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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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這頓飯吃得比較慢,蔣青梧斷斷續續再講他們這段時間住在國外的日子。

“不得不說,還是家裏好。國外什麽都不缺,但心裏總覺得少了一塊。”她開了瓶紅酒,酒意將她原本蒼白的臉色熏得微紅。

蔣青梧以前從不喝酒的。

更別說是在長輩面前。

周宏光夫妻都體諒她,老太太全當沒聽出她話裏的感傷,笑呵呵地說:“說得沒錯。漂洋過海地,哪有自己家裏舒服。原本我還擔心過年大家湊不齊,現在吃頓團年飯還是沒問題的。”

飯後,周羨南把自己在慈善晚宴上拍給老太太的香爐給她。

他事情多,如果不是老太太發話,一向不出席這些無關緊要的公開場合。

姜淮和周映惜他們坐在客廳聊天。

蔣青梧端著切好的水果上前,將果盤放到茶幾上。

周西辭拍了拍發圓的肚子,吃飽了有點昏昏欲睡,微撩著眼皮,“大伯母,別忙活了。肚子都快撐破。”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廚藝好咯。”蔣青梧長相端莊大氣,穿著一襲湖藍色旗袍,頭發被一支發簪松松綰起來,骨子裏便透著一股典雅柔婉的氣韻。

再加上她跳舞出身,身段曲線婀娜有致。讓她來忙活家長裏短,不禁會讓人心裏覺得罪過。

周景和的眼睛和嘴巴長得很像她,姜淮看著她的一顰一笑,不禁出神。

蔣青梧把剝好的紅柚以及切成小塊的奇異果放到一個小小的骨瓷盤裏,輕輕推到姜淮面前,“聽景和說,你平時忙,連吃水果也不喜歡剝皮的那種。這個輕省,快吃吧。”

她主動提起周景和,不禁讓周西辭和周映惜面面相覷。

“大嫂,你認識我二哥啊?”周西辭並不知道姜淮與周景和在一起過,看向姜淮的眼睛裏充滿好奇。

姜淮不知該怎麽接話,還是蔣青梧幫她答道:“你二哥和小淮是高中同班同學,老相識。”

周映惜總覺得這句“老相識”落入耳中有些怪異,但二哥的事情,還是少提的好,於是叉了塊蘋果送進嘴裏,“好甜!”

周映惜怕周西辭這個二貨亂說話,不經意間刺中蔣青梧的敏感心事。忙拉上他,離開老宅。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姜淮和蔣青梧。

“景和同你提起過我吧?”蔣青梧臉上浮著淺笑,笑意卻並未在眼底生根。

“嗯,說您跳舞很美。還說如果想要向您請教舞蹈上的事情,盡管找他。”塵封的過去,被埋在心事底下。姜淮本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但一開口,就發現回憶是被擦掉銹跡的針,鮮亮而刺人。

“他也跟我說起你來著,說你漂亮,聰慧,懂事。”

“原來他都是在背地裏吹捧我啊。”姜淮幾乎能想到周景和在他母親面前,竭力想要幫她留個好印象的場景。

他無條件地認為,她是最好的。篤定得像是迷信中邪。

就像當時,他覺得她一定會在娛樂圈嶄露頭角。還說將來要在家裏定制一個展示櫃,用來擺放她從藝的獎杯。

如果有人問起,便會暗自竊喜,但表面若無其事地說:“這是屬於我太太的榮光。”

可現在,她卻成了周羨南的妻子。

愧疚鋪天蓋地地襲來,使她眼前的世界漸漸黯淡無光。她撥開迷霧,恍惚望見一雙怨懟的眼睛。

彌漫著水汽的血紅。

“這個原本就是留給你的,現在物歸原主。”

姜淮手上一涼,光耀奪目的玉臂環圈著她細白的手腕。

她連忙去摘這件傳家的古董,“不行,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

蔣青梧卻按住她的手:“拿著吧,我早已沒有心思戴這些東西。景和早就替它指定了主人。我一直在國外,也沒能實現他的小小願望。就當了卻我的一樁心事,也讓我晚上能睡個好覺。”

她眼眸如水,明明嘴角含著淺笑,但眼底卻滿是晦澀和愁苦。

中年喪子之痛,是在這具美麗骨肉之下,永遠淌血的傷。

姜淮還是搖頭。

是她先背叛與周景和的一生之約,怎麽好意思收她的東西。

“小淮,就當可憐我,行嗎?”蔣青梧的眼睛裏,終於湧出淚來。

姜淮無所適從地抽出紙巾,遞到她手上,“您別傷心,我收下就是了。”

蔣青梧這才止住眼淚,眼尾通紅,“真的?”

姜淮哪敢騙她,堅定點頭,“真的。”

蔣青梧把臉上的淚水擦幹,慈祥地對她說道:“上天註定讓我失去景和,這是我的命。這種無法自拔的痛苦,只有嘗過的人才懂。雖然之前接觸不多,但我知道你是個體貼人的好孩子。小淮,你要是不嫌棄的話,我就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平時如果沒事的話,多回來陪我說說話。”

她話裏滿是寂寥和落寞。

面上談笑風生,內裏卻擋不住對周景和的想念。

那可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兒肉!

當初周景和去世半年,姜淮便匆匆和周羨南結婚。何嘗不是硬生生將當初只此一人的信念生生剜掉。

“您放心,我會的。”姜淮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實意地承諾。

蔣青梧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媽媽?”

姜淮張了張嘴,叫人:“媽媽。”

蔣青梧微笑著點了點頭。

心裏卻悵然地想:如果當初沒有那個意外,這聲媽估計早就叫上了。

周羨南第二天有事要早起,便沒有應承蔣青梧叫他們住下來的話。帶著姜淮從周家離開。

“手裏拿的什麽?”上了車,周羨南看向她抱在懷裏的首飾盒。

“婆婆送的。”姜淮沒有提起前因後果,簡單解釋了一句。

周羨南朝她伸手,“我瞧瞧。”

姜淮遲疑兩秒,還是把首飾盒遞給他。

打開盒蓋,裏面正是在拍賣會上,他和姜淮搶奪的玉臂環。

價值連城的紅色寶石鑲嵌在上面,巧奪天工的雕刻手法藏於細節。質樸純粹的色澤仿佛被時間拋了光,和美麗二字有天生的緣分。

周羨南隨意看了兩眼,放到一邊,“是挺貴重,丟了可惜。你還是好好放保險櫃裏,別戴著滿世界跑。”

姜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丟了她可賠不起。

每每夢到周景和,原本就擡不起頭來。要是再遺失他的傳家寶,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周羨南視線重新落在手機上,不經意地說:“你如果喜歡這種款式,我讓人給你找兩件。比這個看起來實用點兒。”

姜淮搖了搖頭,“算了,家裏珠寶多得快裝不下。我又不常戴,暴殄天物。”

周羨南也不強求,回去的路上沒再說話。

過了兩天,賀檸通知姜淮參加高中同學會。然後把她拉到同學群裏。

有幾個活躍份子,在高中就愛組織聚會,再加上很久沒見,彈出的對話轉眼就好幾十條。

姜淮心裏不是很想參加。

如果她去,勢必就有人問起周景和。

好些人並不知道,他已經去世的消息。

要是他還在,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肯定會優先考慮她的意見。

她窩在沙發裏,從視線中擡起眼睛,轉動著發脹的眼珠。揉了揉微酸的眼眶,她告誡自己不要再想。

繼續沈湎於往事,心裏便會下起壓抑的雪,又冷又窒悶。

正當她深吐一口濁氣,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備註是蔣勝意。

自從周景和去世,她便和蔣勝意斷了聯系。高中的時候蔣勝意是周景和同桌,兩人進進出出常在一塊兒。

後來姜淮和周景和在一起,蔣勝意就成了最亮的電燈泡。

他問姜淮去不去同學會。

姜淮沈吟片刻,指尖在屏幕上輕戳:最近戲份緊,可能擠不出時間來。

蔣勝意:我有件東西給你。

姜淮:是嗎?

蔣勝意:周景和的相機,之前落我這兒了。

拒絕的字句敲到一半,姜淮又靜了下來。她目光定了一會兒,答了句好。

賀檸原本猜測姜淮不會去,結果得到的答案讓她有些詫異。

“你確定?”賀檸清楚姜淮在高中是個什麽模樣,遠沒有現在這麽圓滑。話少得可憐,有個掌控欲十足的母親,光是學習這座大山,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除了熟悉的幾個人,和其他高中同學的交集並不多。

“嗯。”姜淮已經料想到自己單身赴會,是個什麽場景。心早就冷卻成灰,刀光劍影過來,也只是揮起粉塵。

周景和的葬禮,蔣勝意是出席了的。賀檸以為,班上其他人也知曉這件事。心裏想著姜淮去了之後,大家不會故意揭她傷疤。

兩人約好了,在聚會地點門口碰面。

剛好聚會這天是周末,姜淮早上拍完便沒什麽事情。

周羨南約了人吃飯,便給姜淮打電話,讓她自己解決晚餐。

“剛好今晚我也有事。”她說。

“幾點回去?”

“說不準。”

“十點回家。”他設下門禁。

姜淮暗自撇嘴,“那你還問我幾點幹嘛。”

安靜了片刻,姜淮以為周羨南已經掛斷。她喃喃說道:“今晚我去參加高中同學會。”

她和周景和之間的所有,周羨南都一清二楚。

他良久都沒接話,姜淮聽到打火機合上的聲音。

他在抽煙。

“別去,姜淮。少給自己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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