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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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說許仙，誰是許仙？
從發現自己被時空排斥那一刻起，許仙便料想過許多情形——有悲有哀亦有愁——
卻獨獨沒料到自己會死。
更沒料到有朝一日，竟會有另一人以“許仙”之名義取代她活在這人間。
電閃雷鳴後，便會下雨。
許仙站在廳外，望著廳內，任憑大雨簌簌穿透她的“身體”跌入青磚石縫裏。
只見廳內燃起燈火，一片敞亮——
姐姐嬌容與少年圍坐在桌案旁，正對著一張紅名帖商討著什麽。少年時而皺眉，時而點頭，不時拿起筆在名帖上勾勾畫畫。
小青不知何時歸的家，更不知受了何刺激，竟甘願在廳裏端水奉茶，心平氣和毫無怨懟之意。
極致溫馨而又似曾相識的一幕。許仙卻看得眼角泛酸。
前世，她也曾這樣挑燈勾畫名冊，絞盡腦汁為白素貞腹中孩兒取名起字。不成想今生她竟成為世界的旁觀者，便連小青這個修道之人都不曾察覺到她這道魂體的存在。
這可是天道規則的撥亂反正？她不解。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有人可以將她的神態舉止都刻覆得一絲不差。
世上本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可她卻未從少年身上挑出哪怕一絲錯處。
仿佛他就是前世許漢文本人。可他……
明明是許珣。
……
……
不可否認，死亡是一件值得重視乃至敬畏的事情。
可相比起被世人乃至至親遺忘，死亡似又變得沒那麽可怖起來。
許仙穿過檐下雨簾，走進廳內。
她不願做觀眾，她要去尋白素貞，她想知道……那姑娘是否還記得她。
“這天怎突然這般陰冷……漢文，把窗給關了吧。”
許仙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便要去關窗。及至看到許嬌容視線所向處，才恍悟過來並非喚她。
忍住心裏翻滾的情緒，許仙進入後園，沿著走廊便往書房而去。
腳下卻忽而泛起一道清光。隨後——
她跌了進去。
書房裏。
白素貞翻閱書頁的指頓了頓，手一揮震開房門望向走廊。
走廊裏空無一人。
只有深紅的牽牛花從園中探出濕漉的枝蔓來攀附在那闌幹上。秋風拂過，微微晃動。
感……應錯？
她蹙了蹙眉，有些不確信自己如今的感知力。
……
……
這是許仙第二次來地府。
本以為這世，她不曾勸白素貞於端午飲下雄黃酒三杯，便不會再來此地。未料人算不如天算。
她看了眼地府的天，又轉過頭來看向身側。
“我陽壽未盡，你實不該引我來地府。”身側無人，她卻說得認真。
前世，白素貞獨闖幽冥救她還陽時，曾查閱過判官生死簿。她當時便在一旁，故而知曉自己壽命幾何。
而且，身為修士，逆天行，奪天之道，從踏上修行路那一刻起，生死便全憑命與運，再非生死簿可以掌控。
於許仙而言，只要魂魄未滅，生機仍存，即便軀殼覆滅亦有機會重塑轉生。
“此非月瑤本意。月瑤奉命勾魂，剛啟動收魂陰陣，恩公便跌了進來……”
許仙話音剛落，身畔空氣便一陣抖動，繼而緩緩凝現出一容顏秀麗的女子來。
女子著白袍。
右側袖口處繡有一朵火紅的彼岸花。妖艷淒絕。
……
……
如果問人間戰火紛飛，災疫四延，三界中哪界最苦——
“冥界最苦。”
許仙立於奈何橋頭，環視四下。
但見忘川血水浪滔滔。
其間有惡鬼咆哮，厲魂狂嗥，盡皆掙紮於銅蛇鐵狗裏不得離脫。
但聞望鄉臺上聲聲泣。
當眾生嘆息巧妙融合引發共鳴，便連奈何橋都不由抖上三抖。
“恩公所言極是。凡界雖苦，卻仍有希望與光明，可這冥界——”
月瑤扶住因不曾預料到橋晃而有些站立不穩的許仙，屈指輕彈——
一朵幽幽火花陡現於虛空間。
只這火花一升起，便於瞬間，被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冷寂冥風給吹滅。
“恩公請看，這冥界沒有光明，沒有希望，只有極苦與極悲。”
人間狼煙四起，災疫橫生。
地府百鬼哭嚎，哀泣遍野。
凡界亡魂日多，冥界接引不及，便在一眾尚未投身輪回的地府小鬼裏選拔資質上佳者修習接引陣術，相助冥使引渡亡魂。
“月瑤生前在錢塘一帶犯下諸多殺孽，雖一身業障皆為恩公洗去，卻終歸心存歉愧。此番成為錢塘引渡使，便存了些將功補過的心思……”
說到這兒，女子的聲音裏有了一絲委屈。
“誤引恩公離魂，是月瑤學藝不精……可魂陣機制如此，有魂便收，又豈會顧你是否陽壽未盡……”
畢竟這是判官的工作，與她所承業務不相幹系。
許仙倒也沒有怪責她的意思。
此趟冥界之行並非壞事，起碼讓她知道這世界——
尚有人記得她。
或許因為冥界的天與凡界的天並非同源所生，所以天道的掣肘並未延伸至這裏來。
初跌入魂陣時，她便從其中感應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氣機波動。
被引入地府後，那道氣機仍旋繞於身不曾離去，便不由出言試探了番。
卻原來是那日沈府所度女鬼。且那女鬼認出了她。
許仙又擡眼望了望天。
地府天空由混沌廢墟構建而成，沒有光亦沒有亮，只有無盡灰暗與陰沈。
……
……
“小姑娘誒，快來婆婆這裏飲碗湯，飲完咱就該繼續上路咧。”
走過奈何橋，便是望鄉臺。
望鄉臺邊有一老嫗煮水贈湯。她見許仙無意上土臺望鄉，便起勺盛給她一碗孟婆湯。
小姑娘？月瑤聞言詫異地看了眼許仙。
許仙迎著她的視線微微點頭，並把孟婆湯遞到她手裏。
月瑤會意，拉過孟婆便是一陣耳語。
許仙依稀聽見孟婆誇張的呼聲，“……什麽？引錯魂了？……還是舊相識？……來望鄉臺是要看三生石？”
三生石，見因果。
那枚前生鏡便是由三生石一小撮邊角料所打造。
許仙向月瑤問起地府前生鏡時，月瑤脆笑一聲，道，“前生鏡丟失已有些年了。恩公若想觀因果，還得去那忘川河畔望鄉臺邊看那三生石……”於是，許仙便隨月瑤來了此。
片刻後，月瑤與孟婆商議完畢。
孟婆接過月瑤手裏的湯倒回鍋裏，又拿勺子攪了攪，道：“我說你這小妮子怎就陪新魂來了這，原是這麽一回子事兒。”
因一幹亡魂鬼眾還在望鄉臺上哀泣，湯鋪周圍冷冷清清，孟婆說話倒也不甚顧忌。
她指了指前方不遠處，對許仙道：“三生石只有地府魂眾可觀，但月瑤這妮子錯引你入幽冥，這便算作補償了。”
……
……
三生石前。
許仙臉色不妙。
果然不出她所料。
三生石上顯現不出她之前世今生的任何事跡。仿佛她從不曾來過這世界，只是一朵沒有跟腳的飄雲，一團沒有顏色的空氣。
作為混沌初開之際響應天地而生的神石，理應能夠無視時空力量，推衍出她命中所牽種種因果才對。
只這石上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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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許仙，誰是許仙？
從發現自己被時空排斥那一刻起，許仙便料想過許多情形——有悲有哀亦有愁——
卻獨獨沒料到自己會死。
更沒料到有朝一日，竟會有另一人以“許仙”之名義取代她活在這人間。
電閃雷鳴後，便會下雨。
許仙站在廳外，望著廳內，任憑大雨簌簌穿透她的“身體”跌入青磚石縫裏。
只見廳內燃起燈火，一片敞亮——
姐姐嬌容與少年圍坐在桌案旁，正對著一張紅名帖商討著什麽。少年時而皺眉，時而點頭，不時拿起筆在名帖上勾勾畫畫。
小青不知何時歸的家，更不知受了何刺激，竟甘願在廳裏端水奉茶，心平氣和毫無怨懟之意。
極致溫馨而又似曾相識的一幕。許仙卻看得眼角泛酸。
前世，她也曾這樣挑燈勾畫名冊，絞盡腦汁為白素貞腹中孩兒取名起字。不成想今生她竟成為世界的旁觀者，便連小青這個修道之人都不曾察覺到她這道魂體的存在。
這可是天道規則的撥亂反正？她不解。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有人可以將她的神態舉止都刻覆得一絲不差。
世上本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可她卻未從少年身上挑出哪怕一絲錯處。
仿佛他就是前世許漢文本人。可他……
明明是許珣。
……
……
不可否認，死亡是一件值得重視乃至敬畏的事情。
可相比起被世人乃至至親遺忘，死亡似又變得沒那麽可怖起來。
許仙穿過檐下雨簾，走進廳內。
她不願做觀眾，她要去尋白素貞，她想知道……那姑娘是否還記得她。
“這天怎突然這般陰冷……漢文，把窗給關了吧。”
許仙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便要去關窗。及至看到許嬌容視線所向處，才恍悟過來並非喚她。
忍住心裏翻滾的情緒，許仙進入後園，沿著走廊便往書房而去。
腳下卻忽而泛起一道清光。隨後——
她跌了進去。
書房裏。
白素貞翻閱書頁的指頓了頓，手一揮震開房門望向走廊。
走廊裏空無一人。
只有深紅的牽牛花從園中探出濕漉的枝蔓來攀附在那闌幹上。秋風拂過，微微晃動。
感……應錯？
她蹙了蹙眉，有些不確信自己如今的感知力。
……
……
這是許仙第二次來地府。
本以為這世，她不曾勸白素貞於端午飲下雄黃酒三杯，便不會再來此地。未料人算不如天算。
她看了眼地府的天，又轉過頭來看向身側。
“我陽壽未盡，你實不該引我來地府。”身側無人，她卻說得認真。
前世，白素貞獨闖幽冥救她還陽時，曾查閱過判官生死簿。她當時便在一旁，故而知曉自己壽命幾何。
而且，身為修士，逆天行，奪天之道，從踏上修行路那一刻起，生死便全憑命與運，再非生死簿可以掌控。
於許仙而言，只要魂魄未滅，生機仍存，即便軀殼覆滅亦有機會重塑轉生。
“此非月瑤本意。月瑤奉命勾魂，剛啟動收魂陰陣，恩公便跌了進來……”
許仙話音剛落，身畔空氣便一陣抖動，繼而緩緩凝現出一容顏秀麗的女子來。
女子著白袍。
右側袖口處繡有一朵火紅的彼岸花。妖艷淒絕。
……
……
如果問人間戰火紛飛，災疫四延，三界中哪界最苦——
“冥界最苦。”
許仙立於奈何橋頭，環視四下。
但見忘川血水浪滔滔。
其間有惡鬼咆哮，厲魂狂嗥，盡皆掙紮於銅蛇鐵狗裏不得離脫。
但聞望鄉臺上聲聲泣。
當眾生嘆息巧妙融合引發共鳴，便連奈何橋都不由抖上三抖。
“恩公所言極是。凡界雖苦，卻仍有希望與光明，可這冥界——”
月瑤扶住因不曾預料到橋晃而有些站立不穩的許仙，屈指輕彈——
一朵幽幽火花陡現於虛空間。
只這火花一升起，便於瞬間，被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冷寂冥風給吹滅。
“恩公請看，這冥界沒有光明，沒有希望，只有極苦與極悲。”
人間狼煙四起，災疫橫生。
地府百鬼哭嚎，哀泣遍野。
凡界亡魂日多，冥界接引不及，便在一眾尚未投身輪回的地府小鬼裏選拔資質上佳者修習接引陣術，相助冥使引渡亡魂。
“月瑤生前在錢塘一帶犯下諸多殺孽，雖一身業障皆為恩公洗去，卻終歸心存歉愧。此番成為錢塘引渡使，便存了些將功補過的心思……”
說到這兒，女子的聲音裏有了一絲委屈。
“誤引恩公離魂，是月瑤學藝不精……可魂陣機制如此，有魂便收，又豈會顧你是否陽壽未盡……”
畢竟這是判官的工作，與她所承業務不相幹系。
許仙倒也沒有怪責她的意思。
此趟冥界之行並非壞事，起碼讓她知道這世界——
尚有人記得她。
或許因為冥界的天與凡界的天並非同源所生，所以天道的掣肘並未延伸至這裏來。
初跌入魂陣時，她便從其中感應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氣機波動。
被引入地府後，那道氣機仍旋繞於身不曾離去，便不由出言試探了番。
卻原來是那日沈府所度女鬼。且那女鬼認出了她。
許仙又擡眼望了望天。
地府天空由混沌廢墟構建而成，沒有光亦沒有亮，只有無盡灰暗與陰沈。
……
……
“小姑娘誒，快來婆婆這裏飲碗湯，飲完咱就該繼續上路咧。”
走過奈何橋，便是望鄉臺。
望鄉臺邊有一老嫗煮水贈湯。她見許仙無意上土臺望鄉，便起勺盛給她一碗孟婆湯。
小姑娘？月瑤聞言詫異地看了眼許仙。
許仙迎著她的視線微微點頭，並把孟婆湯遞到她手裏。
月瑤會意，拉過孟婆便是一陣耳語。
許仙依稀聽見孟婆誇張的呼聲，“……什麽？引錯魂了？……還是舊相識？……來望鄉臺是要看三生石？”
三生石，見因果。
那枚前生鏡便是由三生石一小撮邊角料所打造。
許仙向月瑤問起地府前生鏡時，月瑤脆笑一聲，道，“前生鏡丟失已有些年了。恩公若想觀因果，還得去那忘川河畔望鄉臺邊看那三生石……”於是，許仙便隨月瑤來了此。
片刻後，月瑤與孟婆商議完畢。
孟婆接過月瑤手裏的湯倒回鍋裏，又拿勺子攪了攪，道：“我說你這小妮子怎就陪新魂來了這，原是這麽一回子事兒。”
因一幹亡魂鬼眾還在望鄉臺上哀泣，湯鋪周圍冷冷清清，孟婆說話倒也不甚顧忌。
她指了指前方不遠處，對許仙道：“三生石只有地府魂眾可觀，但月瑤這妮子錯引你入幽冥，這便算作補償了。”
……
……
三生石前。
許仙臉色不妙。
果然不出她所料。
三生石上顯現不出她之前世今生的任何事跡。仿佛她從不曾來過這世界，只是一朵沒有跟腳的飄雲，一團沒有顏色的空氣。
作為混沌初開之際響應天地而生的神石，理應能夠無視時空力量，推衍出她命中所牽種種因果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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