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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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周圍的大山將一切喧囂和繁雜隔絕在外,從而讓這兒得以保留最原始的狀態。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披星戴月也沒有苦難和掙紮,生活淡然恬靜。

到了晚上人們就早早地歇下了,空氣中只餘大自然的聲音。

兩人坐在院子裏的石頭上一邊泡腳一邊看星星。

“阿暮,今晚的星星真好看。”易卿望著頭頂璀璨的星空,發自內心地感嘆。

“是麽?”郁暮華擡起頭,面無表情地說道。

“嗯!”易卿笑得很開心,“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星空!”她小時候在北京生活,那時候雖然不如現在光汙染那麽嚴重,可高樓林立,也幾乎看不到星星。後來回到寧波,姥姥家的院子裏倒是能看到星星,可也只能看清比較明顯的星座。像這樣密密麻麻,星星一眨一眨布滿整個夜空,她還是第一次看到。

“阿暮,你小時候好幸福啊!”想到他小時候能天天看到這麽美麗的星空,她就覺得特別羨慕。他的童年是什麽樣子的呢,是不是像書裏說的那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呢?

郁暮華看著夜空,沒有說話。

“阿暮,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易卿轉過頭,無比期待地看著他。

郁暮華望著天空出神,半晌,他伸了個懶腰:“該睡覺了。”

易卿:“???”

她擡腕看了一眼時間,才八點半,這是到了故鄉就入鄉隨俗了嗎?不過,也難怪,今天他確實挺累的,想早點休息也正常。

郁暮華的臥室就在堂屋,裏面一張木桌,兩張床。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也不□□,就是幾張木板拼起來搭在水泥板上。

房頂和周圍的墻壁有明顯破損的痕跡,特別是房頂,一片木板只有一頭還掛在房梁上,另一頭懸在半空中,感覺隨時會掉下來砸她臉上……

“這也太刺激了吧……”易卿雙眼放光,“比住著巫婆的古堡還讓人心驚膽顫!”

“……”

郁暮華神色緩和了下來,他走到櫃子旁邊,打開櫃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面而來。他立在那裏,不知所措。

易卿走過去,伸手從裏面拿出一床被子走到床邊,問道:“哪張床是你的?”郁暮華低著頭走過去,從她懷裏接過被子,鋪到門後面的那張床上。

“阿暮,”易卿一屁股坐在他鋪好的床上,揚起下巴問,“你多久沒回來了?”

“記不清了。”郁暮華又去櫃子裏拿了一床被子,這床被子黴味更重,摸上去濕答答的,上面布滿了小黑點。

“雪兒,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暮華娃娃!”門口傳來二伯母的聲音,易卿起身去迎接,只見二伯母和二伯父正一人抱著一床被子朝他們走過來。

“我跟你二娘要睡覺了才想起來,你家這被子不能睡了吧?”二伯父氣喘籲籲地走進來,易卿急忙接過他們的被子放到床上。

“還麻煩二伯和二伯母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

“這有啥子麻煩不麻煩的嘛!”二伯母拉著易卿的手,“你這娃娃,都是一家人了還這麽見外。”

二伯父附和道:“就是就是,別見外撒!”

看著面前的兩位老人,易卿有一些動容,家人永遠都是家人,哪怕多年未見,感情終究不會變。

“暮華娃娃,”二伯父有些猶豫,“明天跟我上山祭拜一下你爺爺和你爸吧,你如今也成家立業了,他們見到你一定很開心。”

郁暮華臉色僵了下來。

“暮華娃娃,”二伯母嘆了一口氣,“打斷骨頭連著筋,親人哪有隔夜仇呢,再說,當年你媽她——”

“夠了!”郁暮華臉色慘白,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兩只手緊緊地握成拳垂在身側。

易卿急忙開口:“二伯、二伯母,時間不早了,要不你們先回去睡覺,有什麽事我們明天再說。”

“……好,那你們休息吧,我們這就回去了。”二伯父還想說什麽,被二伯母拉著回去了。

他們走後,易卿把發黴的被子放回櫃子裏,把新被子鋪上。等她把一切收拾完,郁暮華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易卿把他拉到床上,幫他脫掉外套,笑盈盈地在他耳邊說:“要不要我幫你脫褲子?”

“雪兒……”他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抓著膝蓋,“對不起……”

易卿把他的雙手從膝蓋處拿起來,放到自己掌心。她溫柔地撫摸著他手心的繭,嘴邊揚起一抹微笑:“我不知道你以前發生過什麽,如果你想說,我保證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如果你不想,我也不會強迫你,雖然我很想知道你的過去,但我更想擁有你的現在和未來。”

“雪兒……”郁暮華聲音顫抖。

“明天你想去的話就去,不想去的話我們就回去,不過,”易卿頓了頓,“我還是希望你去一趟。”

“為什麽?”

“好好告別才能好好開始。”

這晚他們在這個窄小的簡易床上相擁而眠,易卿時而望著天花板,時而望著透風的墻,腦海中蹦出杜甫的一句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你可一定要安如山啊,千萬別塌了……

睡到後半夜,易卿被郁暮華的囈語吵醒,他樣子很驚恐,身體不停抖動,嘴裏一直嘟囔著什麽。因為語速很快,還夾雜著哭腔,她聽得很吃力。

而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在北京的時候,有好幾晚他都在不停地說夢話,夢中的他也像今天這樣,無比恐懼和痛苦。

易卿不停地撫摸著他的後背,一邊撫摸,一邊輕聲安慰。在她的安撫下,他慢慢平息了下來。

她松了一口氣。

————

第二天,易卿和郁暮華剛起床,二伯和二伯母就來了。他們沒再提昨晚的事,把飯放下就走了。

郁暮華叫住了他們:“我跟你們上山。”

二伯和二伯母一楞,他們的表情由震驚慢慢地轉為欣喜,最後臉上浮現出無比欣慰的笑容:“真好啊,真好……”

郁暮華家人的墓在村口旁邊的山後邊,這裏有一大片竹林,竹子又粗又高,遮天蔽日,走在裏面完全看不到太陽。

二伯和二伯母在前面走著,易卿和郁暮華跟在後面。易卿悄悄地觀察他的表情,一切如常。

二伯邊走邊說,可能是太高興了,語速比原來還要快,易卿一句也沒聽懂。二伯母語速還可以,她基本都能聽得懂,偶爾有幾句不懂的,從前後文也能猜出來。

從這些七零八落的語句中,她大致拼湊出來一個故事。郁暮華的爺爺三代單傳,到郁暮華這裏就是五代了,家裏人丁稀少,一直在村裏擡不起頭。所以,他們讓郁暮華趕緊結婚生孩子,多生幾個,別讓他們家斷了香火。

“到了。”二大伯把祭品從籃子裏拿出來擺到面前的三座墳前,“起子叔、鐵牛、弟妹,暮華娃娃來看你們了。”

郁暮華站在那裏沒有動。

易卿牽起他的手,走到墓前,嘴邊扯起一抹微笑:“爺爺、伯父、伯母,我是易卿,暮華的女朋友,請你們放心,我一定會陪他一直走下去。也請你們保佑他,讓他平安健康快樂。”

“多好啊……這樣多好啊……”二伯母開始抹淚。

“聽到沒,鐵牛,你兒子討了一個好老婆。”二伯父把紙錢拿出來分別放在三個墳前,掏出打火機把它們點燃,“你兒子可出息了,在大學裏當老師,那可是鐵飯碗,吃皇糧哦!”

郁暮華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無比平靜。他們活著的時候窮困潦倒,死了卻擁有數不盡的“金錢”,多麽諷刺。

他緊緊握著易卿的手,把她捏得生疼,緩緩說出一句話:“你說得不對,我不是沒人要的雜種,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人會真心待我,真心對我好。”

“哎呀,講這些幹啥子哦!”二伯母走上前來,臉上堆起了笑,“你媽她說著玩兒的,哪能當真!”

二伯父也過來勸他:“娃娃,別鉆牛角尖,誰家爹娘不打罵孩子,就你那二哥,小時候可沒少挨我的拳頭。那都是為你好,不打不成才。你看看,你現在多有出息,這不多虧了你爸?”

郁暮華嘴邊扯起一個自嘲的笑:“多虧了他?”他走到中間那座墳頭,“你聽到沒,到現在還有人在為你開脫。”

“咋個能叫開脫嘞……”二伯父聲音越來越低。

二伯母接著說:“暮華娃娃,父母之恩大於天,不管怎樣,他們把你養大了,還送你去上學,也沒虧待你。死者為大,做子女的,總不能說自己父母的不是,對不對?”

“你們——”郁暮華被氣得發抖,他手抵著小腹,冷汗涔涔。

易卿上前一步把郁暮華護在身後:“你們的家事我不應該插手,我也不管你們之前有過什麽恩怨,我敬你們是長輩,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但是,”她深吸一口氣,極力平覆自己的情緒,“我不能讓你們這麽欺負他,有我在,誰都不能欺負他。”

她轉身,攙扶著郁暮華走出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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