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裏一片漆黑，然而姜雪裏和蘭娘並沒有點燈。她們稍微彎著腰，靜悄悄地走在黑暗中，不覺得有哪裏不便。

空氣中除了酒香，還有一絲清甜的味道。姜雪裏微微張嘴，那股帶著青梅的香氣輕輕撞擊著她的牙齒，讓她忍不住輕呼一聲。

“是青梅酒嗎？”

姜雪裏吸了吸鼻子，蘭娘釀造的酒自然是頂好的，靈氣也分外美味。尤其是這青梅酒，融合了梅子的靈氣，別有一番風味。

蘭娘溫柔地看著姜雪裏，蹲下身來，把一個封口嚴密的壇子抱了出來，“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我倒是忘了，你這丫頭是靠靈氣分辨食物的。”

她頓了頓，卻又帶著一絲擔憂的神情說道，“丫頭，明年也要來這裏拿酒。”

姜雪裏很想答應她，但遲疑著不能點頭。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消逝於天地間。

“我會讓央央來的。”姜雪裏笑了笑，“央央馬上就成年了。”

蘭娘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默默地抱起兩個壇子，朝外面走去。

姜雪裏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她並不怕懼怕消亡，只是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

央央還沒有成年，剛撿回來的小家夥們還沒有被送回家，食肆裏人手不夠，來年春天還得招個可靠的長工......

姜雪裏晃了晃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後，還是那樣平靜。

“丫頭，這些東西你都帶著。”

當姜雪裏從酒窖裏拿酒出來時，蘭娘已經把她帶來的一個大籮筐裝滿了。

姜雪裏抱著沾了些灰塵的酒壇子，指尖被壓出白印，但是心裏卻很高興。

她輕輕放下酒壇子，原本淡然的臉上帶上了天真的神情。

“白玉菇？”

伸手戳了戳放在籮筐最上層的白玉菇，姜雪裏嘴角彎彎，“謝謝蘭娘。”

蘭娘看著她的手指跟白玉菇一樣白嫩又柔軟，只是纖細了許多，又跟小孩子似的在白玉菇上戳來戳去，哭笑不得，“別玩了，把這個蓋上，這東西受了凍味道就不好了。”

姜雪裏立即乖巧地收回手，眼巴巴地看著蘭娘把繡了蘭花的素布蓋在了籮筐上。

蘭娘搖了搖頭，這丫頭果真是最在乎吃的東西，“你啊，不如就留在這山上，海味沒有，山珍倒是能讓你吃個過癮。”

“沒有魚。”姜雪裏思考了一下，認真地搖了搖頭。

她擡起頭看著蘭娘，臉上的笑容映著初晴的太陽，倒是耀眼的很，只是蒼白的臉色讓人心疼。

蘭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丫頭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師妹呢。

“我有一個蛋。”姜雪裏突然想起來，得向蘭娘打聽一下，這附近是不是還隱居著什麽大妖。

蘭娘收回了手，有點疑惑，“一個蛋？”

姜雪裏點點頭，緩慢地說道，“一個紅色的蛋，我帶蘭娘去看看。”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朝剛才的暖屋裏走去。

然而等姜雪裏看向軟塌時，剛才被自己放在那裏的蛋已經不見了。

“奇怪。”姜雪裏懵了一下，蛋蛋跑哪裏去了？

蘭娘知道姜雪裏不會逗她的，“是哪家的小崽子？”

“會動，會跑的。”姜雪裏伸手比劃了一下，皺了皺好看的眉頭，“不乖。”

她倒是沒有太擔心，因為那蛋看起來機靈得很。只是......

“我去找它。”姜雪裏無奈地看著天邊的灰雲,“要下雪了。”

姜雪裏把幾壇酒裝進另一個籮筐，匆匆忙忙和蘭娘道別，挑著兩個籮筐下山了。

蘭娘站在小梅子樹邊，看著她輕快行進的背影，有點擔心。

小梅子樹伸出小枝杈輕輕戳著蘭娘的手指，“哢哢~”

蘭娘搖了搖頭，一切都是命，只不過她和姜雪裏一樣，都不願意被天道擺弄。

白雪茫茫的山間，又開始飄散著雪花。

一個小小的黑點在山路間跳躍著，周圍沒有人，幾只蒼鷹艱難地揮扇著翅膀，在空中盤旋。

姜雪裏頭頂的貓耳朵都露了出來，蓋著自己的頭發。畢竟她很討厭濕冷的頭發，被風一吹就又冰又硬。

姜雪裏循著紅蛋的氣息，一路走到了懸崖邊上。

這時她開始擔心了，不乖的蛋會不會從這裏掉下去了。

只是這邊的懸崖有些奇怪，自己夏天來過這裏，那時，這裏還是一片平地。說起來這裏也不像懸崖，倒更像深坑。

姜雪裏放下了扁擔，伸手攏了攏蓋在上面的蘭花素布，還是得去那懸崖下看看。

妖族的小崽子都是珍貴的，更何況這是個大妖的崽子。

白得晃眼的雪地上，妙齡女子突然變成了一只白色小貓，倒是快要和雪景融合起來，只不過那條黑色的尾巴分外顯眼。

小貓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探了探懸崖邊，小心翼翼地踩出了第一步。

“喵——！”

腳底打滑的小貓被嚇了一跳，原來這裏的雪比自己想象的要深許多。

不過她已經來不及停下腳步了，整個貓像雪團一樣順著懸崖壁滑了下去。

骨碌碌地轉了半天，姜雪裏終於來到了懸崖底，氣呼呼地揪了揪自己頭頂的毛毛，還是被弄得濕掉了。

“噠、噠、噠......”

輕微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姜雪裏變得警惕起來，迅速抖掉身上的雪，循著聲音還有紅蛋的氣息跳了過去。

深坑的底部卻是平坦了，正中央也幹幹凈凈，沒有一點積雪。

只是那裏躺著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看起來像是睡著了或者凍僵了。

紅蛋正趴在那人的身邊，好像很著急，在地上跳來跳去。

“噠！噠！噠！”

蛋蛋察覺到姜雪裏來了，激動地蹦跶過來，親昵地蹭著她，然後想要把姜雪裏拉過去，奈何它沒有手。

姜雪裏伸手拍了拍紅蛋，還好，它只是調皮地跑了出來。

不過那邊躺著的，應該是妖族的一員。

姜雪裏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蛋蛋走了過去。

躺在地上的是個成年男子，意外的是他身上的白衣竟然沒有染到一絲塵埃。

姜雪裏蹲下身來，伸手戳了戳男子的胳膊，挺結實的，還有點彈性，看來他還活著。

男子好像醒了過來，慢慢睜開眼睛，好像很是迷茫。

“好看的。”姜雪裏從心底讚嘆了一下，雖然對方眼下有三道紅痕，但並不妨礙別人為他的容貌而沈迷。

姜雪裏伸手把男子扶了起來，輕聲問道，“你是哪個山頭的小妖，怎麽會在這裏？”

男子身上的妖力很弱，難道是被族群趕了出來？就像央央那樣。

姜雪裏有點同情他了，“還好嗎？”

男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他看到姜雪裏抱著的紅蛋時，眼神終於變得清明起來。

“蛋，還給我。”男子伸手想把紅蛋從姜雪裏的懷裏拿過來，但是被她躲開了。

姜雪裏後退了幾步，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我的蛋，不給。”

這個蛋的妖力很強大，應該不是這個小妖的崽子。

“你的？”男子楞了一下，又看著紅蛋和姜雪裏很親近，突然沈默了。

姜雪裏蹲在一邊，歪歪頭，難道是他太冷了，想要把紅蛋拿去暖手？

她不知道男子在想什麽，只是開口問道，“你還好嗎？能站起來嗎？”

被她這麽一問，男子也回過神來，眼神裏帶著些許探究的情愫，“你是食味貓？”

“嗯。”姜雪裏擡頭看了看天，“雪越來越大了。”

她站起身來，低頭看著男子，“走嗎？”

既然都是妖族，姜雪裏也放松了警惕，更何況對方看起來比自己還弱。

姜雪裏瞇了瞇眼睛，看著從地上站起來的男子，身材高大，應該能做個好長工,他被族群趕了出來，肯定沒去處了......

“嘶——”

男子剛站了起來，就又摔回了地上，大概是因為被凍得時間太長，腿受傷了。

姜雪裏覺得他很可憐，像他這樣弱小的妖，離開了族群，很難活下去。

姜雪裏一手抱著蛋，一手在空中輕點了幾下。

不過一會兒，幾只透明的小貓咪就出現在男子周圍。它們一個個不過巴掌大，但是力氣很大，揪著男子的肩膀讓他站了起來。

“走吧。”

姜雪裏看了看陡峭的懸崖，抱著紅蛋朝上躍了起來，輕輕點過峭壁上的凸起，稍作停留，而後動作極其敏捷地回到了兩個大籮筐身邊。

“你要帶我走？”男子被小貓咪們從懸崖底拎了上來，看起來有點驚奇。

“嗯。”

姜雪裏把紅蛋揣進懷裏，然後抖了抖扁擔上的雪，挑起兩個大籮筐，“我有一家食肆，需要人手。”

“而我正好無處可去，你要收留我？”燈陵君覺得有些好笑，一只小貓說要收留自己。

姜雪裏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幹活的，不能吃白飯。”

“......”燈陵君看了看姜雪裏，對方很是認真，肩膀上的小貓咪們也死死地拽著他，像是不想讓他跑了。

而自己現在，卻是無處可去。

燈陵君捋了捋自己的袖子，看著變成白色的衣服，眼神暗了許多。

可惜姜雪裏並沒有看到，只是挑著兩個籮筐，“走了。”

“嗯。”燈陵君點點頭，“現在就開始幹活麽？”

姜雪裏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這籮筐很重，對方現在那麽虛弱，怎麽可能挑得動，“不用。”

“哦？那我今晚豈不是吃不到飯了。”燈陵君有點懶散地被幾只小貓咪提著，看著前面的姜小貓的背影。

姜雪裏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吃剩飯。”

“......”燈陵君一時無語，自己只不過是在修煉時出了一點小差錯，又被宿辛偷襲，怎麽就淪落到吃剩飯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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