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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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熙攘的集市上，有一白袍俏和尚打西邊而來。
“法海禪師這是要去哪戶人家做法事呀？”
有人認出了這位名頭極盛的金山寺禪師，出聲詢問道。
和尚拄著金漆禪杖，走得不快，卻也不慢，待等那人一句說完，早已行出老遠，只餘下一道遠遠望去飄渺卻又威嚴的背影。
眾人正面面相覷之際，忽有秋風來，將和尚恢宏的聲音吹送至眾人耳邊。
“貧僧來此，收妖。”
……
……
“荒謬！我家娘子怎可能是妖！”
許府門口，許大夫神色冷凝，攥著袖口手指法海，“和尚你休要胡說！”
少年的心情很是不妙。
近來，他家娘子對他愈發疏離冷淡。倒非特指態度層面，而是無意間的一點小舉動便讓他感受到——有大山橫亙於他二人之間。
當然，他近日確也有舉止失當之處。
那晚受激之後，雖忍著氣為那姑娘煎了安胎藥，可事後卻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怫郁，便終日流連於勾欄之地飲酒作歡。
本以為能借此刺激那姑娘，可誰知她無動於衷，不以為意，反倒逼得他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他許大官人如此荒唐，冷落嬌妻，敗壞許家門風，自是惹得姐姐嬌容大動肝火，怒斥他混賬玩意。姐夫生怕嬌容動了胎氣，次日便同錢塘縣令請假數日，攜妻往蘇州而去，寬心養胎。
這是姐姐姐夫離去的第三天，他與白素貞未曾有過一句對話。
小青不知去了哪，一連數日不曾歸家，空蕩的屋子裏只有他與白素貞二人低頭不見擡頭見，實叫人好生尷尬。
而他甚至不知這尷尬來自何處。
本想著床頭打架床尾和，然他連碰一碰那姑娘的權力都沒有，自是不能如想象那般將她圈在懷裏耳鬢廝磨將她來哄勸。
偶爾他也會看到那姑娘手持一枚短笛狀的玉佩細細觀賞著，嘴角上揚露出笑意。
秋日的陽光穿過窗欞透過玉佩，反射在姑娘的眼睛裏，似夢幻的彩虹。
他還看到那姑娘綰起的青絲裏不知於何時多了一支精巧的竹簪，他記下樣式畫在紙裏，走遍街頭巷尾大小商鋪，也不曾見得與它樣式一般無二的竹簪。
盡管不願去相信，可疑慮還是漸攀上了心頭，如蛆附骨，難以去之。
本想好好質問白素貞一番，心裏是否還有他這個官人，門外卻傳來了叩門聲——
來人便正是眼前這個信口雌黃的光頭和尚。
……
……
“出家人不打誑，你家娘子確實是妖。”
法海視線直逼少年，聲音無瀾，卻壓平了周圍鼎沸人聲，“一條千年白蛇妖。”
“不可能！”
許大夫的面色白了一白，旋即堅定了眼神，轉身便從門後拎出掃帚，向法海掃去。
卻被法海揮袖擋住。
“阿彌陀佛，施主不妨細想一番。三月初三，碧日晴空，忽而天降大雨，忽而湖上來船，忽而那頹圮的仇王府便一夕之間平地起了高樓，而你——”
法海語氣不變，緩緩道來，卻又帶著無盡壓迫，“而你，一個窮小子，忽而便如此輕易地抱娶了美人歸。施主……不覺得這樁樁件件有些過分巧合了嗎？”
和尚召出金缽，伸掌在缽口一抹。
缽底便顯現出正在書房中翻經閱文的白素貞來。緊隨著缽底一片金光翻湧，風雲變幻，那絕色的美人兒便似被這照妖鏡攝去了好皮囊，顯出了其真實面目——
一條身軀數丈長的大白蟒。
“和……尚！”
許大夫的身子晃了一晃，怔楞半晌後，強將視線從那缽裏移開，咬著牙關喝斥，“莫以為我不曉得那鬼把戲！區區障眼法也想蒙騙於我！”
法海也不怒，只是收了缽，道：“你家娘子是否從未出過汗，卻又十分畏懼那端午烈陽？甚至於拒喝那雄黃冽酒？端午至，五毒醒，雄黃之功效無人不曉，想必也毋需貧僧多言。”
圍觀眾人被壓平的竊語聲又漸大了起來。
一片被秋風吹得泛紅了的杏葉飄飄而落。
許大夫的臉色一片慘灰，隱在記憶深處的細節被一點一點掀開，即便再不願承認，事實真相便在眼前。
……
……
法海走了。
也帶走了保和堂的許仙許大夫。
聽說——
是那許大夫面露懼色，當場跪地懇求法海禪師救他一命，助他遠離那千年白蛇妖。
也聽說——
是那許大夫苦苦懇求法海禪師饒他家娘子一命，從此他願長伴青燈終身參修佛法。
總之，錢塘縣便這樣草率地少了一位聲名遠播的好大夫。而那傳聞中的千年白蛇妖許氏許夫人面對這場風波——
卻是從頭到尾不曾露過面。
小青回到許府的時候，天色已暗。
許是許府捉妖之事太過轟動，錢塘上下都在議論此事，那些閑言碎語匯集在一起，便如針劍般刺透了瓦屋房梁，映照進了張開神識的小青腦海裏。
對此，小青不甚在意。
她之心神全然被後院之中那以星光凝聚而成的碩大棋盤給震懾住。
棋盤橫置於虛空，縱橫線交替相錯，除卻中央星位不曾點亮，其餘邊角皆是一片銀光璀璨，疑是九天星石被人妙手采摘，化為邊角星位落於棋盤。
盤面上是泛著微光的二色棋子。
黑蛟被反殺。
白龍騰空起。
便是小青初見此棋局，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凜冽肅殺意。
“姐姐你……”
小青微蹙眉，視線一轉便凝落在了白素貞身上。
那姑娘淩空站於棋盤側。
雙手負於身後，一步踏出便帶起風瀾流動，轉瞬間便移至那中央星位之上。
立定。
劍出。
帶著無盡斷然與決絕。
……
……
“白素貞！”
“你瘋了！”
當那道亮白劍光反射進小青的眼，小青猛地驚醒過來，她怒喊一聲，翠竹劍鏘然出鞘，飛空而起，便朝那副棋盤轟擊而去。
一聲脆響後。
翠竹劍無功折返。
棋盤之上，已霍然張開一層半圓光幕，將翠竹劍徹底阻隔在外。
“青兒……”
許是小青覆雜至極的目光令白素貞心顫。
姑娘的劍止在了半途。
劍尖恰對著踏足的中央星位——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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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攘的集市上，有一白袍俏和尚打西邊而來。
“法海禪師這是要去哪戶人家做法事呀？”
有人認出了這位名頭極盛的金山寺禪師，出聲詢問道。
和尚拄著金漆禪杖，走得不快，卻也不慢，待等那人一句說完，早已行出老遠，只餘下一道遠遠望去飄渺卻又威嚴的背影。
眾人正面面相覷之際，忽有秋風來，將和尚恢宏的聲音吹送至眾人耳邊。
“貧僧來此，收妖。”
……
……
“荒謬！我家娘子怎可能是妖！”
許府門口，許大夫神色冷凝，攥著袖口手指法海，“和尚你休要胡說！”
少年的心情很是不妙。
近來，他家娘子對他愈發疏離冷淡。倒非特指態度層面，而是無意間的一點小舉動便讓他感受到——有大山橫亙於他二人之間。
當然，他近日確也有舉止失當之處。
那晚受激之後，雖忍著氣為那姑娘煎了安胎藥，可事後卻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怫郁，便終日流連於勾欄之地飲酒作歡。
本以為能借此刺激那姑娘，可誰知她無動於衷，不以為意，反倒逼得他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他許大官人如此荒唐，冷落嬌妻，敗壞許家門風，自是惹得姐姐嬌容大動肝火，怒斥他混賬玩意。姐夫生怕嬌容動了胎氣，次日便同錢塘縣令請假數日，攜妻往蘇州而去，寬心養胎。
這是姐姐姐夫離去的第三天，他與白素貞未曾有過一句對話。
小青不知去了哪，一連數日不曾歸家，空蕩的屋子裏只有他與白素貞二人低頭不見擡頭見，實叫人好生尷尬。
而他甚至不知這尷尬來自何處。
本想著床頭打架床尾和，然他連碰一碰那姑娘的權力都沒有，自是不能如想象那般將她圈在懷裏耳鬢廝磨將她來哄勸。
偶爾他也會看到那姑娘手持一枚短笛狀的玉佩細細觀賞著，嘴角上揚露出笑意。
秋日的陽光穿過窗欞透過玉佩，反射在姑娘的眼睛裏，似夢幻的彩虹。
他還看到那姑娘綰起的青絲裏不知於何時多了一支精巧的竹簪，他記下樣式畫在紙裏，走遍街頭巷尾大小商鋪，也不曾見得與它樣式一般無二的竹簪。
盡管不願去相信，可疑慮還是漸攀上了心頭，如蛆附骨，難以去之。
本想好好質問白素貞一番，心裏是否還有他這個官人，門外卻傳來了叩門聲——
來人便正是眼前這個信口雌黃的光頭和尚。
……
……
“出家人不打誑，你家娘子確實是妖。”
法海視線直逼少年，聲音無瀾，卻壓平了周圍鼎沸人聲，“一條千年白蛇妖。”
“不可能！”
許大夫的面色白了一白，旋即堅定了眼神，轉身便從門後拎出掃帚，向法海掃去。
卻被法海揮袖擋住。
“阿彌陀佛，施主不妨細想一番。三月初三，碧日晴空，忽而天降大雨，忽而湖上來船，忽而那頹圮的仇王府便一夕之間平地起了高樓，而你——”
法海語氣不變，緩緩道來，卻又帶著無盡壓迫，“而你，一個窮小子，忽而便如此輕易地抱娶了美人歸。施主……不覺得這樁樁件件有些過分巧合了嗎？”
和尚召出金缽，伸掌在缽口一抹。
缽底便顯現出正在書房中翻經閱文的白素貞來。緊隨著缽底一片金光翻湧，風雲變幻，那絕色的美人兒便似被這照妖鏡攝去了好皮囊，顯出了其真實面目——
一條身軀數丈長的大白蟒。
“和……尚！”
許大夫的身子晃了一晃，怔楞半晌後，強將視線從那缽裏移開，咬著牙關喝斥，“莫以為我不曉得那鬼把戲！區區障眼法也想蒙騙於我！”
法海也不怒，只是收了缽，道：“你家娘子是否從未出過汗，卻又十分畏懼那端午烈陽？甚至於拒喝那雄黃冽酒？端午至，五毒醒，雄黃之功效無人不曉，想必也毋需貧僧多言。”
圍觀眾人被壓平的竊語聲又漸大了起來。
一片被秋風吹得泛紅了的杏葉飄飄而落。
許大夫的臉色一片慘灰，隱在記憶深處的細節被一點一點掀開，即便再不願承認，事實真相便在眼前。
……
……
法海走了。
也帶走了保和堂的許仙許大夫。
聽說——
是那許大夫面露懼色，當場跪地懇求法海禪師救他一命，助他遠離那千年白蛇妖。
也聽說——
是那許大夫苦苦懇求法海禪師饒他家娘子一命，從此他願長伴青燈終身參修佛法。
總之，錢塘縣便這樣草率地少了一位聲名遠播的好大夫。而那傳聞中的千年白蛇妖許氏許夫人面對這場風波——
卻是從頭到尾不曾露過面。
小青回到許府的時候，天色已暗。
許是許府捉妖之事太過轟動，錢塘上下都在議論此事，那些閑言碎語匯集在一起，便如針劍般刺透了瓦屋房梁，映照進了張開神識的小青腦海裏。
對此，小青不甚在意。
她之心神全然被後院之中那以星光凝聚而成的碩大棋盤給震懾住。
棋盤橫置於虛空，縱橫線交替相錯，除卻中央星位不曾點亮，其餘邊角皆是一片銀光璀璨，疑是九天星石被人妙手采摘，化為邊角星位落於棋盤。
盤面上是泛著微光的二色棋子。
黑蛟被反殺。
白龍騰空起。
便是小青初見此棋局，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凜冽肅殺意。
“姐姐你……”
小青微蹙眉，視線一轉便凝落在了白素貞身上。
那姑娘淩空站於棋盤側。
雙手負於身後，一步踏出便帶起風瀾流動，轉瞬間便移至那中央星位之上。
立定。
劍出。
帶著無盡斷然與決絕。
……
……
“白素貞！”
“你瘋了！”
當那道亮白劍光反射進小青的眼，小青猛地驚醒過來，她怒喊一聲，翠竹劍鏘然出鞘，飛空而起，便朝那副棋盤轟擊而去。
一聲脆響後。
翠竹劍無功折返。
棋盤之上，已霍然張開一層半圓光幕，將翠竹劍徹底阻隔在外。
“青兒……”
許是小青覆雜至極的目光令白素貞心顫。
姑娘的劍止在了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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