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關燈
小
中
大
四十五
何謂因果？
我站在橋上凝神細看你一眼，你站在亭裏回眸恰對上我的眼。
這便是因果。
我自捕蛇人手裏救你一命，你於千年後以情還我一生。
這還是因果。
父母與子，姐與弟，夫與妻乃至鄉鄰與我，這通通都是因果。
前事因，後報果。
前世因，今生果。
因果線與線相連，點與點匯結，將菜場魚鋪老板與我串起，又將你與東門張寡婦串起，直至最後將你我串起，織成密密世情塵網。
如此種種，便是我存於天地在這世間的痕跡與佐證。
只如今這三生石上因果一片空白。
當連接我與世界的因果被切斷，世上自是再無我影跡。
……
……
不對。
許仙皺眉站在三生石前，忽想起於廳外所望見的溫馨一幕來。
或許她的因果並無消失，只是被天道強行掠奪篡改施於另一人之上——
她與許珣雖氣韻神似，可樣貌終歸不同。
況她是女子身，許珣為男子身，世人不知，青白二人卻是知的。
可如今小青竟辨不出其中分別，且毫不似往日那副見到她便欲將她生吞活剝的兇悍模樣，反如前世那般心平氣定待“許仙”。
如此便只有一個解釋——這確實是天道的一次撥亂反正。
天地自有其運行規則與道理，萬物皆在天地間，既在天地間，便各有各人生軌跡與命運。
許仙逆轉時空而來，已違逆了其自然之道，偏又成為女兒身，顛亂命理陰陽，如此便成了一只攪亂天地運行秩序的臭蟲。
臭蟲太小，天地太大。
螻蟻終歸只是螻蟻，就算將其放入汪洋，也掀不起任何風浪來。
或許正是因為此，許仙才得以在這無情天道下安穩生活十八載。
直至遇到白素貞。
白素貞之修為已能夠影響天地自然變化，而覆又與她牽上因果的許仙，自是天道重點關註對象。
卻原來當日不屑一顧的螻蟻，已破蛹而出，蛻變成了一只美麗蝴蝶。
輕輕扇動兩下羽翼，便能引發一場龍卷風。呼嘯猛烈。
天道可以容忍掀不起風浪的臭蟲。
卻無法容忍能夠引發龍卷風的蝶。
許仙心裏隱有了悟。
想來天道剝她命格，奪她因果，只是為了讓一切回歸正軌。
可正軌又是什麽？
……
……
錢塘縣近來已恢覆了些生氣。
保安堂大夫許仙許漢文治疫有功，被縣官賜予一匾。
匾額上書“再世華佗”四字，火法鍍金，光閃閃掛在醫堂正屋，異常榮耀。
說起這許大夫，錢塘縣眾鄉民無不豎起大拇指連連稱讚——
年少有為，醫術高超，清俊秀雅……所有美好的詞匯都齊聚此一人身上。這許大夫非但沒有飄飄然，反倒愈發謙恭禮讓。
如此男子自是引得一幹少女芳心暗送。
只可惜這許大夫早有嬌妻，且那嬌妻如花似玉，便是身懷六甲，仍跟個天仙兒似的……少女們見之也唯有暗嘆生不逢時。
因著許大夫研制出治疫藥物拯救了大半錢塘之人，眾鄉民感激不已，紛紛購置禮品送往許府。許大夫原不欲收，奈何盛情難卻，且鄉鄰所送之物多是嬰孩衣物與金飾長命鎖，便也收下了。
姐姐嬌容與小青二人還在禮品堆中挑揀，許大夫已懷揣著一只木盒與一張紅名帖往自己房間走去。懷著興奮之情。
“娘子！”他推門而入。
房裏的姑娘放下手中白子，扶腰便要站起身來，卻被一個大跨步趕至身側的許大夫輕按住肩頭，“娘子，你有孕在身，不必如此多禮。”
許大夫美妙的心情忽而便因姑娘如此舉動而一落千丈。
他實是不解他家娘子為何要這般客氣，客氣得仿似他們不是兩夫妻，而是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可他記憶中的娘子明明不是這樣。
記憶中的娘子端莊大氣之餘仍帶了一絲小女兒心性，對外再恪守禮數，對他終歸有著女兒家的依戀。
三月三，踏青節，他們因一場大雨相逢。
她邀他上船。
她贈他紙傘。
她告知他居址名姓。清波門雙茶巷白府。
白家小姐白素貞。
再然後。
他上門歸還紙傘。
他與她拜堂成親。以天為媒地為妁。
一夜春宵鸞鳳鳴。
怎的，一場疫癥、一陣秋雨後，就全然變了樣。
記憶裏的娘子是那樣溫柔那樣賢淑……
秋雨後的娘子也很溫柔，但卻偏帶了一絲記憶中所沒有的客氣與疏離。
可就那麽一點疏離，讓他在瞬間便覺得眼前的女子好生遙遠。
遠到可觀不可褻。
遠到伸手不可及。
許大夫理了理心情，將搭於臂間的出診外穿衣搭在了床邊的衣架上。
轉過身時，手上已多了兩件物什。
木盒與紅名帖。
“娘子猜猜這是何物？”
他眨了眨眼睛，盡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歡悅些。
……
……
娘子猜猜這是何物？
白素貞柔柔一笑，隨著腹中胎兒的成長，她的修為越發不穩。
但再如何不濟，也不至於無法看透這等幼稚的把戲……
木盒裏是一塊雕工精細的玉吊墜。
紅名帖裏是兩個名字，一柔一剛。女孩和男孩。
只是看著面前男子臉上興沖沖的笑，不忍拂了他的意，隨聲應和道：“我想，應是官人送給素貞的禮物。”
而後。
她看到男子的眉眼彎了彎，眉叢中的笑意漸抵達至眼底深處。
“是碧雲齋的暖玉吊墜。天涼了，我想娘子佩戴上這玉墜，身子會暖和些。至於這名貼裏，是我特特為我們孩子取的名……”
我們……孩子？
白素貞怔了怔，又蹙了蹙眉，手下意識間便撫住了自己隆起的腹。
疼……
“娘子，你、你怎麽了？”
大抵是她的臉色過分慘白，少年眼裏的笑意在瞬間便被驚慌取代。
白素貞不曾說話。只一手撫了腹，一手緊緊攥住了系於腰側的短笛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初次感受到小腹墜痛，還是那陣秋雷、那場秋雨過後。
她感知到門外有動靜，揮手震開門，門外卻闃無一人。原要繼續閱經，下腹部卻不可抑制地絞痛起來。
如針連綿紮軋，一刺一刺與她心頭相連。驚痛之下，竟本能地想起一人來。
可她卻偏偏……不知那人是誰。
那是張極致模糊的臉，忍著痛剛欲細究，那臉便轉而化為一縷青煙被她的相公——
保安堂許仙許大夫所取代。
慌亂中，她摸住了玉佩。
玉佩由和田暖玉雕成，握在手間有溫潤感傳來。此舉本是她不經意間為之，可腹中的絞痛感竟隨手裏的微暖漸減弱了下去。
此時此刻——
腹裏傳來的刺痛毫不遜於那日。她慣性地攥住了玉佩，希冀能減輕些疼痛。
只這玉佩究竟從何而來，她實是記不清……
“娘子……”
少年見姑娘不答話，心一急便往她身畔湊，摩擦兩下掌心就欲去揉搓姑娘的腹。
緊張到渾然忘卻了自己是個大夫。
“別碰我。”
當冷漠的、決絕的話語自白素貞唇齒間吐出時，白素貞自己也不覺楞了楞。
她的臂已在不覺間擡起，格擋在少年身前。
少年的手僵在空中，眸裏的熱忽地便冷卻了下去。
周旁的空氣一瞬滯緩起來。
過了半晌，少年才定定道：“棋之一道最是考驗算力，也最是耗費心神。娘子有孕在身，切莫再這般殫精竭慮苦思棋局，以免動了胎氣……漢文，這就去為娘子熬配安胎湯藥。”
說畢，便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去。
走得匆忙，門未鎖緊，秋風一吹，便格吱往兩側散了開來。
白素貞一怔，招手就欲關門，視線卻忽凝在少年遠去的身影上。
輕蹙了蛾眉，似有幾分不解。
疼痛似又……沒那麽烈了——
在他離開之後。
楞怔片刻，她收回視線，門便自鎖了起來。
隨後。
她輕撫了撫腹，安撫了下腹中的胎兒，捏起茶桌上放置的白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何謂因果？
我站在橋上凝神細看你一眼，你站在亭裏回眸恰對上我的眼。
這便是因果。
我自捕蛇人手裏救你一命，你於千年後以情還我一生。
這還是因果。
父母與子，姐與弟，夫與妻乃至鄉鄰與我，這通通都是因果。
前事因，後報果。
前世因，今生果。
因果線與線相連，點與點匯結，將菜場魚鋪老板與我串起，又將你與東門張寡婦串起，直至最後將你我串起，織成密密世情塵網。
如此種種，便是我存於天地在這世間的痕跡與佐證。
只如今這三生石上因果一片空白。
當連接我與世界的因果被切斷，世上自是再無我影跡。
……
……
不對。
許仙皺眉站在三生石前，忽想起於廳外所望見的溫馨一幕來。
或許她的因果並無消失，只是被天道強行掠奪篡改施於另一人之上——
她與許珣雖氣韻神似，可樣貌終歸不同。
況她是女子身，許珣為男子身，世人不知，青白二人卻是知的。
可如今小青竟辨不出其中分別，且毫不似往日那副見到她便欲將她生吞活剝的兇悍模樣，反如前世那般心平氣定待“許仙”。
如此便只有一個解釋——這確實是天道的一次撥亂反正。
天地自有其運行規則與道理，萬物皆在天地間，既在天地間，便各有各人生軌跡與命運。
許仙逆轉時空而來，已違逆了其自然之道，偏又成為女兒身，顛亂命理陰陽，如此便成了一只攪亂天地運行秩序的臭蟲。
臭蟲太小，天地太大。
螻蟻終歸只是螻蟻，就算將其放入汪洋，也掀不起任何風浪來。
或許正是因為此，許仙才得以在這無情天道下安穩生活十八載。
直至遇到白素貞。
白素貞之修為已能夠影響天地自然變化，而覆又與她牽上因果的許仙，自是天道重點關註對象。
卻原來當日不屑一顧的螻蟻，已破蛹而出，蛻變成了一只美麗蝴蝶。
輕輕扇動兩下羽翼，便能引發一場龍卷風。呼嘯猛烈。
天道可以容忍掀不起風浪的臭蟲。
卻無法容忍能夠引發龍卷風的蝶。
許仙心裏隱有了悟。
想來天道剝她命格，奪她因果，只是為了讓一切回歸正軌。
可正軌又是什麽？
……
……
錢塘縣近來已恢覆了些生氣。
保安堂大夫許仙許漢文治疫有功，被縣官賜予一匾。
匾額上書“再世華佗”四字，火法鍍金，光閃閃掛在醫堂正屋，異常榮耀。
說起這許大夫，錢塘縣眾鄉民無不豎起大拇指連連稱讚——
年少有為，醫術高超，清俊秀雅……所有美好的詞匯都齊聚此一人身上。這許大夫非但沒有飄飄然，反倒愈發謙恭禮讓。
如此男子自是引得一幹少女芳心暗送。
只可惜這許大夫早有嬌妻，且那嬌妻如花似玉，便是身懷六甲，仍跟個天仙兒似的……少女們見之也唯有暗嘆生不逢時。
因著許大夫研制出治疫藥物拯救了大半錢塘之人，眾鄉民感激不已，紛紛購置禮品送往許府。許大夫原不欲收，奈何盛情難卻，且鄉鄰所送之物多是嬰孩衣物與金飾長命鎖，便也收下了。
姐姐嬌容與小青二人還在禮品堆中挑揀，許大夫已懷揣著一只木盒與一張紅名帖往自己房間走去。懷著興奮之情。
“娘子！”他推門而入。
房裏的姑娘放下手中白子，扶腰便要站起身來，卻被一個大跨步趕至身側的許大夫輕按住肩頭，“娘子，你有孕在身，不必如此多禮。”
許大夫美妙的心情忽而便因姑娘如此舉動而一落千丈。
他實是不解他家娘子為何要這般客氣，客氣得仿似他們不是兩夫妻，而是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可他記憶中的娘子明明不是這樣。
記憶中的娘子端莊大氣之餘仍帶了一絲小女兒心性，對外再恪守禮數，對他終歸有著女兒家的依戀。
三月三，踏青節，他們因一場大雨相逢。
她邀他上船。
她贈他紙傘。
她告知他居址名姓。清波門雙茶巷白府。
白家小姐白素貞。
再然後。
他上門歸還紙傘。
他與她拜堂成親。以天為媒地為妁。
一夜春宵鸞鳳鳴。
怎的，一場疫癥、一陣秋雨後，就全然變了樣。
記憶裏的娘子是那樣溫柔那樣賢淑……
秋雨後的娘子也很溫柔，但卻偏帶了一絲記憶中所沒有的客氣與疏離。
可就那麽一點疏離，讓他在瞬間便覺得眼前的女子好生遙遠。
遠到可觀不可褻。
遠到伸手不可及。
許大夫理了理心情，將搭於臂間的出診外穿衣搭在了床邊的衣架上。
轉過身時，手上已多了兩件物什。
木盒與紅名帖。
“娘子猜猜這是何物？”
他眨了眨眼睛，盡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歡悅些。
……
……
娘子猜猜這是何物？
白素貞柔柔一笑，隨著腹中胎兒的成長，她的修為越發不穩。
但再如何不濟，也不至於無法看透這等幼稚的把戲……
木盒裏是一塊雕工精細的玉吊墜。
紅名帖裏是兩個名字，一柔一剛。女孩和男孩。
只是看著面前男子臉上興沖沖的笑，不忍拂了他的意，隨聲應和道：“我想，應是官人送給素貞的禮物。”
而後。
她看到男子的眉眼彎了彎，眉叢中的笑意漸抵達至眼底深處。
“是碧雲齋的暖玉吊墜。天涼了，我想娘子佩戴上這玉墜，身子會暖和些。至於這名貼裏，是我特特為我們孩子取的名……”
我們……孩子？
白素貞怔了怔，又蹙了蹙眉，手下意識間便撫住了自己隆起的腹。
疼……
“娘子，你、你怎麽了？”
大抵是她的臉色過分慘白，少年眼裏的笑意在瞬間便被驚慌取代。
白素貞不曾說話。只一手撫了腹，一手緊緊攥住了系於腰側的短笛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初次感受到小腹墜痛，還是那陣秋雷、那場秋雨過後。
她感知到門外有動靜，揮手震開門，門外卻闃無一人。原要繼續閱經，下腹部卻不可抑制地絞痛起來。
如針連綿紮軋，一刺一刺與她心頭相連。驚痛之下，竟本能地想起一人來。
可她卻偏偏……不知那人是誰。
那是張極致模糊的臉，忍著痛剛欲細究，那臉便轉而化為一縷青煙被她的相公——
保安堂許仙許大夫所取代。
慌亂中，她摸住了玉佩。
玉佩由和田暖玉雕成，握在手間有溫潤感傳來。此舉本是她不經意間為之，可腹中的絞痛感竟隨手裏的微暖漸減弱了下去。
此時此刻——
腹裏傳來的刺痛毫不遜於那日。她慣性地攥住了玉佩，希冀能減輕些疼痛。
只這玉佩究竟從何而來，她實是記不清……
“娘子……”
少年見姑娘不答話，心一急便往她身畔湊，摩擦兩下掌心就欲去揉搓姑娘的腹。
緊張到渾然忘卻了自己是個大夫。
“別碰我。”
當冷漠的、決絕的話語自白素貞唇齒間吐出時，白素貞自己也不覺楞了楞。
她的臂已在不覺間擡起，格擋在少年身前。
少年的手僵在空中，眸裏的熱忽地便冷卻了下去。
周旁的空氣一瞬滯緩起來。
過了半晌，少年才定定道：“棋之一道最是考驗算力，也最是耗費心神。娘子有孕在身，切莫再這般殫精竭慮苦思棋局，以免動了胎氣……漢文，這就去為娘子熬配安胎湯藥。”
說畢，便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去。
走得匆忙，門未鎖緊，秋風一吹，便格吱往兩側散了開來。
白素貞一怔，招手就欲關門，視線卻忽凝在少年遠去的身影上。
輕蹙了蛾眉，似有幾分不解。
疼痛似又……沒那麽烈了——
在他離開之後。
楞怔片刻，她收回視線，門便自鎖了起來。
隨後。
她輕撫了撫腹，安撫了下腹中的胎兒，捏起茶桌上放置的白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