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的晴天，總是分外寒冷。

姜雪裏摸摸被自己揣在懷裏的蛋，聽到外面的響動聲，便從後廚走了出來，沾了水的手被寒風一吹，冷得她不由得抖了抖耳朵。

“師姐，白小五回來了！”

央央坐在大廳的桌子邊，指揮著青緞和紅煉把門板打開，好開門做生意。

清早的風被擋在了厚厚的門簾外，央央卻晃悠著腿，朝窗戶外看去，大概是因為剛下過一場大雪，街上的行人並不是很多，店裏也還沒有客人來。

不過她依舊很高興，因為白戊回來了。

姜雪裏點點頭，“正好，今日我要去蘭娘那裏拿些酒，店裏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

她慢慢走到白戊旁邊，以免自己踩到被白戊鋪在地上的雜七雜八的東西。

“外面剛下過大雪，山路怕是不好走，不如讓我去蘭娘那裏。”白戊一邊整理著自己從師父那裏帶回來的特產，一邊擡頭笑瞇瞇地看著姜雪裏，“我帶央央一起去，她想去東山的......”

央央一聽白戊這麽說，兩只眼睛轉得滴溜溜，她很想去東山的懸崖那裏玩雪，“對的對的，師姐，讓我們去吧。”

姜雪裏看看白戊，又扭頭看看央央，然後認真地搖搖頭，“不行，我去。你們太貪玩。”

央央失望地扁扁嘴，眼巴巴地看著白戊，但是白戊也只能遺憾地回應她，師姐不讓去的，沒有辦法了。

姜雪裏隨意地看了白戊一眼，然後開口說道，“我去準備些東西，待會兒就出發。”

“好的，師姐路上小心啊，早點回來......”

剛剛還失落的央央很快就被白戊從布袋裏掏出來的木偶小人吸引了註意力，嘴角露出甜甜的微笑。

白戊擡起頭，沖姜雪裏點點頭，表示自己會照顧好央央的。

姜雪裏面無表情地拿起地上的幾個芋頭，回到後廚去，給兩個小狗崽子準備吃的。

蒸熟的芋頭很是軟糯，姜雪裏用筷子在芋頭塊上輕輕一戳，芋頭塊就散開來，散發著白色的霧氣。

“嗷嗚嗚！嗷嗚！”

兩只小奶狗在姜雪裏的腳邊蹭來蹭去，焦急地發出稚嫩的聲音，好像已經等不及了。

姜雪裏把芋頭分成兩份，然後裝進小碗裏，蹲下身來，到兩個小家夥跟前。

小黃狗一頭紮進碗裏，也不怕燙，吃得尾巴都跟著甩了起來，差點把碗打翻。

白色的小奶狗卻咬了一口，然後蹲在碗邊接著嗷嗷叫，就是不肯吃。

姜雪裏歪歪頭，不是說妖怪的崽子很好養活嗎，這小白狗怎麽不吃東西。

她還沒想到原因，被揣在懷裏的紅色蛋蛋挪了出來，蹦到了小白狗腦袋上，彈珠似的一跳一跳。

小白狗眼淚汪汪地低下頭，不大情願地吃著碗裏的東西。

姜雪裏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這紅蛋裏的小東西，是個來頭很大的妖怪崽子。

“小心點，會掉下去的。”摔碎了就不好了。

姜雪裏伸手把小紅蛋抓了回來，“我要出門了，今天你要乖乖和它們兩個待在一起。”

她知道這小紅蛋能明白她的意思，“不許欺負它們。”

小紅蛋在姜雪裏手上扭了扭，卻是溜回了她的懷中，表示自己不想離開。

“想和我一起出去嗎？”姜雪裏歪歪頭，起身把一些東西裝進籮筐裏，“那你可不能亂跑。”

小紅蛋立刻就不動了，乖巧地窩在姜雪裏懷裏。

姜雪裏一手提著一個大籮筐，走到院子裏，拿出放在門後的扁擔，然後挑起兩個籮筐，放心地從自家食肆出發，朝東山上走去。

桃溪城四四方方，東西兩面都是連綿的山脈，一條長河卻從城中流過，貫通南北，岸邊有綠柳桃林。然而現在是冬天，昨夜落下的白雪掩蓋了草地和城墻。

姜雪裏挑著兩個大籮筐，卻很是輕松，雖然她只是個弱小的妖怪，但比普通的人類要強一點。

她一邊朝東山那邊走去，一邊和路過的行人打招呼。

桃溪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姜雪裏倒是剛好和城裏的人混了個眼熟。

桃溪城裏的人都知道，城東的姜氏食肆的老板是個年輕女子，卻做得一手好菜。

“姜老板，這是要上山？”

魚鋪的小哥臉和手都被凍得通紅，看到姜雪裏挑著兩個籮筐過來，就知道她要去看望一個親戚。

姜雪裏點點頭，眼睛卻盯著小哥剛搬進魚鋪的抱桶，滑溜溜、青灰色的魚還在裏面活蹦亂跳的。

“剛從鏡雪湖裏撈上來的，新鮮得很，姜老板要來點嗎？”

小哥把摔在地上的小魚撿了起來，然後拿起放在一邊的刀，迅速把魚開膛破肚，切成小塊，放到盆子裏。

不過一會兒，街巷裏的十幾只小野貓就朝魚鋪跑了過來，蹲在地上此起彼伏地“喵喵”叫著。

“待會兒我再來。”姜雪裏的嘴角彎了彎，她在這裏，那些小野貓都不敢進食了。

小哥點點頭，目送姜雪裏離開，臉上的紅暈卻沒有消退，不知是害羞還是被凍得。

東山離桃溪城很遠，蘭娘又住在東山南面的半山腰，普通人要走一天才能到那裏。而姜雪裏挑著兩個大籮筐，腳步卻越來越快。她不時地回頭看看地上的腳印，除了自己，這裏並沒有什麽人來過。

山路上都被冰雪覆蓋了，姜雪裏輕巧地踮著腳尖，像貓一樣輕快地行進著。

再過一會兒，眼前就會出現一大片落了雪的梅子林，蘭娘就住在梅林中的小屋裏，常年累月地打理著這片梅林。

姜雪裏並不知道蘭娘在這裏生活了多久，只是她三年前來到桃溪城，去四周的山上拜訪當地的妖怪，意外和蘭娘相識。

“哢哢——”

眼前的籬笆上落了許多雪，幾只小麻雀蹲在上面，看著姜雪裏把兩個籮筐放在地上，被那輕微的響動驚飛了。

姜雪裏輕輕扣了扣籬笆，院子中的一顆梅子樹竟然也跟著晃了晃。

蘭娘從房裏走了出來，手裏的針線還沒有放下，看到姜雪裏，有些驚訝，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連忙趕過來開門。

蘭娘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烏黑的發髻上只戴著一枝木簪子，眼角總是帶著些憂傷，看到姜雪裏來了，總算露出笑意。

“昨夜雪下得那麽大，山路也不好走，你這丫頭怎麽來了。”

蘭娘看著應該和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姜雪裏，眼神裏滿是關切，“快進屋來暖暖身子。”

姜雪裏沒有說什麽，只是彎了彎嘴角，眼睛也跟著瞇了起來，露出了小貓似的微笑。

蘭娘覺得姜雪裏有點呆，以為她被凍壞了，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嚴肅起來，“怎麽又發呆了，快進去......”

她一邊說著，一邊想把姜雪裏帶來的兩個籮筐擡進去，“又帶這麽多東西來......”

“嗯，不多的。”姜雪裏搖搖頭，跟在蘭娘身後，還想說些什麽，蘭娘卻已經把東西都拿進屋裏，火急火燎地煮姜茶去了。

“哢哢——”

蘭娘家的院子裏有一棵小梅子樹，伸出細細的枝杈勾了勾姜雪裏的袖子，像個頑皮的孩子。

姜雪裏停下了腳步，伸手摸了摸小梅子樹，“冷嗎？”

小梅子樹剛開了靈智，正是調皮的時候，它聽到姜雪裏跟自己說話，就更加得意了。

“哢哢——”

兩個小小的枝杈纏著姜雪裏，似乎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東西。

姜雪裏搖搖頭，“這可不行。”

她抱著懷裏的紅蛋，蛋蛋好像睡著了，乖巧得很。

“雪裏，快過來。”蘭娘站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小梅子樹和姜雪裏，“別理他，比猢猻都調皮，他最近可精神著呢。”

姜雪裏點點頭，抱著紅色蛋，朝蘭娘那裏走去。

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棵小梅子樹，心中的滋味很是覆雜。

蘭娘像是看出了什麽，她把冒著熱氣的姜茶端了上來，眼梢也帶著一絲憂愁。

“我在這山上住了十一年了。”

蘭娘開口說道，“外界現在如何了，倒是不怎麽清楚。”

姜雪裏端起小碗，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梅子林，回答道，“倒是沒什麽變化，只是很少遇到妖了。”

“人族日益興盛，妖族漸漸式微，天道難違。”蘭娘也轉過頭，看著那邊的梅子林，“人族，總是令我們難以捉摸的。”

姜雪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雖然和人族一起生活，卻沒有和他們有過多的來往。

而蘭娘像是回憶起什麽似的，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終卻只留下一絲惆悵。

“小梅子剛開了靈智，不知道等他能化形時，這裏是不是還有妖族的容身地。”

蘭娘很是關心這棵開了靈智的小梅子樹，姜雪裏倒也能明白，畢竟妖族處境艱難。

妖族的出路在哪裏，她是不知道的。也許在這之前，自己就會消散在天地間。

她放下小碗，摸了摸自己懷裏的蛋，很暖，也很幼小，它還沒有破殼而出，就跟那棵小梅子樹一樣，不知道這世道如何，生存下來都很難。

“不說這些了，去跟我拿酒。”蘭娘自然是知道姜雪裏的來意，她站起身來，披上一件素色鬥篷，“還有一樣東西，你肯定喜歡。”

姜雪裏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把紅色的蛋放在了軟塌上，低聲對它說道，“等等，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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