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你認識這個懷表的主人啊，都這麽多年了，你怎麽確定是他呢？”我相信面前這個老人說的是真的，從表情上就能看出來，剛開始的時候他神色很漠然，有上了年紀對世界的麻木和無欲無求，可我拿出照片的那一刻，老人的眼睛似乎瞬間就亮了，後來臉上的悲傷，都不是裝能裝出來的。可是我還是要向他確認一下懷表主人的名字，於是問道：“閔爺爺，您可知道懷表主人的名字啊？為何您會認出這塊懷表呢？”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渾濁的眼睛帶著淚光。他並沒有說話，而是拿著照片，用手撫摸著…

我們靜坐著等待老人的開口，對於這種走過了大半個世紀的老人來說，因為看遍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歲月滄桑，沈默成了他們的常態，可當他們肯開口的時候，往往是現代人想都想不出來的驚心動魄…

正當我想要開口問下一句的時候，閔爺爺拾起了放在沙發旁邊的拐杖，讓mos扶著他站了起來，老人家一手拿著拐杖，一手抹了抹眼睛裏的淚，示意讓mos帶他回屋。這下輪到我傻眼了，難道老人現在就要回去休息嗎？應該也不會，只有再等等看了。我和李錦程沙發上坐著，無聊之中拿起老人桌子上的茶杯，這還是八十年代最流行的那種陶瓷廣口茶杯，沒有蓋兒，裏面生著濃濃的茶銹，看起來並沒有人怎麽照顧他的生活。

mos之前說老人是自己居住的，我也就信了，讓他這個年輕的小夥子照顧上年紀的老人，也真是有些為難他。屋子裏發出一陣響動後，老人拄著拐杖又回到了客廳，他手上多了放點心的鐵盒。

他將鐵盒鄭重地拿在手上，很平穩，似乎裏面有很重要的東西。老人走到沙發前，坐定之後將鐵盒放在了腿上，用手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鐵盒，仿佛裏面是價值連城的寶貝。開開蓋子，裏面竟然是大大小小一堆黑白色的照片，還有7、8個毛主席像章。老人在照片中取出來一張，遞給了我。我看著照片心中也充滿了震驚。這！~這不是趙橫晏嗎？照片裏面的他和夢中的那個年輕人非常像，只不過發型從偏分頭變成了平頭，樣子也成熟了不少，從少年變成了成熟的男人，更讓我震驚的是，他為何沒有腿？腿去哪了？

我拿著照片，五味雜陳，不知道開口說什麽好。為何鈺茗久久等不來自己的愛人，為何橫晏沒有在第一時間去找鈺茗，難道他那會兒就已經…所以行動不便？一時之間，各種揣測橫亙在我腦海…

見我拿著照片呆楞著，一直沒有講話的閔爺爺這時候開口說話了：“孩子，你照片上的這個人叫趙橫晏，是我的老鄉、戰友也是朋友。我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畢竟都是街坊鄰居的，那會兒這個趙家還是很富裕的，橫晏從小就和我們街上的書香世家李家走的很近，我記得那個女孩子是叫什麽茗，我們都喊叫她丫丫，倆人青梅竹馬。後來我就隨著父親去了省城，幾年後我再次見到趙橫晏的時候，他說他訂婚了，那會兒我這傻兄弟，可高興壞了。”閔爺爺想到以前的幸福回憶，勾起了嘴角。“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會兒我已經參軍了，他的父親戰死，趙橫晏就扛起了保家衛國的這桿子槍。記得最激烈的那場戰事，打了三天三夜，因為武器彈藥匱乏，我們節節撤退。最後趙橫晏為了保護一個小戰士，被飛過來的手榴彈炸壞了雙腿，你也知道現在的醫療條件下，他的腿啊原本是可以保住的。可在那時，腿感染了…大夫無奈之下，只好給他截了肢。”老人從盒子裏又找到一張他和趙橫晏的合照，用手撫摸著照片上的人說道：“趙橫晏截肢之後，在戰地醫院昏迷了得一個多月，當我們都以為他行不過來的時候，他還是頑強的挺了過來。我們告訴他消息的時候，那會兒古城就已經被侵略者屠城很久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大男人哭得那麽慘，他說如果丫丫聽他的，就不會…”

老人停了一會兒，哽咽地說道：“後來，我帶著他回到了古城。那裏的繁華舊景很多不覆存在，四處都是斷壁殘垣，四處都是目光呆滯的人。你不知道，那會兒的人像行屍走肉，熟人見面不說話，只是木然地擦肩而過。”

我認真地傾聽著老人的講話，人們在遭受巨大的災難，經歷過痛失親人，痛失家園後，即使之前再活潑的人，對於災難的記憶和恐懼，都會讓人產生巨大的心理壓力，麻木、寡言，甚至會精神崩潰，如果看到滿城的父老鄉親都是那樣子，閔爺爺當時受到的心理沖擊該是有多大…

我同情地看著背影佝僂的老人，他繼續說：“我和橫晏找了好一會兒，回到了我們的故土。故土…再形象不過。我的家，成為了一片廢墟，什麽房子、院子，都沒了，就是一個小土丘，裏面還能找到房梁。而趙橫晏的家，大門是半掩著的，推門進去，院子裏的磚土上有深顏色的血跡，我們…從房間裏找到了…他奶奶的屍體，老人最後沒有離開宅子，她被人淩亂的丟棄在屋子的一角，床上、地上到處散落著東西，顯然被洗劫過了。他的媽媽還有親人失蹤了，有生之年再也沒有見過。”老人說著說著，掩蓋不住內心強大的悲痛感，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或許這段往事，他沒有和人說過，也不想提，對他來說難以言喻的悲傷還是帶進墳墓比較好。但是今天見到了懷表，想起來了和我們講，也是再次刺激他脆弱的神經，讓他悲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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