的腰,將頭貼在他的胸膛上,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郁暮華低頭看向懷裏的人兒,長長的睫毛,粉透的臉頰,小巧的鼻子和嘴巴……她還是那個她,跟兩年前一模一樣。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最終在她額頭一毫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眼中無限哀傷,盯著她的臉頰看了好久,最終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無聲滑落。

接下來的幾天又是一堆的檢查,pet-CT、增強核磁、血常規、尿常規、胃鏡、腸鏡、膀胱鏡……

“腫瘤進展太快了,”李軒堂指著CT影像報告,搖了搖頭,“肺和肝上的轉移竈太多了,沒辦法手術,只能保守治療。”

“還是化療嗎?”易卿問道。

“對,”李軒堂說道,“他靶向藥已經耐藥了,只能先試試化療。”

“那就盡快開始吧。”易卿將CT影像資料裝進袋子裏,轉身離開了。

身後傳來李軒堂一聲深深的嘆息。

病房裏。

郁暮華正在跟旁邊的老太太聊天,見易卿進來,他便結束了話題。

“聊什麽呢?”易卿拿起一個橘子坐在他身邊,邊剝邊說:“神神秘秘的,這麽怕我知道?”

“嘮些家常。”老太太笑著向她解釋,“我家老頭子去做檢查了,我閑著沒事,跟你對象嘮嘮嗑。”

老太太很慈祥,也很熱心。她年輕的時候在文工團,參加過很多場演出,拿了很多獎。退休後成立了個人工作室,教老年人跳舞,不收錢,只圖開心。

按照她的話說,人活著如果連開心都沒有了那還有什麽意義?

“姑娘,”老太太走到易卿身邊,雙眼含笑,“你要對他有信心,我家老頭子得這病都30年了,不照樣也活到八十多嗎?況且你對象這麽年輕,現在醫療技術又發達,還怕治不好?”

易卿笑笑,將手中剝好的橘子送到郁暮華嘴邊:“聽到沒,要對自己有信心,我們一定可以戰勝它。”

郁暮華張嘴接過那瓣橘子,輕輕一咬,香甜的汁水盈滿整個口腔。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化療如期進行,惡心、嘔吐、骨痛、掉頭發、骨髓抑制、頭暈、口腔黏膜潰爛……基本上,所有的不良反應全都出現了。

而對於這些,易卿早已駕輕就熟。

化療結束後,和上次一樣,他們又住到了易卿的家裏。李一每天都會過來給他們送飯,如果加班,就讓朋友過來,風雨無阻。

閑來無事,易卿又想起了那架鋼琴,奈何她天分有限,彈來彈去就會那麽幾首,到最後,郁暮華沒膩,她自己先膩了。

沒有那金剛鉆,為啥非要攬那瓷器活,這不是找虐嗎?

要不表演個散打?雖然很久沒練了,畢竟是有童子功的,翻幾個跟頭應該沒問題……

可這樣,怎麽那麽像耍猴呢……

“雪兒,”郁暮華看著滿面愁容的她,突然說道,“我們看碟吧。”

看碟?她怎麽把這茬給忘了,他可是彩子的鐵桿粉絲!

“好嘞!”易卿找出《灌籃高手》那張碟,放進放映機,按下目錄鍵,“阿暮,你想看哪一集?”

“我想看另一張,”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小時候的。”

“好。”易卿把她那張學走路的碟找出來換上,按下播放鍵。

眼前的小姑娘正顫顫巍巍地奔向李一手中的糖果,鏡頭外歡聲笑語,其樂融融。郁暮華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緒。

在他的要求下,易卿給他播放了這20多年來她所有的影像。易來之是個浪漫的人,不放過女兒成長的每一個重要的時刻,如果趕上他工作特別忙,也會囑咐李一幫他完成。從出生到她大學畢業,每一個重要的時刻,易來之都會將影像刻成光盤保存下來。

除了李一會時不時把這些光碟拿出來放映,順便拿那些“黑歷史”取笑她,這些光碟大部分時間都躺在櫃子裏吃灰。

郁暮華看著畫面中的她身穿紅裙、頭戴王冠,站在甲板上切蛋糕。這艘船裝飾地很豪華,鏡頭掃過去,來訪的賓客熙熙攘攘,場面很宏大。

她笑得很燦爛,李一就站在她旁邊靜靜地看著她,眼睛裏是化不開的愛意。

“阿暮,給我講講你小時侯的故事吧。”易卿挽起他的胳膊,將頭枕在他肩膀上。

郁暮華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沒什麽好講的。”

“怎麽能沒有什麽好講的呢?”易卿不幹了,“我的糗事可都被你看個精光了,公平起見,你也得告訴我你的。”

“很乏味。”

“乏味我也要聽!”易卿下巴往上一揚,“再說,乏不乏味也得由我定義。”

“你真想聽?”

“當然!”

“好吧。”郁暮華調整了一下姿勢,盡力去回憶那段塵封的往事。

“我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幹活,他們倆經常吵架、打架,我經常也被牽涉其中,時間久了,這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那時候你哭沒哭?”

“剛開始會,後來就不哭了。”

“那時候你幾歲?”易卿問道。

“什麽時候?”

“你不哭的時候。”

“五歲吧,記不太清了。”

易卿心裏酸酸的,周圍人的漠視讓一個五歲的孩子在面對家庭暴力的時候選擇沈默,長期的壓迫和暴力壓制了他的天性,讓他過早成熟,失去了童年本來的樣子。

“有沒有什麽快樂的事情呢,比如小夥伴什麽的?”

郁暮華搖搖頭:“我得幹活,沒有機會玩。再說,其他人也不願意跟我一起玩。”

“為什麽?”

“他欠了很多錢,討債的天天上門,沒人願意跟一個賭鬼的兒子玩。”

易卿沈默了。

在那麽小的年紀他除了要忍受父母的打罵,還要忍受同伴的排擠、孤立,要多麽堅強才能熬過那麽多年?

“那大學呢?”易卿不想繼續這個沈重的話題了,“有沒有什麽糗事,說來讓我樂呵樂呵。”

郁暮華笑了:“剛上大學的時候我盯著窗邊的大鐵片出神,王悅跑過去指著它說這是他從家裏帶過來舉鐵用的,我相信了,後來才知道那東西叫暖氣片,為此王悅嘲笑了我好久。”

易卿笑了,不愧是王悅,天生社牛,誰的玩笑都開,妥妥的陽光開朗大男孩兒。

“所以你跟他的友誼是那時候結下的?”

“不算是。”

“那是什麽時候?”

“爬泰山的時候吧,他太菜了。”

易卿失笑,竟然有這樣奇葩的交友理由?

說完王悅,易卿沈趁機挑起話題,問他有沒有其他的好朋友,畢竟兩人在一起這麽久,除了王悅她再沒見過他其他的朋友或同學。

令易卿感到意外的是,除了王悅,他這三十多年來一個朋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也是,能堅持不懈熱臉貼他冷屁股的這個世界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

一周後,郁暮華突然呼吸困難,易卿本以為和上次一樣是化療引起的喉痙攣,送到醫院後才知道事情遠沒有那麽簡單。

腫瘤侵犯肺部導致肺動脈栓塞,他被送往手術室緊急搶救,和上次不一樣的地方是這次手術時間很短,不到一個小時他就被推出來了。

“雪兒,你跟我來一下。”

易卿跟在李軒堂身後,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李軒堂辦公室。

李軒堂指著他術中拍的CT說道:“這次化療沒起作用,這次手術解除了他的肺動脈栓塞,但是他現在腹腔種植性轉移,心理上你要有準備。”

種植性轉移是晚期癌癥患者都會經歷的,癌細胞擴散到所有器官,到了這個環節有效的治療手段已經所剩無幾了。

“李伯伯,還有什麽方法可以用?”

李軒堂看著她嘆了一口氣:“雪兒,你心裏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嗎?晚期癌癥病人就像一艘永遠無法靠岸的船,帆壞了修帆,漿壞了修漿,船底漏了補木板,但它註定沈沒,永遠上不了岸。”

“我不同意您的觀點。”易卿對上李軒堂的眼睛,“每個人生下來都是註定要死的,難道就不活了嗎?我只是想讓他的死亡時間盡可能推遲,能延長多久是多久,只要拖得夠久,他就有希望被治愈。”

“那你想過沒有,他的生命質量會大打折扣,甚至會生不如死?”從醫這麽多年,他見過太多病人和家屬從滿懷希望到失望最後絕望,病人生生被折磨致死,他不希望易卿也經歷這些。

“好死不如賴活著。”易卿目光堅定,“李伯伯,有什麽方法就用上吧,我想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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