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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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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長夜過半, 寒風刺骨,殿門口兩隊人馬對立,誰都不肯退後一步。

太後凝著殿內長身玉立的女子, 一頭蓬松的烏發綰成雲髻, 眉梢眼角都沾染上幾許冬日的冷冽, 站在那裏,孤單一人, 卻壓得她難以開口。

長大的承桑意,成了一位冷酷的女帝,徹底將她比了下去。

承桑意如同初月,慢慢地升上夜空, 讓明珠黯淡無光。

太後不得不正視這個翅膀漸硬的女兒,險些沈不住氣,徐徐坐了下來, 淡淡地說道:“皇帝想走,那就走,哀家為你著想, 你卻覺得哀家別有用心, 果然是做了皇帝, 眼中沒有哀家這個母親了。”

承桑意聽後,眼皮一跳,上一輩子這些話聽得發厭了,每回遇事, 太後便會‘苦口婆心’的勸說她,母女情長, 母親為女兒擔心,一片苦心。

這些苦心最後成了一杯鴆.酒。

承桑意低頭, 長長的眼睫遮掩住自己眼中的厭惡,淡笑一聲:“是嗎?母親的苦心可真讓朕受寵若驚,既然如此,您就讓朕回去,朕可不是膽小的慫貨,也不會是貪欲之人,哦,朕忘了,廣陵王的身子廢了,您這輩子都看不起孫子了。”

“你……”太後勃然大怒,偏偏無語回覆。

承桑意抱著皮毛雪白的小狐貍,笑容沾染了些冷意,艷若雪中梅,冷若雲中月。

她如同古畫中的神女,縹緲似仙,朦朦朧朧,只可仰視,無法觸碰。

“時辰不早,不耽誤太後了,您該明白,廣陵王這輩子都無子了。您若為了廢物,惹惱了朕……”她驀地頓住,“您會後悔的。朕可以讓他這輩子沒有孩子,也可以讓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你。”

“是你做的?”

這一剎間,太後屏住了呼吸,怨恨的目光再也無法遮掩了,恨不得上前撕碎了承桑意。

母女二人首次對峙,誰都不肯退讓,承桑意笑意淡淡,低眸凝著白狐,低低說道:“你的毛摸起來可真舒服。”

小狐貍:“……”

承桑意抱著狐貍,轉身跨過門檻,身後的太後痛哭起來,“承桑意,你會遭受報應的。”

這回,承桑意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抱著狐貍,大步離開庭院,院內的兵甲沒有太後吩咐,動都不敢動。

匆匆離開太後的寢殿,承桑意跨上馬車,單手拖著小狐貍。

她坐上馬背之時,小狐貍頑皮地跳了下馬,她急道:“去追。”

夜色漆黑,白狐沖進夜色就不見了,莫說是追,連哪個方向都辨別不清。

風迷住了眼睛,陰沈沈一片,低空黑雲密布,蕭瑟的冷風帶著刺骨的味道。

後有虎狼盯著,承桑意將追虎狼的人喚了回來,皇後高熱不醒,她還沒有時間去找一只狐貍。

承桑意帶著人回到了營帳。

皇後的高熱竟然退了,依舊昏迷不醒,躺在厚厚的錦被下,臉色白色嚇人。

承桑意身心疲憊,挨著她坐了下來,再累也不敢停下來,掀開錦被,查看傷勢。

血已經止住了,傷口依舊猙獰嚇人,瞧著讓人很心疼。

她想起了太醫配制的護心丹,讓宮人去取,自己去倒了杯熱水,輕輕吹了一番,尚可入口的時候,她才回到榻前。

承桑意將護心丹塞到顧雲初的口中,試著捏住鼻子讓她吞咽。

顧雲初沒有吞咽,承桑意眉心微微蹙了蹙,思索一息後,俯身親上她的唇角。

舌尖抵著丹藥,慢慢地往前推了推。

顧雲初喉嚨動了動,吞下丹藥了。

承桑意大汗淋漓,擦擦額頭上的汗,睨了傷患一眼,“人不小,膽子那麽大,等你病好後,跪上一日一夜,沒腦子的小東西。”

護心丹餵下後,她還是不敢睡,勤快地換帕子,又不忘給顧雲初擦洗。

忙忙碌碌至天亮,顧雲初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隨行中的太醫都撥給太後去了。

眼看著人不醒,承桑意讓人悄悄去找大夫,裝扮一番再進來。

承桑意耐著性子等,一顆心七上八下,怎麽都無法安寧。

大夫沒回來,去查刺客的侍衛回來了。

“太後管得嚴,不肯讓臣等靠近,臣查過,老道士和他的徒弟都死了,奇怪的是沒有其他傷亡了。若說刺殺太後,顯然過不過去,倒像是沖著老道士去的。”

“這是其一,其二便是太後如何都不肯讓臣等檢查屍身,一口咬定是刺客,甚至要來搜營。”

承桑意明艷的五官,被帳內的光影照著,顯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冷沈。

“太後故意想將事情鬧大。”

明明是一件殺道士的小事,偏偏將她自己扯進去,意在說明帝後一來,她就遭遇刺殺,天下人會怎麽想帝後二人。

狼子野心。

承桑意聽後,有幾分恍惚,很快又拋開不必要的情緒,說道:“繼續去查,還有,太後可有刺客的追查方向?”

“沒有,太後不急著查刺客,卻想要搜營,說刺客必然傷了,就躲在營內。”

承桑意豁然笑了。

捉拿刺客是假,想要試探虛實為真。刺客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栽贓。

進來搜營,若有侍衛身上帶傷,豈不是就是‘刺客’了。罪名扣下來,皇帝弒母,禦史言官一口一個唾沫,都能將她這個皇帝淹死。

承桑意眼中的鋒芒在這一刻透了出來,“不準他們進入營地,違朕旨意,殺無赦,另外,午後動身回京,讓太後與廣陵王同行,若是不回,廣陵王這輩子都不用回京了。”

明面上,她是手握皇權的皇帝,廣陵王不過是一個藩王罷了。

侍衛出去了。

承桑意肩骨松了下來,一顆心慢慢地安靜下來。

床榻上傳來一聲嚶嚀,承桑意立即起身走過去。

皇後醒了,一雙通透的眼睛盯著屋頂,格外有神。

承桑意止步,唇角不覺彎了起來,床上的小皇後與她對視一眼,唇角勾著一抹笑,帶著凡人身上不多見的真誠。

許是護心丹起效了,皇後的高熱也退了。

“你膽子真不小,就算去也要多帶幾人。”承桑意故作嚴厲。

皇後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想高興就高興,別裝,我知曉你很高興。”

帝王最擅長偽裝,承桑意也不例外,喜怒不形於色,從不會展露自己的情緒。

可對上那張蒼白的臉,承桑意也無法再繼續狠下去了,上前摸摸她的額頭,道一句:“我竟不知顧侯家的女兒這般厲害。”

驀地被誇,皇後按耐不住自己的性子,忍不住就笑了出來,“那是的,我厲害的地方多著呢。對了,你查那些兵了嗎?”

說起此事,承桑意面上的笑容淡去,“不宜打草驚蛇。”

“ 我有個辦法,我帶你過去看看?”皇後抑制不住高興。

“午後就走了。”承桑意收回手,捋捋自己的袖口,輕嘆一聲,“不急,這回是接回太後,其他的事情回京再說。”

皇後頓時皺了皺眉,也不問了,便說道:“你將容晗接回來吧。”

承桑意的眼皮輕輕地顫了一下,整理袖口的手跟著頓住,轉身凝著她:“你吃醋了?”

“吃醋?”皇後被說得一怔,不知為何,奇怪地看向女帝,廣袖下一雙手腕白如玉,手指骨突出,輕輕地壓住袖口。

輕輕一瞥,她發覺承桑意緊張了,“你真的喜歡她?”

“誰告訴你朕喜歡她?”承桑意安靜地看著皇後,過去這麽久,只有顧雲初敢在她的面前提起容晗這個名字。

“貴妃說的,你不曉得她們日日說容晗,說她是你心中的情人,這麽多女人不愛,就想著容晗,真的嗎?”皇後興致勃勃的追問,傷口也不疼了。

想要毀掉白月光,那就是將白月光擺在她的面前。

這是最便捷的方法!

“朕不愛她!”承桑意冷了眼眸,坐在榻沿上,脊背筆直,目光轉向虛空,認真回答顧雲初。

皇後聞言後,嗤笑一聲:“想來也是,你這個性子,能愛人?”

冷心寡情,不懂情趣,像是為了帝位而生,不懂感情。

承桑意被戳中軟肋,回首望著她:“你的傷口不疼了?”

“本來很疼,看見你就不疼了。”

承桑意:“……”

承桑意掀開錦被,素凈如玉的手輕輕戳了戳傷口,“不疼?”

“疼……”皇後聞聲色變,“你、怎麽戳我傷口,你要臉嗎?”

“和皇後在一起,可以放棄臉皮。”承桑意勾唇,唇角帶著一抹壞笑,而後,伸手就朝皇後的衣領探去。

“你要做什麽?”顧小皇後傻眼了,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將自己的衣領掀開,露出衣下一片雪白的肌膚。

掀開一半,承桑意頓住,不知為何,當事人不羞,她先紅了臉。

調戲傷患不成,自己先紅了臉,逗得臉紅耳朵發燙。

皇後笑出了聲,一時間,牽扯到傷口,疼得渾身一顫,“你、你、好疼……”

承桑意心滿意足了,擡手捏捏她的臉頰,“誰讓你勸朕將容晗調回來的。”

“我這是給你臺階下呀,日日惦記不如見一面。”皇後腹背受敵,腰疼臉疼,“你松開,我又不是小貓,你戳腰捏臉像什麽話。”

“顧雲初,朕可以將你脫光了,放在床上,你有力氣反抗嗎?”承桑意被她勾起勝負欲,冷笑一聲,“你想試試嗎?”

皇後偃旗息鼓,悄悄的捂住自己腰上的傷口,眼神怯怯的,好不可憐。

門外有人說大夫找來了。

“吃過早飯你去買油條,大鼻涕到嘴邊你才甩,我都醒了,你請什麽大夫……”

聽聽,中氣十足,一點都不像重傷的人。

承桑意打發走大夫,扭頭就見到床上氣鼓鼓的小東西,兩腮鼓鼓的,眼神瞪得大大的,帶著不多見的氣恨。

承桑意上前,指尖輕輕挑了衣領,雪白的襟口寸寸滑下,露出少女雪白的肌膚,“再吵,衣服就不準要了。”

皇後緊緊閉上嘴巴。

承桑意又給她餵了一顆護心丹。

宮娥送來一碗人參粥,皇後嫌棄:“沒有肉。”

“回去吃肉。你又不是狐貍,日日惦記著肉。”承桑意古怪一句,一面吹著參粥,“肉有那麽好吃嗎?”

皇後沒啃聲,閉著眼睛,人間帝王,想吃肉自然簡單,她不過是個小妖,吃肉很難的。

這麽多年,自己也很努力,小狐貍很難的,不要動不動就問肉有那麽好吃。

勺子放在蒼白的嘴角邊,皇後張開嘴吞了下去,不忘說一句:“你溫柔些,她們都會喜歡你的。”

承桑意一頓,素白的手緊扣粥碗:“她們是誰?”

“貴妃德妃她們啊。”

承桑意懶得理會她,受了那麽重的傷都不安分。

午後,太後著人傳話,查不到刺客不會動身離開。

承桑意聞言,眸色深深,看向床榻的方向,“告訴太後,若是不回,朕便下旨讓廣陵王永鎮皇陵,餘生不可離開。”

太後離開皇陵,意味著就與她的兵斷了聯系,她才有機會趁機剿滅。

傳話的人去了。

一個時辰才回話,明日動身回京城。

傳話的內侍離開了。床榻上的人直起身子,歪著腦袋看出來,“阿意、阿意……”

承桑意扶額,那句阿意就像是羽毛一般拂過心口,又酥又癢。

“做什麽?”

“我渴了。”

承桑意倒了一杯水,走過去,床榻上的人笑吟吟地望著她。

“今日不回去了,但今夜不會安靜。”承桑意憂心忡忡地提醒一句。

皇後喝過水,唇角沾著水澤,紅艷了幾許,“為何會不安靜?”

“搜營。”承桑意唇角泛起嘲諷的弧度,“你會睡不安穩的,朕會留一隊人在營帳前。”

皇後緘默兩息,說道:“廣陵王身子可好了?”

承桑意凝眸,又擡手摸摸她的小臉,“朕去看看幼弟,你好好休息。”

“你進去後還能出來嗎?”皇後擔心,昨晚就險些沒出來,她怎麽也沒想到太後膽子那麽大,陛下都敢挾持。

承桑意神色清冷,情緒沒什麽起伏,收回手,背在身後,冷笑一聲:“怕什麽呢,她不敢。”

她若出什麽事,齊王登基,太後的算盤都會落空的。太後眼下還得祈禱她安穩回到京城,毀了那道遺旨。

皇後哪裏懂那麽深的套路,擔心浮現表面。

承桑意安撫兩句,領著人入皇陵,這回,她帶了一半的兵力,守在殿外,不怕太後作妖。

廣陵王的殿宇大為不同,白玉鋪磚,明珠綴入墻面……

看到墻面上的夜明珠,不知為何,有幾分熟悉。

承桑意自小過目不忘,見過一面就不會忘記,仔細打量一番後,她就想起這種夜明珠在椒房殿內見過。

墻面上的夜明珠不同,似乎不是一起鑲綴的。

女帝多看了一眼,點了女官惶恐,小聲說道:“前些時日有賊潛入,挖了墻上的明珠,殿下大怒,太後讓人補上了。”

賊?

承桑意詫異,這個賊就在自己的營帳裏。只不過這個偷盜的時間……

“何時被盜的?”

“約莫是半月前。”

承桑意又打消自己的念頭,半月前顧雲初已入宮,沒有時間來皇陵偷盜夜明珠,多半是前潛人來偷盜的。

不過,些許夜明珠罷了,值得這麽興師動眾?

沒出息。

回去送她一籮筐!

承桑意擡腳走向內寢,外殿幹凈整潔,而內寢一股酒味。她捂住鼻子走向殿內,地毯上的人聞聲醒了過來,眼內多了幾分陰翳。

“陛下來了。”廣陵王一襲單衣,衣裳敞開,露出小腹。

承桑意止步,皺眉道:“衣衫不整,像什麽樣子。”

廣陵王從地上爬了起來,將手中的酒壇狠狠砸在地上,怨氣增生,“我這副樣子難道不是你逼出來的?你登基,將我關在這裏,你高枕無憂,我日日淒苦。現在來說我像什麽樣子,你的臉皮可真厚。”

“你享受權勢,踩著我與母後的肩膀登位,你還有臉說。母親日日以淚洗面,你在京城內快活。”

“世上怎麽會有你這種不孝順的女兒!”

承桑意淡笑一聲,她早就前世的承桑意,孝順也該看看長輩是什麽模樣,毒酒都遞到眼前了,還想她侍奉太後?

“廣陵王胡言亂語,酒喝多了,來人,替廣陵王醒醒酒。”

話音落地,外面湧來一隊甲士,上前捉住廣陵王。

“放肆、你們太放肆了,孤是廣陵王、爾等敢放肆。”

“承桑意,我是你親弟弟,你要做什麽,我要去告訴太後,你要殺弟。”

承桑意恍若沒有聽見,摸摸自己的耳朵,告訴太後又如何,太後難不成還能來打她一巴掌。

宮人擡著一只桶進來,哐當一聲,放在廣陵王面前,水面冒著冷氣,濕氣縈繞。

承桑意輕輕點頭,立即有人掐著廣陵王的脖子,直接將人按進水裏。

頃刻間,殿內發出慘叫聲。

“好好伺候,別讓他喘不過氣,朕只是想讓他醒醒酒,別嚇著他。”承桑意慢悠悠地吩咐,“輕一些,這是太後的寶貝,弄壞了他、不對,已經壞了。”

廣陵王被不斷擡起來,按進去、擡起來,按進去,反反覆覆數回後,整個人癱了下來,口中不斷吐出水。

承桑意凝著狼狽不堪的弟弟,“慈母多敗兒。”

收拾完了廣陵王,她轉身就想走,恰好路過明珠墻下,她忘了一眼,吩咐道:“都挖了。”

****

黃昏時分,承桑意滿載而歸,一箱子夜明珠放在榻前。

“送你的。”承桑意瀟灑地坐在坐榻上,面色白凈,舉止灑脫極了,添了一句:“都是你的。”

皇後震驚地看著床榻前的箱子,撐著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忍不住下地走了過去,“你挖了廣陵王的墻?”

果然,小賊就是她!

皇後扶著傷口,慢慢悠悠地走下去,彎腰的時候,傷口疼了起來,忍不住嘶了一聲。

腰疼,腰彎不下去,直不起來了。

承桑意忍不住掩唇笑了,托腮笑吟吟地看了過去。

嘚瑟呀,連彎腰都不成了。

皇後圍著箱子走了一圈,聽到笑聲,忍不住回頭瞪著她:“你笑什麽,你腰沒疼過嗎?”

腰沒疼過嗎?

承桑意面上笑意戛然而止,耳根悄悄紅了。她怒視著皇後:“你說話該想想與你誰說話,朕是天子。”

“天子就不會腰疼嗎?”皇後狐疑出聲,氣氣哼哼,“你也是人啊,人都會腰疼,不僅會腰疼還會腿疼。”

承桑意:“……”

這又是什麽虎狼之詞。

見她笑意止住,皇後眉眼彎了彎,走到她的跟前,毫不猶豫地捉住她的手,“你幫我拿一顆。”

“自己有手自己拿。”承桑意眉頭微微蹙起,甩開皇後的手,“自己作孽自己承受。”

“你這人,會不會哄小姑娘。”皇後愁眉苦臉,“你這樣,沒有女子會喜歡你的。”

承桑意冷笑:“朕是天子,不必討任何人喜歡,後宮那麽多女子,哪個不想得朕另眼相待。”

“她們喜歡的是你嗎?她們喜歡的是你手中的權力,自以為是的女人。”皇後立即戳中她的要害,“你信不信,你若是尋常女人,就你這個臭脾氣,誰願意貼著你。”

“你瞧瞧,除了我以外誰喜歡你?你的白月光喜歡的是你的權力。”

“陛下,你活了這麽多年就沒發現你除了權力以外,什麽都沒有嗎?”

承桑意不為所動,而皇後無所畏懼般湊到她的面前,一雙烏黑的眼睛靈動俏麗,長發隨意散在肩上,頗有幾分可人的模樣。

兩人近距離對視一眼,皇後沒有後退,嫩生生的小臉上漾著笑容,承桑意依舊冷著一張臉,擡手推開那張臉,“你像是打不死的蟑螂,無所畏懼。”

昨夜傷重險些就要死了,今日活蹦亂跳,讓人難以想象。

承桑意對她愈發好奇,擡手又將那張小臉撥了回來,繼續對視一眼,玩笑道:“梓潼甚是有趣。”

“梓潼是什麽?能吃嗎?”皇後晃了晃小腦袋,目光所及,是承桑意玩笑的面容,洗凈鉛華的柔美,沒有了隱約的偏執。

“可以吃,多吃些。”承桑意眼底的笑容毫無征兆的多了幾許,“多讀些書,出去別說是朕的皇後,太丟人了。”

一句內子就已經很丟人了。

兩人幹瞪眼,皇後朝她努努小嘴,不甘心回一句:“回宮後別總來椒房殿,我怕貴妃她們不帶我玩了。”

承桑意:“……”

她好奇道:“你們日日小聚,說些什麽?”

“說你和你的白月光。”

承桑意:“……”

得到一箱子的皇後大為興奮,拉著承桑意的手去拿一顆,承桑意拗不過她,彎腰拿了一顆,遞到她的手心裏,“這些珠子有什麽好看的。”

“我怕黑呀,夜間照明可舒服了。”皇後心滿意足地將撫摸著明珠,神采奕奕,白色的寢衣襯得她烏發如錦緞,小臉也如出水的白蓮,輕輕一捏,便可捏出水來。

少女懷春,顧盼生輝。

傷患不能久坐,皇後站了會兒,讓人將寶貝收了起來,興奮得睡不著覺。

她剛躺下,外面吵了起來,承桑意唇角染了冬夜的冷意,道:“好好休息。”

有那麽一瞬,承桑意起身的一刻,周身被柔和的光籠罩起來,整個人偏於柔美。

皇後瞇著眼眸,她好像也不是那麽不近人情。

****

皇陵駐守的兵追查刺客,吵吵鬧鬧要進營地搜查,白日裏就開始鬧了,來來回回幾回了,就是不肯罷休。

女帝披著大氅走了出來,她不似尋常女子般柔弱,目光在對方人群中梭巡一番,“你們想進來?”

眾人跪了一地,垂首不敢面聖。

“回陛下,臣奉太後旨意捉拿刺客。”

“你奉太後旨意捉拿刺客,卻來朕的寢帳來搜查。太後給你官帽帶,朕可以要了你的腦袋。”承桑意語氣沈沈,“誰敢踏進一步,誅殺九族。”

黑沈沈的深夜,寒風肆虐,女帝的聲音出口便如冰柱般砸在人的腦袋上。

“你們怕是不知九族是哪九族。”承桑意狀似不經意般詢問。

女官立即回話:“回陛下,九族是父世族,母三族,妻二族。”

承桑意站在火把下,聲音被拉至頎長,面前跪著的一眾兵將,頭都不敢擡。

“讓路,讓他們進去。”承桑意低低吩咐一聲,冷淡的面色帶著一種戾氣,“朕看看,誰想死了還要拖累一家子。”

“陛下恕罪,臣萬不敢違抗君令。”

“陛下恕罪……”

一陣山呼般的聲音,昭顯皇權。

****

一夜安穩,晨起時分,寒氣浸入骨髓,滴水成冰。

承桑意醒得頗早,坐在火盆旁翻閱著奏疏,宮娥將做好的早膳送了進來,各色點心擺滿了桌子。

聞著一陣陣飄來的香味,皇後爬了起來,披衣而起,宮娥們見狀立即去伺候她更衣。

一番梳洗後,皇後由宮娥們伺候著坐下來,她伸手去拿水晶蝦餃吃,對面的承桑意漫不經心的喝粥,等她吃下一個餃子後忽而開口:“朕已下旨,召回容晗。”

“挺好的。”皇後點點頭,稚嫩的臉蛋上並無詫異的情緒,眼巴巴地盯著桌上的吃食。

承桑意陡然無趣,將粥放下,說道:“哪裏好?”

“貴妃她們喜歡呀,她們天天猜測你會不會調回容晗,這下就很熱鬧呀。”

承桑意:“……”

看熱鬧不嫌事大!

吃過早飯就動身了,承桑意去請太後,廣陵王又燒著了,昨日一鬧,太後今日出來的時候很安靜,讓人悉心照顧廣陵王。

太醫們將廣陵王擡上馬車,太後才登上自己的馬車,而承桑意送過太後就轉到皇後的馬車上。

皇後有腰傷,靠著迎枕,見她上來後努努嘴,朝一側挪了過去。

上道走得慢,馬車顛簸,廣陵王幾番叫停,走了一日都沒有走到驛館,一行人只能在野地裏駐紮,明日再走。

就這麽走走停停,回去用了五日,廣陵王的燒也退了。

回宮後,帝後與廣陵王將太後送回慈安宮,承桑意回紫宸殿辦事。

皇後落單後,廣陵王三兩步就追到鳳車,言笑晏晏地看著皇後:“皇後殿下這麽急著去哪裏?”

皇後腰疼,幾日顛簸,傷勢沒有好,反而有些惡化,她想回宮躺著。

廣陵王沒有走,甚至將驅車的內侍趕了下來,自己踏上了鳳車,“皇後殿下,臣弟出宮去見蘇探花。”

皇後沒吭聲,她覺得廣陵王有什麽大病,且病得不輕,去見蘇探花,有必要特地登門來找她說嗎?

“皇後殿下與陛下恩愛,蘇探花肯定要傷心了。”廣陵王面色陰翳,踩著車板蹲了下來,與皇後平視,“嘖嘖嘖,瞧瞧皇後正義之色,怕是連蘇探花是誰都不記得了吧。”

皇後不知該說什麽,任由廣陵王一人唱著獨角戲。

“臣弟聽聞蘇探花與皇後殿下是青梅,一道長大,關系親密,如今,殿下聽到她的名字,竟然毫無反應,嘖嘖嘖,蘇探花該多傷心啊。”

“臣記得那年,陛下登基,你與蘇探花游街,舉止親密。”

“臣聽旁人說,蘇探花專心科舉,便是愛慕你,想要與你成親,沒想到,她成功了,你卻嫁給天子做了皇後,享受榮華富貴,留下她一人形單影只。”

終於,皇後歪著腦袋,秀氣的長眉微挑,臉頰瓷白的肌膚上湧現笑意,紅唇輕輕抿起,朝廣陵王露出了一個好看的笑容。下一息,她果斷擡腳,一腳踹在廣陵王的胸口上,直接將人踢下鳳車。

“可以走了。”皇後笑吟吟地吩咐驅車的內侍,什麽玩意兒,亂七八糟。

內侍們害怕,慌忙推著鳳車離開,地上的廣陵王疼得臉色煞白,盯著鳳車上的背影,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顧雲初,現在裝作不認識蘇時,已經晚了。”

****

皇後回到椒房殿,疼得走不動道了,被李瑤扶著下車,李瑤愁眉苦臉,“娘娘這是怎麽了?”

“腰疼呢。”皇後倚靠著李瑤,悄悄問她:“宮裏可有熱鬧的事情?”

“最熱鬧的屬默美人與栗美人,兩人打了一架。”李瑤扶著皇後小心地邁過門檻。

宮裏的後妃按照品階都是有分例的,無論是誰都是按照規矩來。默美人進宮就沒見過女帝,幾乎是混日子的,分例被人克扣了,不知是誰說栗美人的夥食十分好。

兩人為著吃的就打了一架,帝後不在宮裏,貴妃也不管事,兩人打得不可開交,最後也沒有結果,就等著帝後回來處理呢。

皇後躺了下來,李瑤拿著枕頭給她墊著,一面說道:“栗美人是太後帶入宮的,如今太後要回宮了,栗美人有了依靠,下面的人見風使舵,自然不敢扣她的吃食。默美人就不同了,她是朝臣送進來的,家族小,無甚權勢,自然被人看不起。”

默美人一直想見到陛下,為的就是日子好過些,不再看人眼色。

皇後咦了一聲,悄悄說道:“我帶了些珠子回來,你給四妃和默美人一人送一顆,還有你讓默美人得空來一趟。”

李瑤疑惑:“殿下想做什麽?”

默美人無心對陛下,留在宮裏也是無用,不如求個恩旨,放出宮去。

“你去辦就是了。”皇後沒說自己的目的,腰疼著呢,不想開口說話。

李瑤悄悄去傳話了,皇後躺下就睡著了。

剛躺下就被人叫醒,女官一臉急色:“太後讓人傳話,讓您去請安,其他娘娘召了。”

皇後氣得踢了踢被子,耍起小脾氣,“我病著了,沒法起身。”

“殿下。”女官面色憂愁,“太後會不高興的。”

太後在上,皇後哪裏敢說什麽,女官小心地扶起皇後,又悄悄開口:“陛下說晚些時日院正會過來給您看看腰疼。”

說起腰疼的時候,女官面色紅了。

皇後不在意他的反應,自己坐了起來,撐著更衣,心裏早就將太後這個老女人翻來覆去地罵了十八遍。

****

皇後來過一回,再來的時候,殿內坐滿了後妃,這是第一回,她見到了承桑意後宮的十一個女子。

除去四妃外的七人身形相似,梨花妝,柳葉眉,下顎尖尖,都是一樣的模樣。

眼前一幕,讓人想到了上古仕女圖,妝容明艷,會有怎樣的丹青手才會繪出這麽美麗的一幕。

五年來,承桑意碰都沒碰過不說,自己還是一副禁欲羞澀系。

糟蹋美人!

皇後自己看得津津有味,唇角抿了抿,不得不說,後宮裏的小娘子真多,個個好看,養眼不說,心情也十分愉悅。

眾人起身行禮,蹁躚身姿,冬日裏一副美麗畫面。

落座後,太後還沒有出來,皇後註意到末位有位女子與容晗有八九分相似,相似之度,讓人驚訝。

不過那張臉尚有幾分羞澀,並無風霜雕琢的痕跡,與真正的容晗又不像。

她問貴妃,貴妃看了一眼,說道:“那是容晗的表妹,前些年送進宮來的,與她們一般,從未面聖。”

世家們極力想要討得女帝歡心,表面上喊著女子在一起違天道,轉頭就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宮,試圖博得恩寵。

宮娥們屏住呼吸,後妃們更是不敢出聲,殿內一時安靜極了。

太後無法拿捏承桑意,就來折騰她們。皇後累得不行,托腮小憩。一側的貴妃心緒卻在不斷翻湧,整個人顯得不安,太後回宮,廣陵王回京,意味著京城內要掀起驚濤駭浪。

等了許久,還是不見太後出來。

貴妃終於忍不住了,稍微傾身子貼向皇後:“路上可有什麽熱鬧的事,我聽說太後被刺殺了。”

“沒有的事,是殺了一個江湖道士,她願意攬著自己的身上。”皇後挺直腰背,疼得一抽的,額頭滲出些汗,顧家小姑娘這副身子太弱了些。

她疼得側了側身子,努力端正自己的姿態,老東西,壞得很!

“太後召我們做什麽?”貴妃想破了腦袋都猜不透太後的意圖。

皇後偏了腦袋,忍著疼,咬著唇回答:“在陛下處吃了虧,總得撒氣才是。”

貴妃臉色這才好轉,就怕出了什麽大事,她沒有收到消息。

又等候了半個時辰,天色都黑了,也不見太後出來。

皇後終於坐不住了,悄悄與李瑤說話:“找陛下過來,就說我疼死了。”

李瑤臉色變了變,眉頭緊皺,狐疑地看了皇後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她走後,貴妃貼了過來,“殿下,哪裏疼?”

“腰疼。”皇後也沒遮掩,本來就是腰疼。

貴妃意味不明地掩唇笑了,她用袖口遮掩住唇角,腦袋朝皇後處歪了歪,問道:“享受的滋味,如何?”

“享受?”皇後沒有聽明白,“疼都疼死了,享受什麽?”

貴妃含笑,華翠輕曳,舉止嫵媚透著成熟的風情,“陛下真不會憐香惜玉啊。”

這個瓜吃得可真香啊。

皇後歪著腦袋,笑容甜甜膩膩,貴妃忍不住掐了掐她的小臉蛋,指腹觸碰到柔膩的肌膚,道一句:“可真軟啊。”

話剛說完,女官進來喊話:“太後至。”

眾人起身,彎腰行禮。太後也不喊起,慢悠悠走過眾人,走得極慢,皇後疼得皺眉:“變態!”

不知過了多久,太後才喊了起,也不說賜座,眾人只好站著。

皇後靠前,小臉紅撲撲的,眼內掩藏著幾分不滿,她想坐下來,身後的貴妃拉著她,“別坐。”

“你們都來了,有些話,哀家想聽聽你們的意思。”太後面色威嚴,目光冷冽,看向皇後:“皇後入宮至今,聽聞尚無鳳印?”

皇後眨了眨眼睛,沒明白老妖婆的意思,身後的四妃已是人精,聞言就明白過來,太後要奪掌宮之權。

皇後確實不管宮務,一切都由承桑意做主,可這麽多年來,承桑意坦坦蕩蕩,幾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不苛待她們。

若是換成太後,日後還有好日子過嗎?

貴妃急迫,悄悄用手戳了戳皇後的後腰,趕緊想辦法呀,再不想都要完蛋了。

皇後被戳著後腰,疼得一抽,不知這是何意。身後的貴妃陡然開口,“皇後剛入宮,陛下說過些時候就讓皇後接手。”

“是嗎?”太後端起熱茶輕輕抿了口,“皇後還小,哀家會與皇帝說的,皇帝辛苦,管著前朝後宮,哀家是她的母親,自該為她分憂。”

皇後聽到現在,終於聽明白了,但她不想攬在身上,自己不識字呀。她思索一陣後,還是想不到辦法。

四妃急得團團轉,面前的皇後似啞巴一般不說話了。

太後見狀,“你們沒有意見……”

“太後,妾等並無意義,此事由陛下做主。”皇後笑吟吟開口,小臉上全是天真的笑容。

皇後將難題丟給了女帝,太後豈會不知她的心意,冷笑一聲,“皇後甘心嗎?”

“太後,妾有事要稟。”

眾人回身看向說話的人,是一襲鵝黃色宮裝的栗美人。

栗美人上前,跪倒在太後跟前,朗朗出聲:“太後,妾要告發皇後與人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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