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既不認命,也不後悔

關燈
第22章 既不認命,也不後悔

抽煙區還繚繞著未散的煙霧,鐵窗透進一線極細的陽光,像斜刺裏穿進一道灰藍色的劍芒。

兩人退到煙霧邊緣,倚靠在窗沿上抽煙。

韓山接著剛才的話題問:“你當時是偶然撞破,還是……”

“不算偶然。”馳遠吐出一個不規則的煙圈,“之前那人在校門口賣糖葫蘆我就覺得他不對勁,自行車總停在樹後面好像生怕人去買。我特意買過一次,糖葫蘆賣相極差不說,又貴又難吃,而且,他的車筐裏放著一個半敞開的袋子,裏面有個卡片相機,這正常嗎?”

“不正常。”

“所以那天夜跑,路過學校發現他的時候,我就留了個心眼跟了過去。”

“夜跑?沒帶手機?”

“沒有。”

“你看到什麽了?”

馳遠沈默了兩秒。

韓山問話的方式有點像審訊犯人。但馳遠知道這樣才合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看到,高中生在廢棄公園的假山後拍擦邊視頻……”

“……”韓山眉頭動了動:“那是什麽?”

馳遠樂了:“哎,以後我得多給你講講現在外面流行的那些垃圾玩意兒,不然你出去以後,一看這個社會沒救了,學龔小寶打道回府怎麽辦?”

韓山:“沒救的只有人而已。”

馳遠挑眉:“有道理。”

他斟酌片刻認真總結道:“擦邊視頻,就是內容在道德法律或社會規範等方面,處於灰色地帶的視頻。當時那名女生拍的是靠衣著暴露,動作挑逗來吸引眼球的軟色情視頻,具體用來幹嘛就不知道了。”

“現在外面流行這個?”

“有特定的群體喜歡這個。”馳遠說,“不光這種,還有很多類型,抓住人的七情六欲,不知不覺蠶食人的精神和思想。甚至那些魔爪順著網絡摸進現實,毀掉一些心存欲.念的人。”

韓山點點頭,大概了解。

他過去的生活忙碌有序,跟在積極而務實的譚耀笙身邊,並沒有機會看那些東西。

“你沒有等到他實施實質性的侵犯?”韓山把話題拉了回來。

“沒有。一些變態有時候並不需要傳統意義上的*行為,我要等他脫褲子再動手,給學生留下心理陰影怎麽辦?”馳遠說,“那老家夥只來得及口嗨幾句,我就沖上去給他踹出去八丈遠,媽的,差點成了遺言。”

人並不能未蔔先知,情急之下都是靠本能行事。

“他說什麽了?”韓山問。

馳遠喉結不明顯的動了動,覺得自己有些卑鄙。

但他要的就是韓山問出這就話。

“淫詞浪語,什麽惡心說什麽唄。”馳遠回的漫不經心,過了幾秒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他還說了一句我當時沒聽清,後來仔細回想,好像是……”

他咬了咬嘴唇,有些難以啟齒,“吃菜要吃白菜心,養女……那什麽什麽老子’……哎,我學不出來,你知道那意思。”

韓山瞳孔微淩。

冉冉被猥褻的時候剛滿十三歲。

而餘國忠有兩個女兒,據說大女兒多年前失足墜河,小女兒在韓山入獄那年剛嫁人。

馳遠咬著煙聲音含糊不清:“所以,那家夥癱了我一點都不內疚。該!”

院子裏響起哨聲,三分鐘集合時間。

搬進新監區後獄警們大概也得學什麽行為規範,近來很少聽到親切的砸鐵門聲了。

馳遠掐了煙直起身子離開:“走吧組長,鍛煉身體去!”

“好。”

韓山目光掃過那道陽剛健朗的背影,心裏生出一絲不屬於自己的不甘。

下午的體能訓練頗有些臨時抱佛腳的意味,為了應對接下來的高強度工作,提高身體素質,

長跑,拉伸,俯臥撐深蹲一樣不落,折騰的全監區的犯人叫苦連天。

監獄有自己的工廠,平時犯人幹的活都是自己的產業,車間也有旺季淡季之分,有時候會接一些外廠的加急訂單。

在裏面待久了的犯人沒少接受這種間歇性抽風式加班,已經麻了。

從那一張張死灰色的臉上就看的出來。

馳遠做完最後一組深蹲,脫力地癱倒在地。

旁邊早就橫七豎八倒下一片,獄警在邊上溜達,看誰休息的差不多了就戳上一橡膠棍,督促犯人起來繼續訓練。

以後每周都會有這麽半天,除非趕不出活來要加班。

韓山揉捏著發酸的大腿,低頭看向瞇著眼睛狂喘粗氣的馳遠:“這就不行了?”

“不行了……”馳遠咧嘴一笑,伸手捏了把對方緊實的小腿,“組長,管教是不是平時給你開小竈了。”

“怎麽?”

馳遠掙紮著坐起來,郁悶道:“我感覺最近有點營養不良,身材越來越沒料了……”

監獄裏的夥食僅夠提供人的基本熱量供應,馳遠過去靠充足的蛋白質補充和鍛煉維持的漂亮肌肉,隨著體脂的流失少了點之前飽滿的感覺。

“什麽?你還沒料?”旁邊有聽了一耳朵的張尚忍不住嘖舌 ,“全監區你這身材也是數得著的好啊!遠哥,麻煩你看看我!”

馳遠表情一言難盡:“看你幹嘛?看完還得洗眼睛。”

張尚:“……”

韓山覺得好笑,還沒見過監獄裏有誰在意身材的。

“你身材挺好的。”

他腦子裏回憶洗澡時的畫面,馳遠的肌肉雖然沒有最初見到時的那麽打眼,但是線條好像更明顯了一點,並不是沒料。

“好嗎?”馳遠彎起眼睛,被韓山誇和被張尚誇,感受怎麽就這麽不一樣呢?

“好。”韓山的回答認真中帶著敷衍。

獄警的哨聲響起,他用腳尖踢了下馳遠大腿,彎腰把人拉了起來。

馳遠蹦跶了兩下抖掉身上的土,聲音壓低了些:“組長,我看你平時除了早上跑操,剩下的休息時間和大家一樣看新聞學政治,這裏又沒什麽健身設施,可你這一身腱子肉怎麽維持的這麽好?這不科學。”

“好嗎?”韓山學他。

“好的讓人嫉妒。”馳遠狀似隨意地在韓山胸肌上拍了拍:“哎,你是不是有什麽保持肌肉的秘訣啊?教教我唄。”

韓山掃了眼滿地艱難爬起來集合的犯人,說:“有,但是你學不會。”

“瞧不起誰呢?”馳遠不服氣道。

“我以前做保鏢每天都要做一些特殊訓練,保證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是醒著的,以便隨時應付突發狀況。”韓山如實回答,“後來形成習慣,身體一直繃著,包括睡覺。”

馳遠有些驚訝:“一直?”

“對。”韓山扯了下他的袖子,兩人並排站到隊伍末尾,“這種感覺並不好,只是現在的環境很難改掉這個習慣。”

馳遠震驚之餘又覺得有點心疼,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回監室的路上,他回想著韓山身上的那種很強的壓迫感,以及夜裏每次有狀況韓山都會忽然睜開眼睛,包括他偷偷盯著人家睡顏的時候。

他琢磨著那些細枝末節,心底生出對韓山過去強烈的好奇。沒發現前邊盧光宇走路腳步都在打晃。

韓山剛進監區大樓,飯都沒吃就被季長青喊去領聯號分配名單。

辦公室有些亂,桌上各種材料鋪的滿滿當當。

“我最近比較忙,監舍裏你多留心一下。”季長青喝了口冷了的花茶,把名單找出來拍在桌上,“不過這陣應該也沒空出亂子了,晚上12點後的值夜取消了吧。”

“好。”韓山拿起名單看了一眼,“吳良貴換車間了?”

“嗯,今天給他看了他兒子的照片,眼淚都快出來了。我讓他根據他平時表現和工分來換看照片的機會。”季長青坐到桌前,“你別說這馳遠不愧是當老師的,還挺有招,以後這照片就是桿子上的胡蘿蔔,專治這頭三無野驢。”

“嗯。”

“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來幫我幹活。計分考核表、行政獎懲申報、減刑假釋提請……”

“管教。”韓山打斷他的絮叨,“你那個熱水袋……我能用嗎?”

季長青擡頭,表情有點懵,“你用這個?”

“嗯。”

“……行吧。”小事他也懶得多費口舌,揮了揮手,“拿去。”

“謝謝管教。”韓山從善如流的拿起沙發上的熱水袋,卻沒有離開。

季長青:“還有事?”

“有。”

“說。”

“是馳遠的案子。”

“……”

馳遠哭笑不得地看著杜軍把盆裏為數不多的幾片五花肉盛進自己碗裏一半,還暗戳戳的用身體擋著不讓別人發現。

他額角抽抽,正要撥回去一些,對面忽然傳來“咣當”一聲飯盆掉在地上的聲音。

眾人齊齊轉身,就見盧光宇面色蒼白,目光渙散,像是隨時要暈倒的樣子。

旁邊犯人發現異樣,急忙將人扶住:“我去,怎麽了這是?”

馳遠心下一驚,放下飯盆上前查看。

“去喊管教吧。”

“不用……”盧光宇沒有血色的嘴唇動了動,“累,想躺一會。”

馳遠觀察他的臉色,有點像低血糖,於是他幹脆攔腰將人撈起抱進監舍:“誰有甜的零食?”

“葡萄幹行嗎?”

“行。”

監舍的小插曲沒有驚動獄警,季長青辦公室裏安靜的落針可聞。

韓山面色坦然的接受季長青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掃描,他只陳述事件,沒說其他。

“你想幫他。”

韓山無奈笑笑:“我一服刑人員,怎麽幫。”

其實不管他幫與不幫,馳遠都不會認命。

既不認命,也不後悔。

“所以,你是想讓我做點什麽?季長青幹脆問出來。

“沒有,只是跟您匯報一下。”

季長青嗤笑一聲,“好,我知道了。”

“那我回去了。”

韓山擡腳往外走,剛到門口,季長青又說:“韓山,我跟你說過,離開的時候和這裏的一切都斷幹凈,不然你要花很長時間,甚至一輩子走出這高墻。”

“我知道。”韓山握著門把手,轉過身,“可是一個天性純良的人被卑劣者屈枉,正義每遲到一天,都讓人多一分心寒。”

季長青沒說話,韓山推門離開。

盧光宇的床在上鋪,馳遠便直接把他放到自己的床上,等人緩過來些,他把留好的飯菜端進去:“吃點東西吧。”

“謝謝你,馳遠。”盧光宇一動不動,只盯著馳遠的臉看。

“你這體質不太行啊,後天開始可就要趕工了。”

“嗯。累死最好。”

“說什麽屁話呢?”馳遠皺眉。把飯盆遞到他跟前:“吃飯,吃完回你床上躺著去。”

“我胳膊疼,擡不起來。”

“胳膊怎麽了?”

“俯臥撐傷到了。”

“……”馳遠無語,“你是玻璃人嗎?”

盧光宇扯扯唇角,微微側頭看了眼韓山的床鋪。

馳遠了然,這是碰瓷呢。

他沒好氣道:“叫聲爸爸老子餵你!”

盧光宇悶笑起來:“爸爸。”

“操,別扭,還是叫爺爺吧。”馳遠語氣不耐煩,“張嘴!”

“啊……”

韓山回到監舍時,便看到這樣一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