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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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小青沒好氣地奪過酒瓶一扔。
這許仙近日不知受了何刺激，夜夜喝得酩酊大醉，滿身酒氣……像什麽話！
酒瓶和著怒意碎在草叢裏，發出悶悶的哢嚓聲。
醉酒的許大夫先是一怔，旋即瞪大了眼，指著小青便劈頭蓋臉痛斥起來。
“白素貞！你別太過分！人不讓我碰也就算了！現連酒都不肯讓我喝！”
“……”
白你個大頭鬼！過分你個大頭鬼！
小青眉一豎——
揮手就給了他兩個大巴掌。
少年臉部受到重擊，惺忪的眼恢覆了些清明。
他擠了擠眼，晃了晃腦袋，剛走兩步路卻又重重栽在了地上，濺起一地塵埃。
小青略帶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轉眼便將目光投向那間尚未滅燈的房，若有所思。
白素貞……
卻原來病竈是在她身上。
……
……
“姐姐，我們這是去尋誰吶……”
小青緊緊跟隨在白素貞身後，聽風聲在耳畔呼嘯，看雲層在眼前漸密。
她本是去姑娘房裏詢問她對這人間可還有何眷戀——
“若是姐姐膩了這許仙，膩了這人間，不若、不若隨了青兒回峨眉……”
哪知白素貞避過此問，只是沖她淺淺笑，“青兒可願隨姐姐去尋一人？”
於是，她便懵懵懂懂隨姑娘上了天。
只——
究竟是去尋誰？
“一個和尚。”
白素貞的聲音繞過流雲，由輕風送至青蛇耳畔。
和尚？
小青怔了怔，一時不解姐姐何時與和尚扯上了幹系。
……
……
風很溫柔，星光很溫柔，今夜萬物都很溫柔——
只除了眼前這道暗金色的虛影。
“白蛇妖，你竊我舍利盜我造化，我不來尋你，你倒自投羅網送上門來……”
虛影在雲層間不斷變化。
原是一對半睜半闔的眼，後又幻成一張佛意盎然的臉，現竟又匯成了一道凝實的暗金色靈體——和尚模樣。
他雙手合十，盤膝橫於虛空。
眸往下垂，俯視著立於雲間的白蛇妖。
寶相莊嚴，威勢畢露。
“你怎知你沒來尋過我？”白素貞輕笑出聲，震散了那道如山沈重的強大威壓。
“如果沒來尋過我，又是誰幫你消的心魔？秋雨過後，心魔忽而消卻，你……竟未對自身記憶產生過片刻的懷疑嗎？”
如她與他這般人。
一旦對記憶的真假產生質疑，又豈會不追根究底尋出此中破綻，尋回真實記憶？
暗金靈體一陣沈默。
半晌後，他拈了朵飄過的流雲，折弄成花狀，問。
“尋我何事？”
“幫我一個忙。”
……
……
幫你一個忙？
憑何幫你忙？
這話聽著……
著實有些可笑。
想到這兒，法海便不由真笑了出來。
他一笑，手上的雲花便似受了驚嚇，潰散成汽浮於空中。
阿彌陀佛……
有時候記憶的恢覆僅需那麽一點契機。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會處處留心周身細節，細細搜刮腦中怪象。
他雖不知天道為何篡改世人記憶，但他知曉抗衡天道偉力並非易事。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他花費了極大心力方沖破記憶迷障，為了不讓天道察覺，又將真實記憶凝縮成記憶佛種置入丹田。
待需使用那份記憶時，方從佛種之中調動獲取。至於那片虛假記憶，則仍任由它盤踞於大腦深處——
如此，他又為何為了相助一條蛇妖……
而讓自己身涉險境呢？
“因為你承了她的情，便欠了她一個因果。”
白素貞看著法海眼裏的笑，也不由笑了笑，“你既恢覆了記憶，便重又與她連了因果，既連了因果……又豈能不還？”
又是一陣良久的沈默。
法海想起了那道淺金色光芒，想起了那道純正的佛元之力，想起了他喚的那聲“尊者”。
他於金山寺見到那沈姓女子後，便起程來了錢塘。
原因無他——
只因她身上那道淺金色佛光，讓他心內的魔有了畏縮之意。
可沈輕雪說得模糊，他又不曾修學推衍之法，幾近踏遍整座錢塘也未曾尋到那擁有純正佛元之人。
失望之下便欲歸程，誰知——
竟又於西子湖畔相遇青蛇，在她身上嗅到了白蛇妖的氣息。
觀音廟一役中，他雖受了些皮外之傷，卻無甚大礙。
反倒自那道天降的淺金佛光裏獲益不少，借機斬卻了那頭伏踞於他心間千年之久的魔。
他雖不解那擁有純正佛力之人為何這般年少，但這白蛇妖所言不虛——
他確實承了‘他’的情。
……
……
既是幫忙，那所幫又是何忙？
“我要下趟冥界，還請——”
白素貞頓了頓，“還請禪師送那保安堂許大夫去金山寺住上幾日。”
“不過一介凡人，你又何須如此忌憚？”法海不解。
“他身上有天道的氣息。”
天道化身？
法海一怔，覺得自己答應得快了些。
“禪師後悔入了局？”
白素貞垂眸笑，“天道不過是萬物運行秩序，眾生以香火奉它，它便還規則以眾生。無有思想，亦無有情緒，縱在人間凝聚化身，也不得不借用凡塵煙火以築精神內核。既用了凡塵煙火，那便墮了凡塵——與人無異。”
“既與凡人無異，又何須托我送他去寺裏？”法海皺眉。
“因為天上還有人看著……”
白素貞的視線漸移轉至法海身上，“禪師不想入局，但或許早已入局而不知。何不想想——若無那六粒舍利擾你心神，讓你時時懊惱悔不當初，如此按部就班千年修行下來，那靈山之上……是否也早該有了你……一席之位？”
“白蛇妖，你——”
許是戳了痛處，法海神色一變，剛欲喝斥。
便聽得白素貞又道，“素貞願送一禮，助禪師更上層樓，以謝禪師相助之恩。”
……
……
法海正怔然間。
眼前忽一閃，現出道寒光來。
“白蛇妖！”
他臉色鐵青，擡手便拍出一掌朝那森然劍光轟擊而去。
沒有雷鳴，亦沒有雨飄。
那道劍光輕俏一轉，和著流雲與輕風，輕易便避過了他的佛印大掌，在虛空間劃出條優美白線來。
一劍，當空。
那劍裏似蘊著滾滾紅塵意，仿佛時間長河裹挾天地蒼生而來。
切碎了星光，擠壓了空間。
只瞬間便將他徹底籠罩。
“禪師身渡紅塵，卻不懂紅塵真諦。”
白素貞的聲音遙遙傳來，落入他的耳裏，卻顯得有些虛幻飄渺。
“此乃紅塵一劍，為素貞以人間煙火所凝之劍域，還請禪師仔細體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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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沒好氣地奪過酒瓶一扔。
這許仙近日不知受了何刺激，夜夜喝得酩酊大醉，滿身酒氣……像什麽話！
酒瓶和著怒意碎在草叢裏，發出悶悶的哢嚓聲。
醉酒的許大夫先是一怔，旋即瞪大了眼，指著小青便劈頭蓋臉痛斥起來。
“白素貞！你別太過分！人不讓我碰也就算了！現連酒都不肯讓我喝！”
“……”
白你個大頭鬼！過分你個大頭鬼！
小青眉一豎——
揮手就給了他兩個大巴掌。
少年臉部受到重擊，惺忪的眼恢覆了些清明。
他擠了擠眼，晃了晃腦袋，剛走兩步路卻又重重栽在了地上，濺起一地塵埃。
小青略帶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轉眼便將目光投向那間尚未滅燈的房，若有所思。
白素貞……
卻原來病竈是在她身上。
……
……
“姐姐，我們這是去尋誰吶……”
小青緊緊跟隨在白素貞身後，聽風聲在耳畔呼嘯，看雲層在眼前漸密。
她本是去姑娘房裏詢問她對這人間可還有何眷戀——
“若是姐姐膩了這許仙，膩了這人間，不若、不若隨了青兒回峨眉……”
哪知白素貞避過此問，只是沖她淺淺笑，“青兒可願隨姐姐去尋一人？”
於是，她便懵懵懂懂隨姑娘上了天。
只——
究竟是去尋誰？
“一個和尚。”
白素貞的聲音繞過流雲，由輕風送至青蛇耳畔。
和尚？
小青怔了怔，一時不解姐姐何時與和尚扯上了幹系。
……
……
風很溫柔，星光很溫柔，今夜萬物都很溫柔——
只除了眼前這道暗金色的虛影。
“白蛇妖，你竊我舍利盜我造化，我不來尋你，你倒自投羅網送上門來……”
虛影在雲層間不斷變化。
原是一對半睜半闔的眼，後又幻成一張佛意盎然的臉，現竟又匯成了一道凝實的暗金色靈體——和尚模樣。
他雙手合十，盤膝橫於虛空。
眸往下垂，俯視著立於雲間的白蛇妖。
寶相莊嚴，威勢畢露。
“你怎知你沒來尋過我？”白素貞輕笑出聲，震散了那道如山沈重的強大威壓。
“如果沒來尋過我，又是誰幫你消的心魔？秋雨過後，心魔忽而消卻，你……竟未對自身記憶產生過片刻的懷疑嗎？”
如她與他這般人。
一旦對記憶的真假產生質疑，又豈會不追根究底尋出此中破綻，尋回真實記憶？
暗金靈體一陣沈默。
半晌後，他拈了朵飄過的流雲，折弄成花狀，問。
“尋我何事？”
“幫我一個忙。”
……
……
幫你一個忙？
憑何幫你忙？
這話聽著……
著實有些可笑。
想到這兒，法海便不由真笑了出來。
他一笑，手上的雲花便似受了驚嚇，潰散成汽浮於空中。
阿彌陀佛……
有時候記憶的恢覆僅需那麽一點契機。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會處處留心周身細節，細細搜刮腦中怪象。
他雖不知天道為何篡改世人記憶，但他知曉抗衡天道偉力並非易事。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他花費了極大心力方沖破記憶迷障，為了不讓天道察覺，又將真實記憶凝縮成記憶佛種置入丹田。
待需使用那份記憶時，方從佛種之中調動獲取。至於那片虛假記憶，則仍任由它盤踞於大腦深處——
如此，他又為何為了相助一條蛇妖……
而讓自己身涉險境呢？
“因為你承了她的情，便欠了她一個因果。”
白素貞看著法海眼裏的笑，也不由笑了笑，“你既恢覆了記憶，便重又與她連了因果，既連了因果……又豈能不還？”
又是一陣良久的沈默。
法海想起了那道淺金色光芒，想起了那道純正的佛元之力，想起了他喚的那聲“尊者”。
他於金山寺見到那沈姓女子後，便起程來了錢塘。
原因無他——
只因她身上那道淺金色佛光，讓他心內的魔有了畏縮之意。
可沈輕雪說得模糊，他又不曾修學推衍之法，幾近踏遍整座錢塘也未曾尋到那擁有純正佛元之人。
失望之下便欲歸程，誰知——
竟又於西子湖畔相遇青蛇，在她身上嗅到了白蛇妖的氣息。
觀音廟一役中，他雖受了些皮外之傷，卻無甚大礙。
反倒自那道天降的淺金佛光裏獲益不少，借機斬卻了那頭伏踞於他心間千年之久的魔。
他雖不解那擁有純正佛力之人為何這般年少，但這白蛇妖所言不虛——
他確實承了‘他’的情。
……
……
既是幫忙，那所幫又是何忙？
“我要下趟冥界，還請——”
白素貞頓了頓，“還請禪師送那保安堂許大夫去金山寺住上幾日。”
“不過一介凡人，你又何須如此忌憚？”法海不解。
“他身上有天道的氣息。”
天道化身？
法海一怔，覺得自己答應得快了些。
“禪師後悔入了局？”
白素貞垂眸笑，“天道不過是萬物運行秩序，眾生以香火奉它，它便還規則以眾生。無有思想，亦無有情緒，縱在人間凝聚化身，也不得不借用凡塵煙火以築精神內核。既用了凡塵煙火，那便墮了凡塵——與人無異。”
“既與凡人無異，又何須托我送他去寺裏？”法海皺眉。
“因為天上還有人看著……”
白素貞的視線漸移轉至法海身上，“禪師不想入局，但或許早已入局而不知。何不想想——若無那六粒舍利擾你心神，讓你時時懊惱悔不當初，如此按部就班千年修行下來，那靈山之上……是否也早該有了你……一席之位？”
“白蛇妖，你——”
許是戳了痛處，法海神色一變，剛欲喝斥。
便聽得白素貞又道，“素貞願送一禮，助禪師更上層樓，以謝禪師相助之恩。”
……
……
法海正怔然間。
眼前忽一閃，現出道寒光來。
“白蛇妖！”
他臉色鐵青，擡手便拍出一掌朝那森然劍光轟擊而去。
沒有雷鳴，亦沒有雨飄。
那道劍光輕俏一轉，和著流雲與輕風，輕易便避過了他的佛印大掌，在虛空間劃出條優美白線來。
一劍，當空。
那劍裏似蘊著滾滾紅塵意，仿佛時間長河裹挾天地蒼生而來。
切碎了星光，擠壓了空間。
只瞬間便將他徹底籠罩。
“禪師身渡紅塵，卻不懂紅塵真諦。”
白素貞的聲音遙遙傳來，落入他的耳裏，卻顯得有些虛幻飄渺。
“此乃紅塵一劍，為素貞以人間煙火所凝之劍域，還請禪師仔細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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