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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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手術後,郁暮華變得很虛弱,李軒堂給他換了一種靶向藥,和免疫療法雙管齊下。治療了半個月後,進行全身檢查,結果顯示他的腫瘤沒有變化。

這個階段,不惡化就是好結果。

這天,郁暮華精神狀態還不錯,易卿推他出去曬太陽。花壇裏開了各種不知名的小花,五顏六色;柳條伸展,有柳絮在空中飄蕩。

春天來了。

“媽媽,下雪了。”一個小女孩兒指著空中的柳絮笑得很開心。

“寶寶,那不是雪。”一位年輕媽媽笑著更正,“這是柳絮,是柳樹的種子,只是長得像雪。”

“哦,”小女孩兒似懂非懂,“白雪病也不是雪,它是我的種子,長得像雪。對吧,媽媽?”

媽媽沈默了。

“媽媽,你別哭。”小女孩兒用手幫媽媽把眼淚擦去,“我會發芽長高高,比爸爸還高,到時候我來保護媽媽。”

“嗯!”媽媽強忍淚水在女兒臉上親了一口,“寶寶永遠是媽媽的天使!”

看著這一幕,易卿有些動容,小朋友的世界是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他們不會悲觀,不會絕望。

人為什麽要長大呢?

“雪兒。”郁暮華突然開口。

“怎麽了?”

“我想出院了。”

易卿沒說話。

“腫瘤不是控制住了嗎?”郁暮華扯出一絲虛弱的笑容,“我在家吃藥也是一樣的。”

看著他蒼白的臉,易卿終究是沒忍心拒絕。

————

C市,郁暮華公寓。

從醫院回來後,他精神狀態好了很多,每天早上陪易卿去菜場買菜,和攤販討價還價;傍晚和易卿下樓遛彎兒,看大爺下棋,聽大媽唱曲。

日子波瀾不驚,平淡卻溫暖。

一天,易卿坐在桌前寫畢業論文,她要趕在盲審之前把初稿寫出來。這段時間她要照顧郁暮華,分身乏術,論文的事情一直沒有提上日程。

眼看還有兩個月就要畢業答辯了,再不寫,魯南屹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這五年,她的工作量很大,做出來的東西很多,所以畢業論文要寫的東西特別多。按照魯南屹的說法,要是再不寫,就等著延期畢業吧。

對於延畢這件事她完全能接受,博士的延期率多高啊,能正常畢業的都屬於珍稀物種,她可不想被當成大熊貓圍觀,雖然她挺喜歡大熊貓的。

當她把這番話講給魯南屹聽的時候,魯南屹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在她耳邊罵了一個小時。要不是手機沒電了,他還得再罵一個小時。

算了算了,為了耳根清靜,還是寫吧。

寫寫寫,努力寫,頭發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熬禿了也沒關系……

終於寫完一章了!易卿往後一仰,伸了個懶腰,起身關電腦準備睡覺。

“阿暮?”易卿剛站起來正對上郁暮華的眼睛,“你什麽時候醒的?”她明明是是等他睡著了才過來寫的。

“剛醒。”

“怎麽都不叫我?”易卿急忙走過去,“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郁暮華笑笑,“我看你在忙。”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易卿扯過一角被子蓋在自己身上,“還是電腦屏幕的光太刺眼了?”

“沒有,”郁暮華把頭轉向她,“是我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夢見我死了,你在哭。”

“夢都是反的,你不會死,我也不會哭。”

郁暮華沒有說話。房間裏變得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窗外下起了小雨,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雨滴打在窗戶上,發出“叮咚”的聲音。

時間過了很久,就在易卿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聲旁響起一個聲音。

“雪兒,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答應。”

“雪兒——”

“我不答應,別說了。”

周圍再次歸於沈寂。有些話他不說她也知道,那又何必要說呢?徒增煩惱而已。

雨下了一整夜,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天蒙蒙亮的時候易卿被雷聲吵醒,她翻過身繼續睡,手觸及到身旁人的那刻,她頓時睡意全無。

郁暮華發燒了,燒得不省人事。

又是一輪緊急搶救,檢查結果不容樂觀。腫瘤繼續生長,已經轉移到膀胱,輸尿管阻塞,形成尿瀦留。為了把尿排出來,醫生給他插上了導尿管。

從此,他肚子上又多了一個袋子。

面對醫生提出的姑息療法,易卿堅決不同意,最後,只能用最後一種方法——放療。在治療的過程中,腫瘤雖然抑制住了,可他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治療被迫中止。

他開始出現疼痛,疼起來全身發抖,汗如雨下。很快,易卿就找到了他疼的規律,只要在那之前吃上止疼藥,他的痛苦就會減輕。

可很快,其他的癥狀接踵而至。之前骨瘦如柴的腿變得浮腫,大腿內側長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易卿給他按摩的時候仿佛抱著的是條假腿,每按一下,腿上都會留下一個坑。無論是按摩還是挑破血泡塗藥他都一聲不吭,連表情都沒有,就那樣直直望著天花板,像是一個局外人。

學校和工會的領導過來看望,說讓他安心養病、不用擔心、一定能治好,他每次都笑著點頭。

當年她也對他說過這話。

他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疼痛的時間越來越長,痛感越來越強烈,普通的止疼藥根本沒用,開始用上了杜冷丁和嗎啡。

癌細胞轉移到了骨骼,骨頭沒有神經,止疼針和止疼藥都是通過阻斷神經傳遞來發揮作用,這也就意味著止疼針失去功效,最後只能用芬太尼透皮貼來稍微減輕一下痛苦。

漸漸地,癌細胞侵犯了他的脊椎,他連坐著都做不到了。

他的下半身已經癱瘓。平躺會呼吸困難,側躺會壓到手臂,他兩只手臂早已經被紮得千瘡百孔。易卿把他半抱在懷裏,讓他跟床之間留有一點距離,能稍微舒服一點。抽過腹水後他能睡三四個小時,然後再次被疼醒。

大腿的血泡遲遲沒有好轉,後來易卿才發現那是他自己掐的,疼得受不住的時候掐的。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再對他寸步不離,每天早上處理好他的事之後就去實驗室,晚上再回到醫院。

有一天晚上當她回到醫院的時候,在病房門口聽到裏面傳來痛苦的□□聲。時間過了很久很久,漸漸地那聲音轉成了低低的啜泣,慢慢地歸為平靜。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推門進去,郁暮華躺在床上,很安靜。

“今天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易卿盡量讓自己聽起來沒有異樣。

“我很好。”他咳嗽了一聲,“實驗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再表征一下,就完成了。”

餵他吃過飯後,她開始給他清理便袋、尿袋、擦身、按摩,做完這一切後她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當她親吻他嘴唇的時候他把頭偏了過去。

“怎麽,害羞了?”易卿把他的臉扳過來,又要親上去。

“都是癌細胞。”郁暮華再次把臉偏了過去。

易卿笑了:“怎麽,害怕傳染給我?癌細胞的傳播途徑都不清楚,虧你還是個大學教授。”

郁暮華沒說話。

易卿坐在窗前看向漆黑的夜空,今晚月色很好,沒有星星。

一夜無言。

第二天上午郁暮華抽腹水,下午打營養針,易卿坐在旁邊看著。

打最後一瓶營養針的時候,易卿開口了:“阿暮,學校的梔子花開了,”她頓了頓,“我們出院吧。”

郁暮華看著她:“今天?”

易卿點點頭。

“今天不行,”郁暮華把手機遞給她,“明天上午海口有個國際新能源會議,你今晚就得出發。”

易卿接過手機,看到上面的會議宣傳網頁,疑惑道:“我沒報名啊,你給我報的?”

“嗯。”

“我不想去。”易卿開始耍賴皮,“再說,我也沒有訂票。”

“機票給你訂好了。”

“我不去。”

“Jason教授邀請了我,”郁暮華苦澀一笑,“雪兒,你替我去,好不好?”

看著郁暮華那殷切的眼神,易卿垂下了眼睛:“可是我走了,你怎麽辦?”

“我自己可以的。”郁暮華拉過她的手,細細摩挲著她的手指,“這裏有醫生、護士,我不會有事的。”

“不行,”她還是有點不放心,“讓南雍過來吧。”雖然他已經轉去別的課題組了,但畢竟師生一場,有事他得頂上。

“不用。”

“就這麽說定了,”易卿佯裝生氣,“你不同意我就不走了。”

郁暮華嘆了一口氣,無奈道:“好,都聽你的。”

“這還差不多。”

郁暮華看了一眼時間,催促她:“快走吧,時間來不及了。”

易卿簡單收拾了一下,把註意事項跟公冶南雍一一交代好,說得他耳朵都起繭子了,才不情不願地掛斷電話。

“好了,雪兒,快走吧,”郁暮華再次催促她。

“我聽完報告馬上回來,”她環住他的脖子,笑意盈盈,“我們一起去看梔子花。”

“嗯。”

坐了3個小時的飛機,易卿抵達海口。她有些頭疼,回到酒店給郁暮華報了聲平安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趕去海南大學聽報告,第一場是Jason教授,她對這位教授早有耳聞,他以儲氫系統的研究聞名業界。Jason教授之後還有三位報告人,都比較年輕,講的內容還可以,就是邏輯上有些欠缺,遠不如郁暮華。

上午報告結束後,她掏出手機想給郁暮華打個電話,發現有17通未接來電,都是公冶南雍打來的。她趕緊撥過去,心想就不該靜音的。

電話響了兩聲後,接通了。

“師姐,郁老師他……”公冶南雍聲音顫抖。

“他怎麽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郁老師去世了。”公冶南雍嗓音嘶啞。

她立在那裏,全身失去了知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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