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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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小青名喚岑碧青。
碧青，碧青，碧翠蒼綠的竹葉青。
這並非什麽出彩的名姓，妖界姓岑的竹葉青並非她一家，與她撞名撞姓的也並非只一人。
妖界名姓千千萬。
姓白名素貞的人卻只此一位。
很久很久以前，“白素貞”這三字還並非什麽兇禽猛獸，若有其他姓白人家，願給自家女兒取名為“素貞”，也是一件極之正常不過的事。
直到那一天，白素貞成了妖界傳說。這名字便成了忌諱。
而她岑碧青便是聽著白素貞的傳說長大的。
然而現今——
“白素貞，你要自斬仙命？”
終是沒忍住，顫抖了聲音，鋪天蓋地的質問聲便朝那姑娘投擲而去。
她頭一次覺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便是那日無意撞破白素貞與許仙之間的感情，她都未似今日這般憤怒。
……
……
仙佛轉世人間磨礪己身這事並不多見。
天界有著比人間更為濃郁豐厚的靈氣，也有著比人間更多的際遇造化，故而總有凡界之人妄想逆天成仙，卻從未有過仙佛想要入世化凡。
便是迫不得已要破死關入紅塵歷練一劫，也多是左挑右選，擬定了數個好身份方從中揀拾出一個最合心意的，降下一點仙命神格，投轉進婦人的肚子裏，靜待降世轉生。
又豈會有仙佛自尋苦吃，不投人身，反轉妖軀？
妖類終歸只是妖類，便是天資卓絕，也比不得人身得天獨厚，單是開竅化形這一關便需蹉跎歲月許久。若然轉生成人，這點功夫，足以讓其在修行路上走出很遠。
這是峨眉山頭，一位見聞廣博的老前輩與她爹娘閑聊起妖界傳說白素貞時所談及。
那前輩甚為篤定地說，“如此看來，舍仙軀而強轉妖胎，並非她之本意，應是被天人構陷未有充分準備方淪落至此。”
那前輩還說，“聽聞她現今重傷在身，為眾妖所追殺，怎地你們不去分一杯羹？”
她的父親，那條謹小慎微卻又智慧通透的青蛇，只笑了笑，拿起手裏的茶杯抿了一小口，道：“那眼鏡王蛇精心準備這些年，境界比之她高出不少，都被她拼死斬殺了去，又遑談我這等微末人物？還是莫去湊這熱鬧的好。畢竟誰也不知，這熱鬧背後到底通向何方……興許是那幽冥地府也說不準呢……更何況——”
那時的她不過百來歲，正蜿蜒了身，在不遠處的翠竹枝上游玩。
忽感受到父親那若有似無的，游蕩在她身上的目光，便急急扭轉身去，恰對上父親的眼。
父親眼裏的慈祥毫不掩飾。
沖她點了點頭，便又將視線轉向了友人。
她聽得他道，“更何況，我家青兒這性子也承不起那紫微仙命。便是僥幸奪了她的仙命又如何？”
仙命，仙命，仙之命格。
奪仙之命格。
以鑄仙之魂。
彼時——
她還不知自己日後的命運會與這位傳說緊緊糾纏在一起，只忻悅地將身子懶懶纏掛在竹節上，仰起腦袋，嘶吐出長舌去捕獵那嗡嗡嗡吵得她頭疼的蚊蠅。
那日陽光很盛。
竹林一掃往日的陰涼，也有些微微的悶熱。
吃飽喝足後。
她瞇起豆大的眼珠看了眼那輪縱被繁密竹葉遮擋在外，也掩不住其自身耀眼金輝的烈陽，翻了個身便迷糊睡去。
昔日林中陽光的味道猶縈繞在鼻尖。
眼前這位在她心中堪比驕陽的女子便手持了長劍，腳踏了星盤，意欲自斬仙命，這怎不讓人覺得可笑？可惱又好笑。
……
……
月色寒涼。
翠竹劍在空中泛著幽幽青光。
小青站在地面，仰視著那立於棋盤之巔的姑娘，擡手怒指，聲音微顫。
“白素貞，你斬過視你為修行鼎爐的蜥蜴巨精，斬過覬覦你仙命尊位的眼鏡王蛇，亦斬過掠奪你修行資源的生死之敵黑鷹老怪。自仙命覺醒之日起，你便為守護紫微仙命而戰，為捍衛千年前被萬仙鎮壓入凡所失的尊嚴而戰，而今，你卻要自斬仙命？”
她想起了於蠻荒之山初見時，那只巨鷹帶給她的生死壓迫感。
白素貞種種戰績，唯此一項是她親眼所見，正因為是親眼所見，方才知曉她千年所歷之劫難。便也正是因為此，她才會對她如今的抉擇感到悲惱與好笑。
“你從深淵中爬起，步步登臨，距離曾經的尊位不過半步之遙，而你，居然舍得放棄。”
小青自嘲似地笑了一聲，“白素貞，你太讓我失望了。”
伴你身邊，不過是想看看我心目中的驕陽，一旦掙脫此間樊籠，所散發的光芒能有多熾烈。
可你卻狠了心要將一身光芒斬卻。
那麽——
我，又能奈之何？
許是感應到劍主悲楚的心緒，翠竹劍忽而便輕顫了起來。
長劍嘶鳴，如泣如訴。
“青兒……”
那正對著天元星位的雄黃寶劍並未有所動，泠泠劍光閃爍，如吐信的毒蛇，反而更逼近了星位兩分。
白素貞未忍去看青兒臉上神色，只遙望了北方星空——
那一顆色澤明顯暗於其他星子的星。
“青兒，紫微星缺位太久了……”
“白素貞，你什麽意思？”
小青冷笑著，滿目淒愴。
“千年以來，人間王朝更疊變幻，硝煙四起屍橫遍野之景，你也曾見過不少，又何至如今才來慨嘆一句紫微星缺位久矣。”
“你我到底多年情誼，又何必拿這等冠冕堂皇之詞來搪塞我，真當我岑碧青是蠢的不成？只我不解——你白素貞又要自斬仙命，又要送紫微歸位，這是……打算將斬卻的仙命贈給誰？”
未等白素貞回答。
小青便踏出一步，來至虛空。
不再仰視那姑娘，而是平直逼視於她。
虛空一握，翠竹劍便化為青色流光回至手中，再向前一遞，長劍便迤邐而動，於瞬間挑起朵朵淩厲劍花。
劍指白衣。
只因那棋盤為光幕所護，那一劍方沒有欺近白素貞的身側。
她道。
“白素貞，既選定了我修你之法，倒不若……再將你之仙命贈送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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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名喚岑碧青。
碧青，碧青，碧翠蒼綠的竹葉青。
這並非什麽出彩的名姓，妖界姓岑的竹葉青並非她一家，與她撞名撞姓的也並非只一人。
妖界名姓千千萬。
姓白名素貞的人卻只此一位。
很久很久以前，“白素貞”這三字還並非什麽兇禽猛獸，若有其他姓白人家，願給自家女兒取名為“素貞”，也是一件極之正常不過的事。
直到那一天，白素貞成了妖界傳說。這名字便成了忌諱。
而她岑碧青便是聽著白素貞的傳說長大的。
然而現今——
“白素貞，你要自斬仙命？”
終是沒忍住，顫抖了聲音，鋪天蓋地的質問聲便朝那姑娘投擲而去。
她頭一次覺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便是那日無意撞破白素貞與許仙之間的感情，她都未似今日這般憤怒。
……
……
仙佛轉世人間磨礪己身這事並不多見。
天界有著比人間更為濃郁豐厚的靈氣，也有著比人間更多的際遇造化，故而總有凡界之人妄想逆天成仙，卻從未有過仙佛想要入世化凡。
便是迫不得已要破死關入紅塵歷練一劫，也多是左挑右選，擬定了數個好身份方從中揀拾出一個最合心意的，降下一點仙命神格，投轉進婦人的肚子裏，靜待降世轉生。
又豈會有仙佛自尋苦吃，不投人身，反轉妖軀？
妖類終歸只是妖類，便是天資卓絕，也比不得人身得天獨厚，單是開竅化形這一關便需蹉跎歲月許久。若然轉生成人，這點功夫，足以讓其在修行路上走出很遠。
這是峨眉山頭，一位見聞廣博的老前輩與她爹娘閑聊起妖界傳說白素貞時所談及。
那前輩甚為篤定地說，“如此看來，舍仙軀而強轉妖胎，並非她之本意，應是被天人構陷未有充分準備方淪落至此。”
那前輩還說，“聽聞她現今重傷在身，為眾妖所追殺，怎地你們不去分一杯羹？”
她的父親，那條謹小慎微卻又智慧通透的青蛇，只笑了笑，拿起手裏的茶杯抿了一小口，道：“那眼鏡王蛇精心準備這些年，境界比之她高出不少，都被她拼死斬殺了去，又遑談我這等微末人物？還是莫去湊這熱鬧的好。畢竟誰也不知，這熱鬧背後到底通向何方……興許是那幽冥地府也說不準呢……更何況——”
那時的她不過百來歲，正蜿蜒了身，在不遠處的翠竹枝上游玩。
忽感受到父親那若有似無的，游蕩在她身上的目光，便急急扭轉身去，恰對上父親的眼。
父親眼裏的慈祥毫不掩飾。
沖她點了點頭，便又將視線轉向了友人。
她聽得他道，“更何況，我家青兒這性子也承不起那紫微仙命。便是僥幸奪了她的仙命又如何？”
仙命，仙命，仙之命格。
奪仙之命格。
以鑄仙之魂。
彼時——
她還不知自己日後的命運會與這位傳說緊緊糾纏在一起，只忻悅地將身子懶懶纏掛在竹節上，仰起腦袋，嘶吐出長舌去捕獵那嗡嗡嗡吵得她頭疼的蚊蠅。
那日陽光很盛。
竹林一掃往日的陰涼，也有些微微的悶熱。
吃飽喝足後。
她瞇起豆大的眼珠看了眼那輪縱被繁密竹葉遮擋在外，也掩不住其自身耀眼金輝的烈陽，翻了個身便迷糊睡去。
昔日林中陽光的味道猶縈繞在鼻尖。
眼前這位在她心中堪比驕陽的女子便手持了長劍，腳踏了星盤，意欲自斬仙命，這怎不讓人覺得可笑？可惱又好笑。
……
……
月色寒涼。
翠竹劍在空中泛著幽幽青光。
小青站在地面，仰視著那立於棋盤之巔的姑娘，擡手怒指，聲音微顫。
“白素貞，你斬過視你為修行鼎爐的蜥蜴巨精，斬過覬覦你仙命尊位的眼鏡王蛇，亦斬過掠奪你修行資源的生死之敵黑鷹老怪。自仙命覺醒之日起，你便為守護紫微仙命而戰，為捍衛千年前被萬仙鎮壓入凡所失的尊嚴而戰，而今，你卻要自斬仙命？”
她想起了於蠻荒之山初見時，那只巨鷹帶給她的生死壓迫感。
白素貞種種戰績，唯此一項是她親眼所見，正因為是親眼所見，方才知曉她千年所歷之劫難。便也正是因為此，她才會對她如今的抉擇感到悲惱與好笑。
“你從深淵中爬起，步步登臨，距離曾經的尊位不過半步之遙，而你，居然舍得放棄。”
小青自嘲似地笑了一聲，“白素貞，你太讓我失望了。”
伴你身邊，不過是想看看我心目中的驕陽，一旦掙脫此間樊籠，所散發的光芒能有多熾烈。
可你卻狠了心要將一身光芒斬卻。
那麽——
我，又能奈之何？
許是感應到劍主悲楚的心緒，翠竹劍忽而便輕顫了起來。
長劍嘶鳴，如泣如訴。
“青兒……”
那正對著天元星位的雄黃寶劍並未有所動，泠泠劍光閃爍，如吐信的毒蛇，反而更逼近了星位兩分。
白素貞未忍去看青兒臉上神色，只遙望了北方星空——
那一顆色澤明顯暗於其他星子的星。
“青兒，紫微星缺位太久了……”
“白素貞，你什麽意思？”
小青冷笑著，滿目淒愴。
“千年以來，人間王朝更疊變幻，硝煙四起屍橫遍野之景，你也曾見過不少，又何至如今才來慨嘆一句紫微星缺位久矣。”
“你我到底多年情誼，又何必拿這等冠冕堂皇之詞來搪塞我，真當我岑碧青是蠢的不成？只我不解——你白素貞又要自斬仙命，又要送紫微歸位，這是……打算將斬卻的仙命贈給誰？”
未等白素貞回答。
小青便踏出一步，來至虛空。
不再仰視那姑娘，而是平直逼視於她。
虛空一握，翠竹劍便化為青色流光回至手中，再向前一遞，長劍便迤邐而動，於瞬間挑起朵朵淩厲劍花。
劍指白衣。
只因那棋盤為光幕所護，那一劍方沒有欺近白素貞的身側。
她道。
“白素貞，既選定了我修你之法，倒不若……再將你之仙命贈送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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