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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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毛小雲坐在通風櫥旁邊一臉愁容,她面前立著一根又粗又長的色譜柱,褐色的溶液正慢慢順著色譜柱向下走。

“小雲,你沒去上課呀?”易卿問道。

“嗯。”毛小雲小聲回答。

“小雲,你知道郁老師去哪兒了嗎?”剛從那邊過來的時候她看到他的辦公室門鎖著,本以為在實驗室,進來也沒看到他。

“可能是去上課了吧。”毛小雲看著面前的矽膠板,悶悶不樂。

易卿走進,看見矽膠板有十幾個點,這麽多點,明顯是產物不純。

“小雲,你合成的時候用的哪種溶劑?”

“甲醇、乙醇和丙酮。”

“過柱子前旋蒸了沒有?”

“沒……有。”毛小雲咬著嘴唇,雙手揉搓著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易卿拍拍她的肩膀,柔聲說:“沒關系的,小雲,你別害怕。”她拿起矽膠板,指著上面的點說,“甲醇極性太大,不把它旋出來就過柱子是很難把產物分離出來的。”

毛小雲咬著嘴唇紅了眼睛。

“不過,還可以補救。”易卿邊說邊關了色譜柱,然後把柱子卸下來,把上層剩餘的溶液倒回茄型瓶中。

“給,去旋蒸吧,把甲醇旋出來再過柱子。”易卿把茄型瓶遞給毛小雲。

“師姐……”毛小雲小心翼翼地接過瓶子,“我……”

“怎麽了?”

“我……我不會……旋蒸。”

易卿:“???”

她驚住了,這不是本科實驗課必修的內容嗎?這麽基礎的有機實驗,怎麽會不懂呢?

或許是覺察到了易卿的反常,毛小雲囁嚅著:“我是不是太笨了?”

“沒有,”易卿急忙說,“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它不難學的,我教你。”

易卿把茄型瓶裝到旋蒸儀上,打開真空泵和旋蒸儀,給毛小雲邊講解邊示範,不一會兒毛小雲就上手了。

“你看吧,是不是不難學?”

毛小雲笑著點了點頭。

“你比我剛開始的時候好多了,我那時候不是瓶子掉了就是倒吸了,可把我氣的。”

毛小雲看了一眼易卿隨即又低下頭:“師姐,你別安慰我了。郁老師說過,你很厲害的,第一次做有機合成就成功了。”

易卿:“???”

第一次?他哪裏見過她的第一次?她第一次做有機合成的時候是在大一,那時候郁暮華還沒來C大呢。他口中的第一次估計是博士期間第一次吧……

這個人還真是會給她樹立良好形象。

“好了,可以關掉旋蒸儀了。記住,真空泵先不要關,防止裏面的液體倒吸回瓶子裏。”

毛小雲點點頭。

下一步就是用二氯甲烷把旋出來的產物給溶解了,可是易卿找了一圈都沒找到。

“小雲,先去隔壁實驗室借一桶吧。”

“好的,師姐。”毛小雲匆匆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聲慘叫。

是毛小雲的聲音。

易卿急忙出門,門口二氯甲烷灑了一地,整個走廊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一個30歲左右的男人正拉著毛小雲往前走。那男的五大三粗,毛小雲在他面前根本沒有還擊之力,她不停掙紮,哭聲引來了許多人。

她沖上前去,從那人手裏把毛小雲拉過來。她把人護到身後,厲聲說:“我不管你是誰,現在馬上離開化學樓,否則我報警了!”

那人冷笑一聲:“我來找我自己親妹妹,有問題麽?你不要多管閑事!”說著他又要過來拉毛小雲。

易卿上前一步,擋在毛小雲身前:“你們有什麽恩怨我不管,但是現在她不能給你帶走!”

“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說著,一個拳頭就朝易卿揮了過來。

她本能地把頭偏向一邊,那個拳頭擦著她的耳邊就過去了。

正當她驚魂未定的時候,一個身影從她身旁飛過,緊接著那個男的就倒在了地上。

郁暮華和那個男的扭打在了一起。

“郁老師,您快停手!”她急忙過去拉架,走廊裏那些看熱鬧的學生也過來幫忙。沒一會兒,學校保衛處也來了。

那個人被保衛處的人拖走了。

“郁老師……”易卿走上前,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郁暮華抹了一把嘴角,看了一眼她的臉:“打到你沒有?”

“沒……”易卿摸了摸耳朵,火辣辣地疼。

“毛小雲,帶你師姐去醫院看一下。”說完,他就走了。

看著身後瑟瑟發抖的毛小雲,唉,還是先安撫好她吧。易卿把毛小雲帶回休息室,給她倒了一杯水。毛小雲一直哭,易卿束手無策。

她向來不會處理這種場面,只能在旁邊幹坐著,時不時給毛小雲遞紙。

“師姐,對不起……對不起……”毛小雲一直在道歉。

“哎呦,沒事了沒事了。”易卿擺擺手,“這又不是你的錯。”

可能是休息室就她們兩個人,也可能是她太難過了需要一個出口。沈默了一會兒後她說出了這些年的遭遇。

她有一個哥哥,父母重男輕女,初中畢業後就不同意她繼續讀書了。是她奶奶省吃儉用,供她讀到了高中。高三那年,奶奶也過世了,沒了庇護的人,她父母對她變本加厲。

他們把毛小雲許給了隔壁村的一個傻子,收了人家的彩禮準備給她哥娶媳婦。毛小雲從家裏跑了出來,用暑假打工的錢去讀了大學。她家人知道後氣得半死,去她學校裏鬧了一場,從此她的遭遇就在同學間傳開了。

她靠著助學貸款和獎學金讀完了大學,大學期間也一直打工,賺了錢就寄回家,試圖以這種方式來緩和和家人的關系,可事實證明她錯了。

她父母在得知她考研之後大發雷霆,說那麽大了還不懂事,不知道幫家裏分擔一下。她萬分委屈,雖然很不願意,可還是妥協了。

她放棄了考研,選擇工作,把大部分工資都交給了家裏。工作期間,她的上司一直騷擾她,家人卻說讓她抓住這次機會把自己嫁了。終於,她心冷了。

辭職後她搬了家,換了聯系方式,與家裏徹底斷絕了聯系。她重新開始覆習考研,一年後考入C大。本以為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沒想到他哥還是找來了……

聽完這些,易卿目瞪口呆。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種父母和哥哥?這是大清朝嗎?還能強娶強嫁?哥哥有手有腳為什麽要靠妹妹養著?

易卿繼續安撫著毛小雲,等她狀態穩定下來後把她送回了宿舍。

這時易卿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郁暮華上午跟人打架了,並且還受傷了。

說實話,看到郁暮華跟人打架她還挺驚訝的。日常相處中,他一直很冷漠、老成穩重,跟人打架這種事情她想都不敢想。

她去校醫院買了藥,跑去給他。她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敲了好一會兒,沒人回應。她等了一下午,他都沒回來。思來想去,她撥通了他的電話。

“餵。”耳邊傳來他低沈的嗓音。

“郁老師,您在哪兒呢?”易卿問道。

“有什麽事嗎?”

“郁老師,您去醫院檢查了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久。

“郁老師,我有急事兒,您在哪兒呢?”

他沈默了一瞬:“在家。”完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不是特別急就等明天再說吧。”說完,掛斷了電話。

還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啊!

她拎著藥去了郁暮華家裏,還順道去食堂打了一份飯,反正她的臉皮已經厚到明城墻的地步了。

見到她的時候,郁暮華明顯有一絲錯愕,但也只是一瞬間,隨後又恢覆到目空一切的樣子。此時的他穿著一套灰色的衛衣衛褲,沒戴眼鏡,他的額頭上有兩道明顯的傷痕,嘴角到左邊耳朵的位置腫了起來。

郁暮華近視800多度,之前戴著眼鏡還感覺不到,如今摘下眼鏡顯得眼窩凹陷得特別厲害。

更像一具骷髏了。

進門後他走得很慢。

“郁老師,您還沒吃飯吧?我打了一份飯,您快吃吧。”她把餐盒遞給郁暮華。

郁暮華眼睛看著腳下,無動於衷。

她收回手,把飯放到了茶幾上。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旁邊的那副眼鏡。

缺了一條腿。

“郁老師,我帶了一些治外傷的藥,您記得——”話到嘴邊,她想到現在的他大約是半盲狀態,怕是沒辦法自己塗藥。

“郁老師,我給您塗藥吧。”說著,她打開了瓶子。

“不用。”他依然低著頭,“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怎麽把這茬給忘了?她可是騙他說找他有事才來的這裏。

“哦,我是想問……想問您今天……”問什麽呢?總不能問他為什麽跟人打架吧?

“我想不起來了,郁老師,先給您上藥吧。”易卿面不改色心不跳。

郁暮華擡起了頭,眼神迷離。

再瞇也沒有用,反正你看不見!易卿突然覺得很好玩,這下她終於可以為所欲為了,終於可以利用這次機會扳回一局了。

天吶!想想就開心!

她迫不及待地打開藥瓶,把棉簽蘸濕:“郁老師,我要給您塗藥了哦!”當她的手靠近郁暮華的臉時,他把頭轉向了一邊。

“不用......你......你回去吧。”他臉頰通紅。

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她會放棄嗎?

“郁老師,今天我必須得把這個藥給您塗上,否則——”她目光狡黠,“我就把您跟人打架的事告訴王悅老師。”

“你——”郁暮華被她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易卿開始給他塗藥,這是她第一次這麽靠近看他。他皮膚粗糙,毛孔粗大,臉上有幾個痘坑,應該是青春期留下的。眉毛很粗很黑,還有一些雜亂;睫毛很長很密;眼睛很大,眼白很多;眼睛下面有一顆淚痣;嘴巴上有一些胡茬,手碰到的時候會有一點紮。

偶爾對上郁暮華的目光她也無所謂,反正他看不見。

“好了。”易卿起身,把東西收拾幹凈。她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裏,然後把消炎藥和活血化淤藥分好放到他的手心。

“郁老師,這是口服藥,您快吃了吧。”

他好像沒聽到一樣,依然呆坐在那裏。

“您要不吃的話,我就告訴王——”

話還沒說完,郁暮華就把藥倒進嘴裏,喝了一口水,仰頭把藥吞下。

易卿憋笑,果然還是王悅好使!

“郁老師,我還是要說一句,您今天真的是太沖動了,打架這種事不符合您的身份。”

“我什麽身份?”郁暮華聲音冷冷的。

“就……教授身份啊!”身為教授,在那麽多學生面前跟人打架,這怎麽說都不能是為人師表應該做出來的事。

他擡起頭,直直地盯著易卿:“我先是個男人,再是個教授。”他頓了頓,“易卿,你懂嗎?”

這個目光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易卿下意識地別過了頭。她拿起桌上的眼鏡,說:“郁老師,眼鏡我先拿去修了,明天修好了給您送回來。”

不等郁暮華回應,她就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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