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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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游戲

眼前屏幕的字跡逐漸模糊, 歪歪扭扭,仿佛滿字的紙張浸了水、洇了墨。

啪嗒。

一滴眼淚不受控地落到屏幕上,恰好給“喜歡你”三個字覆了一層透明的膜。

雪還在下, 屋內空氣變成冷的。

指尖觸摸到眼淚時已經失掉溫度。

雲意背對著吳雪梅抽了張面紙,像往常一般進入臥室,擦掉眼淚, 平覆心情,卻沒急著開始直播。

墻邊的小書架上還留著她從高一到高三的所有課本。

走過去站定,沒有挑, 隨便抽出一本,是語文課本。

翻開幾頁,書內側下角空白處是用黑色中性筆勾勒的男生頭像, 很是拙劣的畫技,根本看不出畫的是誰。

她選的是很好的位置,書頁內側下角,不易被同學看到。

她一度為她沒什麽繪畫天分而慶幸,因為這樣就毫不擔心會洩露埋在心底那遙不可及的秘密。

翻過幾頁, 她看到空白處一句熟悉的詩, 是她當年的筆記: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塵”字卻與其他字有些格格不入,不僅排版有輕微錯位,顏色也與其他字都不同,最後一筆墨跡也有些幹了。

記得當時同桌問過她這個問題, 怎麽換了顏色, 黑筆沒墨了?

她說對, 同桌問,那你怎麽先寫了塵字啊?

她怎麽回的來著, 一時想不起開頭是什麽,只記得有個塵,總算糊弄過去。

但其實,她只是單純地在那個時候想到了他回頭看她的那一眼,情不自禁地寫下一個“塵”字,等意識到時,已經寫到最後一筆。

不可能有人借此想到陸塵,但她卻不敢冒險。

她立刻從筆袋裏找出之前一支用盡的筆芯,費力地添上最後一筆,然後又找出藍色中性筆,補上這句詩——就好像,她只是隨手寫了一句唐詩罷了。

寫完後也被自己這興師動眾的掩蓋行為弄笑了,怎麽會這麽慫呢?

一頁頁往後翻,基本每隔幾頁都會有簡筆畫像或帶“塵”的詩詞。

她樂此不疲地在跟自己玩一個沒有關卡,也不可能有結局的游戲——卻是她高中三年裏最懷念的色彩。

雲意闔上語文書,重新放回書架上,低頭看手機裏陸塵發來的最後那句話:

期待我們一起長成參天大樹——而你十八歲之後的年輪裏,每圈都能有我。

不是十八歲,而是十六歲。

而當時的她,絕對不可能想到未來的某一天,他會跟她有現在的緣分。

雲意屏息,給陸塵回消息。

雲一:你可以期待得更多、更大膽一點。

長頸陸:多大膽?

雲一:要多大膽,有多大膽,發揮你的想象力。

你那麽聰明,有沒有可能猜到,我很早很早心裏就已經有了你。

幾分鐘後。

長頸陸:嗯……再孕育個小樹苗?

雲一:……

長頸陸:夠不夠大膽?

雲意撳滅手機,決定去直播。

/

雲意心心念念要出門,晚飯都吃得心不在焉。

吳雪梅看出來:“有事啊?”

雲意“嗯”一聲,說話先虛了兩分,“我們同學聚會,約好今天一起回懷遠,姥姥你一會兒先睡。”

吳雪梅打量她一眼,沒有多說。

結束了一天疲倦的直播,再出門是徹頭徹尾的放松。

公交緩緩行駛到校門口附近,雲意下車撐傘,在黑暗中看到門衛房裏亮著的一小團昏黃的燈光,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借著一點微光,看到熟悉的“懷遠中學”字跡,石匾前空無一人。

雲意搓了搓微涼的手,給陸塵發消息:我到了。

他回:要不要玩個游戲?

雲一:?

長頸陸:看我們多久能在校園裏相遇。

雲意躍躍欲試的同時,心裏也有點打鼓。

雲一:那萬一一直遇不到……

長頸陸:當然有教程。

雲一:……看來你做了不少功課。

長頸陸:不多。

雲一:那來吧,上教程!

長頸陸:跟我們有關系的地方。

雲意情緒被全然調動起來,懷著期待踏上“邂逅”之旅。

跟陸塵說過的地方無非那兩個:銀杏樹和滑雪場,但他說過不滑雪,雲意先往銀杏樹的方向去找。

在古色古香的庭院裏雪中漫步,雲意偶爾會有穿越的感覺。

很快來到那幾顆被保護的百年銀杏樹下,只有幾個看上去特意來玩雪的學生路過。

難道在滑雪場?

雲意撐著傘繼續往小山坡的方向走。

走到假山附近時,她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一眼長廊的盡頭——突然有點懷念當年她在這裏遠遠看著陸塵背書的時候。

她收傘,踏進抄手游廊。

校園裏並沒有開燈,只有雪色映出的一點稀薄的光,但待了三年的地方,足夠熟悉到毫不害怕。

心裏卻也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許陸塵在盡頭等她。

廊腰縵回,一路前行,靜謐無聲。

終於到了盡頭,是條死路,墻面開了扇圓形花窗,是典型的徽城園林布局。

毫無意外地沒有人。

雲意微微笑一笑,看了眼手機時間,有點後悔過來——耽誤了寶貴的十分鐘。

正要折返,就看到走廊對面的假山前亮起一團暖黃的光。

看不清人影,只有清冷的聲線打破雪夜的沈靜,卻又跟這沈靜格外契合。

“二十分鐘,比我想的早一些。”

雲意心中一悸,有種經年後兩人錯位的輪回之感——他此刻站立的地方,就是她當年無數次偷看他的地方,而她則站在他以前背書的地方。

這叫她一時有幾分恍惚。

來人提燈前行,繞開假山前幾塊光滑的大石頭,來到她面前。

燈光上移,雲意終於看清陸塵的臉。

即便是這個死亡燈光和角度,他的臉依舊刀削般無可挑剔。

他一手持傘,一手提著一只小巧的竹編圓形宮燈,宮燈照亮他身前一小片扇形空間,漫漫雪花飄飄灑灑,回旋而落,將氛圍感拉到極致。

陸塵緩緩將傘放在腳下,伸出手,示意她從長廊出來。

雲意猶豫片刻,把手遞給他,借力跨出欄桿,在他身前站定。

兩人手握在一起,分不出誰的更涼一些。

陸塵很淺地笑一下:“看來我們還算有緣分。”

雲意沒說話,洶湧而來的情緒被她強行暫且壓下。

陸塵欠身拾起傘,打在二人頭頂。

雲意問:“你怎麽會在這兒?”

他們之前從沒提到過抄手游廊這個地方。難道是他想起了什麽?

陸塵看她片刻:“我以前常在這兒背書。”

他語氣太過如常,雲意一時懷疑她有沒有可能誤會了他的意思,“跟他們二人有關”指的是跟他們其中任何一人有關?

她謹慎地看了陸塵一眼,問:“那這個地方跟我有什麽關系?沒記錯的話,我們好像從來沒聊到過抄手游廊這個地方吧?”

陸塵將宮燈提高幾分,借著昏黃的燈光觀察她。

冷寂的空氣裏,她似是有些緊張,喘出大片白色氣息,臉頰也似染上一層很淡的胭脂色。

“我之前也不確定。”陸塵聲音淡極了,“但現在確定了。”

他稍稍一頓,“我們之前,是不是在這兒見過?”

雲意一滯。

陸塵:“否則你怎麽會來這兒?”

自從知道她暗戀的人是他,陸塵便極力回想高中時可能跟她的有關記憶。

但他當年心無旁騖,再怎麽想也只隱約記得他早讀時間在這裏背書時有個人影似乎跟她有幾分相似,卻一直無法確定。

雲意卻及時地松了口氣——還沒被發現。

不知道為什麽,她只想兩人基於如今的一切發展感情,不想假手過去的她,那樣會勝之不武。

雲意點頭,用盡量自然的語氣說:“我早讀的時候偶爾也來這裏背書,見過你幾次。”

陸塵給足了暗示,但她既然不想提過去的事,他也不強求。

他伸手接過她手裏那把闔上的傘,隨手一繞掛在撐開的傘柄上,牽住她:“到處走走?”

“好。”

雲意低頭,瞧了一眼那個小宮燈:“挺好看的,哪裏來的?”

陸塵:“白天偶然看到的。”

卻沒有要送給她的意思。

雲意:“那游戲結束了,是不是應該給個獎勵啊?”

陸塵低眸:“誰說游戲結束了?”

“……還有?”

陸塵:“噓。”

雲意的胃口又被吊起來,像等了很久的佳肴明明已擺放至桌上,卻被蓋住,遲遲不能掀開。

雪無聲落了一層,踩在地上咯吱咯吱響。

沈靜的校園裏,偶爾從遠處傳來嬉戲打鬧的聲音——應該是在小山坡滑雪。

雲意隨口說:“聽起來他們玩的好開心。”

陸塵:“陪你去看看?”

“你不是不滑雪嗎?”

他聲音像染上柔暖的光:“可以陪你滑。”

雲意偏頭看他:“這是游戲的一部分?”

陸塵:“可以是。”

說是滑雪,其實毫無章法,因為並沒有什麽滑雪工具,只是從山坡上方借由重力和坡度往下滑。

到了地方,腳下的雪松松軟軟,咯吱作響,不具備滑雪條件。

雲意不免有些遺憾,跟陸塵站在高處看幾個學生打鬧。

陸塵:“遺憾的話,可以明早再來。”

“那今晚豈非要早回去?”否則沒辦法早起。

雲意彎腰蹲下,用手團了個雪球,假意很無聊地往遠處一扔,實則手裏還留了一小團雪。

冰冰涼涼的沁在手心裏。

她甜甜一笑,看向陸塵:“那會不會有更大的遺憾?”

說話的同時她手一伸,將那一小團雪飛快地放進陸塵的脖子裏,靈巧地轉身跑開。

陸塵被冰得“嘶”一聲。

雲意跑遠了,語氣裏全是笑意:“怎麽樣?游戲好玩嗎?”

哪能讓他完全掌控全局。

陸塵笑一聲,扔掉手裏的傘,欠身把那盞宮燈緩緩放到地上。

“給你十秒鐘。”

雲意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連忙跑得更遠,卻仍在他視線範圍內。

十秒一過,雲意便聽到追趕而來的腳步聲,跑得更快。

淡淡的雪光中,實則能看到人的身影。

他向她奔跑而來,疾風似的。

雲意手上早團了個大雪球,待他快追上來時狠狠地砸上去。

“啪”,雪球在大衣上炸開。

陸塵似毫不受影響,不慌不忙地跟著她,仿佛她早已是囊中之物。

男女生體力差別明顯,雲意明白遲早會被趕上,但她不想這麽快,於是加快速度。

陸塵卻離她越來越近。

雲意跑得肺都喘不過氣,即將被他追趕上之時,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陸塵手裏握著個雪球,走過來:“有事沒有?”

雲意坐起來,握著腳踝:“好像有點崴了。”

陸塵將雪球向後一扔,蹲下來:“疼不疼?我看看。”

雲意眼珠一轉,另一只手抓起一把雪,猛地塞進他衣領裏,推他一把,飛快起身,再度跑開。

陸塵微微瞇起眼。

雲意笑起來,聲音清脆又甜,像冬棗。

“又輸一分,你得加油啊!”

棋逢對手。

陸塵一笑,重新團了一團雪,起身。

他這次沒再手下留情,朝她追去。

雲意早團了三四個雪球捏在手裏,他一靠近就挨個攻擊,他卻靈巧地一一躲開。

她這時才直到他剛才其實是讓了她。

暗器用完,不過往前跑了幾步,便被陸塵抓住手臂。

雲意掙紮不開,給他一拽,整個人落到他手裏。

她哪能輕易就範,一頓掙紮,兩人都倒在地上,來來回回交鋒幾次,終於沒了力氣。

雲意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陸塵拿起手裏的一小團雪球,往她脖子裏塞。

一急之下,看到山坡底下似是有人,便假裝束手就擒,用力一推,借力往山坡下滑。

陸塵緊跟著滑下去。

坡面光滑度不夠,雲意只滑了一小截,便停住不動,被趕來的陸塵再度捉住。

這回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她躺在原地,用乞求的眼神看向陸塵:“手下留情啊。”

她聲音蜜似的甜,又軟,帶著少女的性-感,一路隔空穿進陸塵耳道中,激起一陣酥酥麻麻的電流感。

陸塵將手裏的雪球懸在她臉前,面無表情審視著她,聲音淡淡:“你想怎麽留情?”

靠得近了,雲意手中的雪團終於成型,她緩緩舉了起來,威脅他——她也是有武器的人。

陸塵卻不為所動,緩慢地將雪球一點點下移。

雲意看準時機,將雪球向他一砸,恰好砸在他側臉上。

他卻躲也不躲,牢牢按住她肩膀,將手裏的雪團紳士般、慢條斯理地放進她頸窩——一種不介意跟她“同歸於盡”的表情。

雲意承認,她竟被他這個動作暫時迷住。

不過一秒,冰冷的雪落在溫熱的肌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雲意一瑟,想要取出來,他卻按住她的手不許。

那團雪化成水,溪流般沿鎖骨一路緩緩向下,不疾不徐地侵入她的肌膚表面。

雲意咬唇,看他。

他眼神極淡,卻饒有興致地,又捏住一團雪。

冰冷的水珠沿著曲線往下滑,雲意有點受不了地喊他:“陸塵。”

她有些慌亂地說,“我認輸。”

陸塵挑眉:“不接受投降。”

雲意像被冰到,不經意間發出極小的一聲,仿佛貓叫,或許她自己都沒聽見。

她說:“真的不行了。”

陸塵看她一眼,方才罷手,扔掉雪團,伸手拉她起來。

雲意有點不太好意思地看著他:“你能不能轉過去一下?”

陸塵很快明白了她想做什麽,站起來:“我上去看著燈,別被人拿走。”

雲意點頭,長舒一口氣,待他走遠,才將手伸進衣服裏去拿那團將化未化的雪,只剩一個花生米似的大小。

舒服多了,她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往上走,順著燈光很快找到陸塵。

他看她一眼:“要不要去洗手間?”

雲意點頭,去吧,擦幹更舒服。

往前走了幾步,有個男生正打雪仗打得激烈,邊喊邊跑:“啊——”一下子就要撞過來。

陸塵眼疾手快地抓住雲意往懷裏一帶,那男生來不及剎車,依舊撞了上來,三人皆倒。

男生慌忙說了句對不起,又很快起身跑遠了。

雲意深吸一口氣,趴在陸塵身上。

陸塵扶住她肩膀:“有事沒?”

雲意搖頭——力道都被他承受了。

宮燈被撞倒在地,昏黃的光暈裏,雲意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陸塵。

“玩得開心嗎?”他清淡的聲線裏有種禁欲的克制,在此刻格外讓她心動。

“開心。”雲意輕聲,手掌撫在他胸前,不敢動。

就這麽四目相對片刻,陸塵稍稍擡頭,離她近了幾分。

雲意下意識地閉起眼。

卻久久不見他動作,只聽到他在耳邊說:“雖然我很想,但附近有人。”

雲意如夢初醒,連忙站了起來,有點懊惱似的。

教學樓裏黑黢黢的,陸塵把宮燈遞給雲意,在外頭等她。

雲意照著鏡子收拾好,鬼使神差地,從羽絨服口袋裏摸出口紅,在昏暗的光線中補了點顏色。

漫天的白色,是以這一點櫻桃紅色分外惹眼,她一出來,陸塵便看到。

目光在她唇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開。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不早了,送你回去。”

雪夜裏難打車,兩人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到一輛。

雪天,車子開得很慢。

雲意搓了搓凍得沒什麽知覺的手,看陸塵一眼。

他說:“冷?”

卻不等她回答,直接將她一只手拿起來,單手解開大衣兩顆扣子,塞進腰間。

待她手暖和過來,又替她暖另外一只手。

暧昧極了的畫面,雲意只覺心旌蕩漾,不受控似的一直盯著他看。

他卻一眼都沒看她,仿佛絲毫沒有旁的心思,只是認真替她取暖。

車子在巷口停下,陸塵自然送她進去。

巷子裏燈還亮著,雪落了一層,零散的幾個腳印歪歪扭扭一路向前。

兩人誰也沒說話,直至樓下。

雲意看向陸塵:“那我,上去了?”

似期待,又似暗示。

她不太相信,今晚會這樣輕而易舉地結束。

陸塵點頭:“好。”

冷水澆頭,雲意心裏的一團火瞬間滅掉。

“那,晚安。”

她還不肯死心,殘餘的火星躍躍欲試。

陸塵手裏仍舊拎著那盞宮燈,點頭:“晚安。”

竟然連這盞燈都沒打算送給她。

雲意心底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聲音都不再熱絡:“那你到酒店告訴我。”

然後看都不看他一眼,飛快上樓。

到家洗漱完躺下,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有點生氣的。

至於為什麽,她一時也說不清楚,所以陸塵發來消息說到酒店後,她也只是刻意冷淡地回了個好。

陸塵再度發來消息。

長頸陸:要睡了?

雲一:嗯。

長頸陸:明晚應該有空?

雲意甚至一時想耍性子回覆他沒有。

想到他千裏迢迢而來,終究還是忍下來,但卻打算遲點回覆他,省得只有她自己心癢難耐似的。

她刻意先去刷了會兒微博,卻幾秒鐘就忍不住切回來。

長頸陸:邀請你參加游戲下半場。

雲意原本沈寂下來的心一下子又按耐不住,不受控似的開始期待。

她把頭塞進被窩裏,忍不住打滾。

這狗男人,絕對是故意的。

但怎麽辦,他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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