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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厲鬼的現世容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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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厲鬼的現世容器1

暮色黑沈。

大雨滂沱, 瀑布般自天際傾瀉而下,點連成線,線連成面, 剛落在地上立刻就濺起來。說是水,倒更像是冰。

屬於身體原主人的記憶在大腦中不斷閃現,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強制輸入的激烈動蕩讓夏歸曄頭腦昏昧,他右手緊緊攥著襯衫胸口處, 身子微蜷,強壓住嘔吐的欲望。

似乎全身力氣都用在了右手上,以至於四肢乏力、雙腿發軟, 直接跪倒在街邊。

雨下的街道從來不幹凈, 骯臟濕濁。路面上的積水浸濕了炭灰色的西服長褲, 留下一團團深黑的印漬。

夏歸曄不是第一次接收原主的記憶, 有過三次經驗,理應更加從容。況且即便是在第一個世界, 他也不曾顯露過絲毫不適, 更遑論如此時般失態的模樣。

口中彌漫著甘美的, 清甜的, 水蜜桃的味道。隨著硬塊不斷化開而彌散著, 越發濃烈。

令人作嘔。

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讓綁定對象更好的執行任務, 每一次在任務世界死亡後,這一世的情感似乎都被抽離了。夏歸曄擁有全部都記憶, 卻也只是擁有記憶。

除了腦中多出的知識以外,夏歸曄和與001綁定前的自己並沒有太多差別。對他來說, 本源世界的影響依舊巨大無比。

屬於夏歸曄的人生, 短短二十六年, 實在是乏善可陳。

出身富貴, 年少輕狂。長到十四五歲,終於懂得了一些道理,留學海外,懷著一腔熱血試圖以一己之力挽國於狂瀾。

二十歲時父母雙雙亡故,為支起家族匆忙回國,從此成了夏家的掌權者。之後是如何在上海灘的渦旋中存活下來,又是如何與人虛與委蛇,那些事原就是不值一提的。

唯一可以拿出來稱道一番的,大概只有和靳明安暗中合作的事。他那“身在曹營心在漢”、背負他人誤解努力救國救民的品行,宣揚出去或許能收獲旁人幾聲唏噓。又畢竟未能成事,幾聲唏噓過後,也就會被人完全遺忘了吧。

但一個人的過往,又豈是這般蒼白字句可以述盡?那些憤怒,那些偏執,那些創傷,所有加註在“夏歸曄”身上的痕跡,如此濃墨重彩,又哪裏是簡單可以褪盡的?

心口未愈的傷痕,直到現在都一觸即疼。比起穿過肉.體的槍彈,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創口才是真正難以忘懷的。漫長歲月也無法撫平,反而讓它愈久彌新,像是陳酒,越久越醇。

夏歸曄清楚那傷口從未愈合,或許永遠也不會——如果一道創傷不等結痂就被再度劃開,又怎麽可能會愈合呢?盡管已經過去許久,卻依舊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

法蘭西的冬日,窗外白雪紛飛,如霧似絮地在空中飄飖。緊閉的窗門將寒風隔絕在屋外,前廳內,壁爐燭火輝映著,照出晚霞般金紅的暖光。

房屋的主人坐在沙發上,靠著流蘇軟枕。紋飾精致的骨瓷描金盤裏盛著切成小塊的水蜜桃,就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銀叉輕戳,便可置入口中,品嘗那甜美清爽、柔軟多汁的美味。

投遞員送來兩封信。

打開門的瞬間,凜冽的寒風迎面而來,呼嘯著趁機鉆進屋裏。即便很快就將房門關上,廳內爐火灼燃的溫暖似乎也已經被那冷風吹散了。

大概是因為寒冷吧!拆信的動作也變得僵硬笨拙,草草撕開信封,取出信件展開閱讀。

第一個信封裏,裝著兩份來自國內的訃告,一份屬於夏先生,一份屬於嚴女士。

言辭無甚新意,是見慣了的套詞,很公式化,也很冷淡。穿山越海而來,告知汝父汝母已死。

第二個信封裏,乃是父親生前交好的友人所寫,講述父母死亡的內情,以及後續事宜。

大意是說,令尊令堂回家途中偶遇幾個醉酒的洋大人,不知因何緣故起了沖突(後跟著一行蠅頭小字:似與令堂有些關系),最後竟廝打起來。令尊令堂不幸身故,然而洋大人也受了些許輕傷,賢侄還請快快回國,與洋大人陪罪,切莫來遲,以免再惹洋大人生氣(又附:不過游手好閑的無業游民,多賠些金銀大約就能了掉此事)。

夏歸曄還來不及哀悼,就被一股劇烈的憤怒席卷了全身。

像是看到了一出荒誕的悲喜劇,怒火自內心深處驟然燎起。熊熊烈焰在身體裏四處游竄,像是要將他的五臟六腑悉數吞沒,燃燒成灰。

並非因為雙親的死亡,而是這份顛倒黑白的、受害人反倒要向加害者賠罪的淩侮。

他感到屈辱。

這豈是他夏歸曄一人的屈辱?豈是他夏家一門的屈辱?

不!這是整個國家的屈辱!是整個民族的屈辱!

想夏先生貴為上海灘商界龍頭,身家豐厚,何等風光;也曾攝職從政,交游廣闊。想嚴女士出身書香門第,自幼熟讀詩書,會說三國外語,素有才女美名,向來頗受尊敬。

然而這樣的人物,在華國本土,被些蠻人無賴毆打致死,竟也不能得個公道的結果。非但死是白死,反而還要被追究罪責。

喪了性命又如何?哪裏抵得掉惹怒洋大人的滔天大罪!

恰如一盆冷水,將夏歸曄完全潑醒。他終於清楚地認識到,祖國暗弱究竟意味著什麽。

根本不是所謂的在海外被歧視,而是使諸夏兒女在自己國家的領土上也身微命賤連豬狗都不如。莫說喜怒哀懼,就連身家性命,都卑卑不足道。

夏歸曄不為父母離世而悲傷,或者說,滿溢的郁憤已經讓他無法再感知到任何其他情緒。

憤悒的熾炎燎燃著,直至將他整個人都焚灼殆盡。於是那天真的、高傲的、滿腔熱忱的小少爺,就死在了法蘭西的凜凜寒冬,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心火煌煌中,生出一個滿腹心機、不擇手段的冷血之徒。

他在心上封住厚厚的冰,將所有憤怒盡數掩埋在冰層下——那燔燒的炎煬不會因此熄滅,它只是被暫時藏起來了。任何與之相關的意象,哪怕只是些微關聯,都能輕易讓它再度覆燃。

譬如那甘美的、清甜的、令人生厭的水蜜桃的味道。

【*$+_>@:}#¥+&_*{:&<¥!.....#@*~<$+&!¥_#】

001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好像在叫他,好像又沒有。夏歸曄像是陷入了一團迷霧,外界的一切都變得含混。

【宿主宿主!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金棕色虎斑紋的長毛貓咪搖晃著蓬松的大尾巴,小獅子一樣威嚴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我準備了一個驚喜哦~宿主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什麽?】

【驚喜哦!是我送給宿主的禮物呢~我向004借了積分,購買了組隊模式,以後就——】

就可以和情緣先生一起做任務了,情緣先生再也不會沒記憶啦!

邀功的話語戛然而止。

001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宿主。

鋪天蓋地的雨幕中,他渾身濕透,一張臉慘白如紙。長眉斜挑,發縷濕垂,都是重墨一般的濃黑,與面色兩相映襯,便顯得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雨水順著額間的碎發沿面部線條蜿蜒而下,滑過挺直的鼻、蒼白的唇,最後隱沒在襯衫衣領裏。幾乎變成透明的白襯衫緊緊貼在肌體上,清晰地勾勒出年輕人緊致美妙的身軀。

他已經不再咳嗽,卻依然跪在街邊不曾起來。沈默又安靜,仿佛一尊雕像。

001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狼狽的宿主。

【宿主你怎麽了?】001小心翼翼地問,【是原主殘留的精神力太強了嗎?還是說……】

它感到十分擔心。

宿主看起來很難受。雖然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但001想,如果情緣先生在旁邊陪伴安慰,宿主總會感到好一些的。

進入這個世界前,001想給宿主準備一個禮物。它用三個任務所得的全部積分購買了組隊模式——其實還差一些,不夠的差額001是向系統004借的。

組隊模式下,作為同伴的情緣先生從“bug”轉正,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有任務世界的記憶。

宿主的反常讓001很不安。001想要幫忙,但它通過分析得出,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其實並不能給宿主提供太大的幫助。對於人類來說,理想的安撫對象,應該是親人、愛人、或是朋友之類的;系統不行,小貓咪也不行。

而且宿主現在還需要一把傘。雨下得那麽大,宿主都淋濕了。

想到這裏,001不由得感到慶幸。幸好情緣先生已經恢覆了全部記憶——最重要的是,他擁有和宿主相愛的所有過往經歷——這樣的情緣先生,一定可以幫上忙的!

001很快做出了決定。

它連接上情緣先生,將宿主的異常情況一一告知,並請求對方趕到這邊來安撫宿主。情緣先生幾乎是立刻就給予了回應,說他很快就到。

得到肯定答覆後,001稍稍松了一口氣。

【宿主,再堅持一下就好啦!情緣先生說他很快就會過來的!我已經把定位發給他了!】

【其實這就是我之前說的驚喜,以後宿主就可以和情緣先生一起做任務了!是不是很棒!】

【說起來,這一次我是只大大大貓咪誒!看起來就像是小老虎小獅子一樣!宿主你看,我是不是——】

為了轉移宿主的註意力、好讓宿主可以減少些許痛苦感受,001絞盡腦汁地和夏歸曄說話。或許是它太吵鬧了,夏歸曄總算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001。

001渾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來。

他面孔蒼白冷肅,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眉骨高挺,眼窩深邃,濃秀的睫毛上沾著幾滴欲落未落的雨,而那雙眼睛——黑沈沈的,好似深不見底的淵潭,令人心悸不已。

根本沒有001想象中的痛苦、難受、軟弱,反而侵略感十足。眼神陰鷙,冰冷的殺氣幾乎滿溢出來。

貓咪擬態所帶來的動物本能讓001對這樣的宿主感到十分警惕,神經尖叫著“危險”,身體隨時做好了飛速逃離的準備。

一人一貓對視著,沒有誰再說話,也沒有任何行人路過。耳邊只聽見劈劈啪啪的雨聲,一時間,這處小角落似乎陷入了一種割裂般的寧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遠地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少年夾著喘息的呼喚,人未至而聲先到:“歸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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