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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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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幽黑的黃泉路上,荊棘叢生,鋒利的刺不慎劃破蘇蘇的小腿,痛得她驚呼一聲。白月初躬身細看時,見蘇蘇小腿腳踝相交處,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滲出細密血珠。

陸之道早提著燈籠貼上來照亮,寬慰道:“殿下有極好的祛疤藥,只需抹上幾日,定然再看不出傷痕。”地府四通八達,往日陸之道來往碧落殿是走河畔邊的大路,偶有急事也是走陰律司後的一條小徑。

今日他帶著兩位貴客走這荒草叢生的舊路,自然是另有緣故。先說大路,不巧今日正是地府休沐的時候,原本地府眾鬼差一年到頭也只能休息一次,便是七月半的鬼節。

然而近些年人間壓迫過重,許多007猝死的社畜加入黃泉管理團隊,他們對此表示強烈不滿。那時還是崔玨管理地府 ,幾番掙紮過後,地府理事會共同表決。以超過三分之二同意的結果,決定增加地府公職人員的休假:每五天休一天。後來,無祈殿下上位,更是增設一眾娛樂設施,如飯莊、洗浴中心、大賣場等等。

而今天是休假日,所有鬼差包括新上任的孟婆都可以在忘川河畔盡情玩樂。

無祈此次喚二人前來,是因塗山容容生辰將近,她有事不能親自赴宴,故而托兩人捎去。

因是私下往來,不便讓眾人知曉,只得彎遠路,從這無人問津的荒徑穿過去。

至於小路,崔玨被貶後,新判官派人嚴加把守,是走不通了。

陸之道想到此處,五味雜陳,沈默著提著燈籠在前引路。

白月初背起蘇蘇,跟著陸之道繼續走,直到一處岔路口。三人應往北走,正巧撞上從北面來的兩人。

白月初搶先喊道:“你小子到哪裏去了,連青園都不和我們一起去。”

蘇蘇道:“王權符哥哥好,權姐姐好。你們是從無祈姐姐那邊過來的嗎,我們正要去找她。”

王權符醒來後只覺得後頸處一陣劇痛,此刻仍不住地捏按後脖頸,敷衍道:“嗯,要去見個人,等會再聊。”他的身前半步的位置站著的一位少女,正是權華音不久前殞命的女兒——權翎兒。

權翎兒如今貴為主判官,身上的判官服花紋皆是金線密織。生前愛穿的海棠紅也換成更莊重的暗紅,頭發高高盤起,插著兩對珠釵,流蘇一步一晃。

她挺著筆直的肩,但緊繃的嘴角仍暴露出幾分稚嫩,主判官的身份還需要很久去適應。

兩方再聊過幾句,便各自分開,陸之道領著兩位貴客一路北上去見閻君殿下。而權翎兒帶著王權符往另一條岔路走去,穿過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叢,來到邙山腳下——這裏是不願轉世投胎之人的聚居之處,其中就包括五百多年前死去的權家首任家主,風庭雲。

“祖師婆婆,翎兒來看你啦。”

兩鬢花白的老婦人從屋裏迎出來,且看她眉間一點紅痣,仍穿著舊時的衣裙,見到翎兒笑道:“怪道這粒許久不見動靜的花種子抽芽了,原是翎兒要來。”她撫著後世徒孫的小手,止不住地嘆息:“可憐你年紀輕輕,便到這地府來了。”

眼見老人家觸景傷懷,翎兒忙轉移話題:“師兄今日太忙,不然也要一起來看望您的。有一位故人倒是來探望您了,您看,他就在院子裏。”

“故人?是誰?”

順著翎兒指的方向望出去,院中的宮燈下立著一金發少年。那人雖著後世服飾,但身形確實有幾分熟悉。只見他微微轉過頭來,那張過分白皙的臉上,薄唇高鼻,棕色的眼瞳裏帶著悲天憫人,又似乎什麽也沒有,空無一物,不惹塵埃。

“師兄……”

風庭雲無意識地喊道。她上前幾步,端詳少年的面容,久到王權符猶豫著要說話,卻聽見老婦人釋然笑道:“不,你不是他。世上再不會有我的師兄了。”

她悵然若失長嘆一口氣,回首道:“翎兒,過些時日勞煩你送我投胎去吧。”

“不著急的,祖師婆婆。您在地府多住些時日又如何,連閻君殿下也很歡迎,今日還要送這位公子去殿下那裏,改日再會同師兄一道來拜訪您。”

回去的路上,王權符一忍再忍,到底忍不住問出口:“為什麽風老前輩這麽說,你們權家不是確認我就是王權富貴的轉世嗎?”

忽有一陣風吹來將燭火吹滅,萬物隱入黑暗,王權符擡頭想看星星,觸目所見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原來地府沒有星辰的。

沒有星辰,沒有日月,沒有黑天白夜之分,這就是永遠暗沈的地府。

權翎兒半蹲下嘗試點燃燭火,卻怎麽也點不燃。她拍拍手悠悠地說:“我也是來地府後才知道的,原來轉世續緣,靈魂也並不是完全一樣的。”幽幽燃起的熒火,將少女的臉微微照亮。

王權符下意識地盯著她的臉,心下思緒翻騰,沒有說話。

彼岸花兀自盛放著,一路延伸,從邙山腳下直到碧落殿後門處。殿內散發出陣陣燒烤香氣,名叫喜慶的羊角辮小姑娘拿著竹扇一下一下煽風,炭火上羊肉滋滋冒油,饞得小白連吃了二百串,正喝泡得釅釅的紅茶。

無祈和蘇蘇也各自吃了幾串,眼看烤串趕不上吃串的速度,小姑娘喜慶急得沖小白喊:“慢點,沒見過你這麽能吃的。”

無祈這才想起來什麽,問道:“方才陸之道來的時候,沒讓他看到你吧。”

小姑娘翻個大大的白眼,懟道:“沒有沒有沒有!真服你和崔玨,還好我馬上就要去投胎,不用被你們繼續折磨。”

“小妹妹,別生氣嘛。來,我請你吃糖。”蘇蘇從口袋裏掏出一粒水果糖。

小姑娘又補了三十串羊肉串,沒好氣地瞪著大快朵頤的小白,不高興地說:“不愛吃糖。”

確實不道德,大半夜把小姑娘從床上喊起來做宵夜。雖然鬼實際並不像人類一樣需要睡覺,但讓人家連軸轉那肯定是不道德的,這事最後以無祈提出給喜慶的新父母加二十年陽壽作結。小姑娘高高興興地投胎去了,當然這都是後話。

小白吃飽喝足,問無祈到底要帶什麽東西。

無祈撐著下巴,閑閑地敲椅背,勾起嘴角道:“別急,等會兒。欸,蘇老板怎麽睡著了,太累了吧,你先帶她去後殿休息下吧。”

白月初一看,蘇蘇確實靠在他的臂彎裏睡著了,他也覺得好困,不知道是不是在地府記不清時間的關系。於是他欣然同意,去後殿小憩一下,反正容老板的生日是在第二天,不著急。

哇,容老板的生日宴啊,一定很豪華吧。到時候就可以大吃特吃,陷入睡夢中前,白月初這樣想。

說起來,容容有許多年不曾辦過生日宴,上一次時東方月初的轉世還叫平丘月初咧。

因此這一次可謂是開足場面,所有與塗山相識的人妖都收到請帖。宴席在苦情樹下,拜得滿滿當當,侍女往來送酒布菜,步履不停。其中分量最足的,自然是:坐在正席上啃桃的傲來國二小姐六耳;攜夫人前來的北山妖帝石寬;西西域新王與王後的;道盟各世家代表,其中李家張家青家等不必說,獨王家家主借故不曾到,倒是王老爺子親自來,同權家兩個小輩坐在一處;南國公主則派頭更足,帶著五毒太保、三大護法外加一個毒夫子,滿滿當當坐了一桌。

容容同姐姐雅雅坐在上席,起身向眾人敬酒:“多謝眾位賞光前來,容容就此謝過。塗山有今日勝景,皆靠各位襄助,容容同姐姐感激不盡。往後,願諸位待塗山如此,方好。譬如見到我家小妹,就和見到我與雅雅姐,是一樣的。”

席中眾人反應各異,冷淡的如塗山雅雅飲下一杯酒,並不說話;天真的像西西域國王遙遙敬酒;聰明的如六耳、毒童子,對視一眼,一切皆在不言中;卿卿我我的像毒娘子毒夫子,久別重逢,郎情妾意;滿懷心事的如同容容身邊坐著的幽鳴,端著的酒險些灑出來;略有猜測的如同妖馨齋老板糖一,只低頭吃酒,不敢多言;裝聾作啞的如同王老爺子,笑盈盈地問權家弟子:“不久前聽聞權女俠的英勇事跡,不知權家主近些時日是否好些了。”

那權家兩位弟子正是鄧八方與牧流星,兩人正低聲討論塗山當家的話有何深意。聽得此問,鄧八方答道:“家主和二師兄帶著十三十四圈外歷練去了,故而不曾前來。勞您費心,師父她已好些了。”

王老爺子又問了兩句王權符的近況,鄧八方只說不知,遂各自用席,不再多說。

塗山容容將眾人神色一一收於眼底,喚過侍女問:“三小姐和白姑爺回來不曾?”

一只白狐上前答道:“三小姐與白姑爺已到城門處,估摸著快到了。”

“那就好。”容容這樣說著,給幽鳴夾了一筷子菜,卻聽見不遠處隱隱有喧鬧之聲,不知何故。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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