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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鎮壓魔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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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鎮壓魔鬼的地方

監規要求不到睡覺時間,床上的豆腐塊要保持平整。

不過周末沒那麽嚴格,而且今天大家都累壞了,剛吃完飯便回屋癱在床上,連抽煙區都冷清下來。

見韓山進門,躺下的犯人有幾個象征性的欠了欠身子。

馳遠聞聲轉頭,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端盆的手忍不住驀的一顫……

“嘖!”盧光宇擡了擡眼皮,白菜湯順著他的下巴流進領口。

“操。”馳遠急忙扯起對方衣襟粗魯的擦了一把。

盧光宇:“……”

韓山掃了兩人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

“聯號重組,願意調換鋪位的可以自行調換。”他拿起名單直接讀起來,“齊越森盧光宇二組,王威朱正川三組,……”

馳遠看了眼手裏的飯盆,心想還是待會兒讓龔小寶來餵比較合適,然而他剛要拿開,一雙冰涼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的手背。

“我自己來。”盧光宇聲音很小,一臉虛弱卻神情戲謔。

“你他媽不是……”

“噓!”

馳遠抽回手起身,給了他個警告的眼神。

其他人註意力都在韓山身上,馳遠也懶的計較盧光宇扯謊賣慘的事兒,畢竟自己也沒少這麽幹。

“周一開始執行新組別。”韓山收起名單,又交代了一下上工站隊的事,除了搞勤雜的幾人外,其餘基本是按照車間和生產工分一首一尾組合,所以韓山和馳遠依然聯號,是第一組。

杜軍看他說完,站起來詢問:“組長……現在吃飯嗎?”

“我待會兒自己去盛。”

“哎,好。”

韓山徑直走到馳遠兩人面前,皺眉道:“怎麽了?”

“剛低血糖了。”盧光宇眼神無辜起來。

“現在好了嗎。”

“……好了。”

“回去吧。”

盧光宇嘆了口氣,緩緩起身,“是,組長。”

馳遠發現這兩人每次對上,一個橫的可以,一個慫的可憐,於是忍不住幫了個腔:“讓他吃完吧。”

韓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盧光宇感激的朝馳遠笑笑,低頭沒吃幾口,腕子一軟,飯盆從手裏滑落……

“哎——”

馳遠伸手已來不及,菜湯隨著盆子滾了半圈,一股腦灑在床上。

“操!”他急忙將盧光宇扯起來,掀開床單,但湯水已經滲到褥子上了。

“……你怎麽回事?”

罵娘的話懶得說 ,因為其他人已經嘖舌加吐槽的替他情緒輸出了——

“哎呦,盧光宇你林妹妹附體了?”

“今晚馳遠能聞一宿菜香味兒。”

“白菜湯子有啥好聞的?清湯寡水還沒泡尿有味兒!”

“那你咋不喝尿?”

“……”

“對不起啊。”盧光宇倒是淡定,蹲下來用塑料勺子把床單和地上的菜扒拉回盆裏,“我跟你換褥子。”

“不用。”馳遠說完,就見韓山走到櫃子前拿了卷衛生紙丟到他手邊,又從懷裏掏出暖水袋放了進去。

他的心臟歡快的蹦跶了幾下,沒想到韓山真的把暖水袋要來了!

馳遠努力壓著想要往上跑的嘴角:“謝了,組長。”

“嗯。”韓山語調平直,冷漠極了。

盧光宇沒察覺這些細節,揪了一團紙幫馳遠擦褥子:“可惜了,你特意留給我的肉。”

馳遠差點沒噴了,這貨絕對故意的!

莫不是因愛生恨,拿自己惡心韓山呢?

“不是我給你留的。”他沒敢看韓山的表情,用衛生紙用力按著褥子上的汙跡,咬牙道。

“我知道。”盧光宇換上我懂的語氣,“杜軍給的。”

“……”

還不如不說。當著一屋子人爭論這種問題很奇怪,馳遠幹脆攆人:“行了,你上別處歇著去!”

“可你晚上怎麽睡?要麽跟我擠擠……”盧光宇後邊的玩笑話被韓山冷冽的眼神給震的消了聲。

監獄裏嚴禁睡別人的床,合睡一張床位更是想都別想。

翹著二郎腿看戲的龔小寶跟著搭腔:“遠哥,來跟我擠,我瘦!”

“謝謝你啊。”馳遠直起腰來:“我不喜歡跟排骨睡。”

“那我行。”張尚拍了拍自己久坐下垂的肚腩,“我有肉,軟的!”

“你那是什麽玩意兒?人喜歡大姑娘肋排上的暄乎肉,是吧馳遠?”

“……”

男人們總是能三言兩語把話題扯到帶色兒的方向去,馳遠不搭話,他們也那麽沒羞沒臊地聊開了。

韓山拿了飯盆便往外走,盧光宇偷瞄他挺拔的背影,擡手扶著鐵床欄桿一副沒骨頭的樣子:

“我褥子上午曬過。”

馳遠:“說了不用。”

“可我過意不去。你好心把我抱你床上來,我卻給你弄臟了。”

“沒關系。”馳遠和顏悅色,知道這家夥故意說給韓山聽的,也不在意。

他把濕了的一邊褥子疊起來,空間只剩一半大小,又從盧光宇手裏拿過臟了的床單:“我睡覺老實,有這半張床夠了,謝謝啊!”

這聲感謝是發自內心的,床鋪小了一半,不就可以往韓山那邊擠一擠了?

盧光宇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餘光裏的身形已經消失在門外,他小聲說:“打個賭。”

“賭什麽?”

“賭你今晚會不會再‘掉’下床。”

馳遠彎唇:“好啊。”

入夜,龔小寶和杜軍值前半夜的班,杜軍年紀到底是大了,和往常一樣坐在板凳上,靠著墻打起了呼嚕。

過去龔小寶都會在這種時候踹板凳嚇對方一激靈,但是今天沒有,他甚至沒有刻意盯別人的錯借題發揮,隨意地溜達了幾圈便趴在窗戶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看什麽。

馳遠躺在僅有他肩膀寬的鋪上,膝蓋搭著韓山拿給他的熱水袋,心思活絡的睡不著。

今天算是入監以來心情最覆雜的一天了。

中午,在知道自己不能盲目自信的等待轉機之後,他幾乎沒有思考和猶豫,就對韓山挖渠開路請君入甕,要借韓山的正義感為自己多謀一線生機。

馳遠睜開眼睛,轉頭看向韓山的後腦勺。

自從被馳遠的“朝左睡壓迫心臟”洗腦後,韓山每晚剛睡下還是背對他,但入睡的那一刻就會無意識地轉過來。

馳遠有點想笑,韓山其實是個簡單的人。

而自己嘴上標榜只要短暫而純潔的友誼,心裏卻左一條右一條全是算計。

最初,他並沒有刻意理清是因為對韓山有意,便以“利用”為由給接近對方找了合理的借口。還是因為先判定在“萬一”的狀況下,韓山是能夠幫助自己的最靠譜的人選,才借著“喜歡”的路數攻開那道不近人情的壁壘。

這些原本並不重要,但此刻膝蓋傳來的溫度,讓他心裏生出異樣的情緒。

如果可以,他希望不要韓山的幫助,靠真誠成就一種關系,哪怕只是朋友。

如今事情還沒觸及預想過的最壞的情況,自己身陷囹圄能做的不多,但還有掙紮的空間。

意外的是江夏露。

如果她男朋友知道她拍那種東西……

監區地處遠郊,深夜偶爾會傳來不知名動物的怪叫,甚至能聽得出聲音流竄的軌跡。

馳遠被一串類似猴子但節奏極快的叫聲拉回了神,腦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江夏露男朋友知情呢?

或者不只是知情……

韓山被子動了動,像是被吵到,翻身轉了過來。

馳遠瞇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等人呼吸變得綿長後,緩緩撐起身子。

門口上方黑皴皴的電子眼冰冷肅穆,馳遠卻很想抽支煙。

聯號以來,他和韓山都沒有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情況,馳遠猶豫了一秒,沒打算把人叫醒,自己輕手輕腳的下了床。

龔小寶還在走神,沒聽到動靜,在馳遠披著件囚服走到他身邊時,驚的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馳遠失笑,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塞給他一支煙,朝外面方向揚揚下巴。

龔小寶翻了個白眼,從善如流地跟他出了監室。

“不喊組長不怕扣分啊?萬一你以後出不去了,還得想辦法減刑呢!”

吸煙區光線比室內柔和一些,投在龔小寶那副欠嗖嗖的笑臉上,有點詭異的和諧。

馳遠點上煙吸了一口,把打火機遞給他。

腦海中沸騰的泡泡漸漸平息,他把視線挪到龔小寶後腦未愈的一道疤上,“被人開瓢了?”。

“……”龔小寶呆了一下,停下了用打火機點煙的動作,笑容也沒了。

那一瞬間馳遠為自己說的話生出點內疚,他頭上的疤肯定是被誰打的。

“沒事。”龔小寶點上煙,努力恢覆之前的雲淡風輕。

馳遠看了他一會兒,聲音醇和:“小寶,說實話,你到底怎麽了”,

龔小寶低下頭沒出聲,再擡臉,眼睛裏竟飄了一層淚花。他扭過頭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臉。

“遠哥,不是我不想在外面好好活著,是我真的活不好。”龔小寶吸口煙轉身看著遠處。

“我三歲被拐賣,從有記憶起就一直都在偷東西。不偷就沒飯吃,偷不到就要挨打,長大後偷東西會被抓進看守所,出來還要挨打……我那時候就覺得,在看守所都比在外面強。後來進了監獄,才發現這裏更好!”他吸了吸鼻子,“第一次從監獄出去,我被人拉上面包車差點打死。”

“拐賣你的人?”

“一夥的。”龔小寶說,“所以我最討厭人F子,到現在我一看到面包車就腿軟。管教總說讓我在外面找個活幹,他不知道我這人已經廢了,去工地就想偷人家鋼筋,進廠子就想偷人零件,根本控制不住!甚至我不知道有的東西拿來有什麽用,但是那個念頭一動,我就渾身難受想不了別的,就覺得得去偷,這樣才能踏實……”

他的話讓馳遠心裏發悶,陷入泥沼的人尚且有掙紮出來的希望,可若不幸成為泥沼呢

龔小寶搓了搓胳膊,煙灰跌落在他臂彎。

“那誰說,人的心裏都住著一個魔鬼,你壓不住它,就只能一輩子被它控制。”他忽然轉過頭笑起來,“但我在監獄裏就不想偷東西,不知道是不敢想,還是這裏自來就是鎮壓魔鬼的地方。”

“那句話誰說的?”馳遠問。

龔小寶一楞,反應過來是前一句:“齊越森說的,那家夥愛裝文化人,其實就是個種地的。”

“……”

“還有,我今天說你朋友人不行……其實不是。他除了嘴巴損,其他也挺好的。”

“嗯。”

“第一天他給我開了間兩百塊一晚的賓館,那床軟的,就像在半空飄著,我一迷糊就會‘忽悠’一下掉下去被嚇醒。”龔小寶自嘲地笑笑,“沒那命,一晚上差點累死,第二天我就賴他家了,睡地板,還偷了他一塊手表。”

馳遠額角抽抽:“……那你怎麽進來的。”

龔小寶用力吸完剩下的一小截煙頭,撚滅。

“你朋友把我攆走之後我也不知道去哪兒,走在大街上,想著兜裏的錢花完怎麽辦?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就停在公交站前,貼上一個挎著包準備上車的女人。”

馳遠心裏生出些無力感,看著龔小寶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手剛摸進她包,公交車喇叭忽然炸響,我心一慌拔腿就跑!當時,腦子裏就一個念頭——我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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