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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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威脅的味道。

何謂威脅的味道?

威脅的味道又從哪裏來?

許仙難以言明。

明明她已與白素貞有了肌膚之親,可見到少年時偏又產生那莫大危機感。

或許是因為開門之際。

恰見到一片杏葉被風卷落吹至她腳邊,帶著無邊落木蕭蕭意。

也或許是因為陽光之下。

少年綻放的笑容太過刺目耀眼,讓她無端想起前世的許漢文來。

更或許是因為少年開口後。

她忽又一次被拉扯進那玄之又玄她本不欲再有所體味的詭秘狀態裏。

……

……

許仙第一次意識到這個時空排斥自己,是在兩個半月前——

白素貞身披晨霧從小青房裏歸來。

彼時她聽聞聲響睜眼望去,看到的卻並非那白衣美眷、春風笑顏,而是一層膜。

一層將空間扭曲、歲月割裂的膜。

似神斧天降,驟分清濁,一把便將她從世界中劈離開去。仰身跌進無盡深淵。

她在這頭,世界在那頭。

世界那頭人煙阜盛、生機勃勃,她這頭只見前世歲月走馬燈,不見今生鴛鴦兩白頭。滿眼荒蕪。

即便她閉目覆又睜眼亦無濟於事。那不是眼花,而是事實——

她為世界所棄。

或許是白素貞的修為足夠強大,強大到在那一刻只一句話便影響了天地規則,破了那虛無牢籠。

她重又進入這繁華世界,看到世間光明。

許仙第二次發現這個世界排斥自己,是在一周前——

煉制治疫丹藥時。

眼前場景倏地一陣扭曲抖動。

而後又有荒涼寂滅感漫天卷地而來,轉瞬間便將她緊緊籠罩。

房中景閨中人都似在不盡倒退遠去,無可觸,不可摸。

心中大駭之下,便連手下的丹爐也不穩起來。

幸而白素貞察覺及時,一指覆滅爐內高溫,免去了炸爐之危。

更讓她得以從時空隔膜中掙紮出來,回到這人間。

而今是第三次。觸發的時機卻是如此不妙。

面前的少年言辭懇切,還在那述說著由衷之情。

“許相公,在下並無冒犯之意……”

原來。

縣老爺收到李公甫呈遞的丹藥之後,並未貿貿然給自家夫人服用。

而是請了這位少年醫聖過去掌眼。直到確認丹藥確實無毒無害後,才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勉強給夫人一試。

出乎意料的是,丹藥非常有效。

入口服食後,那奄奄一息的夫人下午便能說出話來。待到晚間,已又是恢覆了許多……

“在下感佩許相公之醫術,特特前來拜訪……”

愈來愈遠。少年的聲音愈來愈遠,落在許仙耳裏,似隔了層棉花,有悶脹之感。

與此同時,她的視線也愈發模糊。

強睜著眼,卻只能依稀見到少年那兩瓣唇上下翕張,如水中游魚不住吐息。

然僵硬的大腦仍抓住了少年話中重點,“……醫聖?”她問。

“不敢當不敢當,此乃鄉鄰擡愛,鄉鄰擡愛。在下許珣,‘保安堂’坐堂大夫……”

大佛洪鐘,欲姹其偉。到底是少年心性,盡管較之同齡人已算得上穩重,但得此稱譽仍不免有些洋洋得意。

這是許珣第二次來杭州——

來時疫癥尚未爆發,他賞湖觀景,臨了想起端午當晚遇見的佳人來。

她之美貌,他前所未見。她之談吐,他前所未聞。一見傾心,便再難相忘。

可佳人已作他人婦。

那晚那姓許名仙的公子說得清清楚楚——

於情於理,他都該喚她一聲‘夫人’才是。

夫人。許夫人。

只這“許”之一字並非他之“許”字。

再之後——

疫情突然爆發,一應渡口皆被封禁,他被圍困在縣內一間小小客棧裏。

他購鋪施藥,謹守本心,全力救治患疫百姓。雖未研制出根治之方,卻仍能替患者拖上一兩時日。

本以為這座縣城熬不過這個秋天。

哪知一枚丹藥橫空出世,創造了奇跡。

他今日登門拜訪,除卻一點感佩之心,實則還夾雜了些不可為人知的攀比心思——

許秀才的聲名並未徹底扭轉過來,除卻他與縣官一家,其餘鄉眾並不知曉丹藥真實來歷。只以為是朝中來人,賜下靈丹妙藥,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可他不同。

他依舊是那個眾口稱頌懸壺濟世的少年醫聖。

……

……

保……安、堂?!

許仙無暇理會許珣話中暗隱之意,她之心神被“保安堂”三字緊緊抓住,錯愕不已。

怎會如此?

保安堂本是前世她與白素貞成婚後所開藥鋪,本以為今生不會再在錢塘縣聽到此名,沒想到竟又出現在耳裏。

天道果真……一點錯差都容不得。許仙苦笑。

膜已徹底在眼前形成。

橫亙於她與世界之間。

可這次比之以往又有些許不同。如果說前兩次,世界只是想將她這個時空外來者剔離出去,那麽這一次——

便是想將她遣送回原時空去。

世界那頭熙來攘往。

她這頭,卻是有時空漩渦正在虛無中漸次凝成。

初時只有銅板大小。

一個呼吸間,便成了拳頭大小。

再一個思緒轉念間,又成了臉盆大小……

逃!

電光火石間,許仙已做出了決策。

原時空裏的吸力正透過那層漩渦隱隱散溢出來。雖僅一絲,卻蘊著蓋世偉力。

許仙手凝劍指,拼命往膜外擠去。

她不能被漩渦捕獲,她要用現今世界的時空之力去抵抗原世界的時空之力。

唯有此,她才有可能逃出時空的抓捕。她——不想回去!

在那無限膨脹的漩渦徹底凝成前。

在那散逸的時空偉力徹底集聚前。

她用盡全身力氣,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狠狠砸向那層膜。

她!要!出!去!

……

……

她出來了——

在一陣痛到靈魂深處的擠壓過後。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似比先前輕了些,但她沒有在意。

出來了便好。

她貪婪地呼吸著世界裏的空氣。

她如此珍惜這失而覆得的世界。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姑娘。

“漢文,你呆楞在門口作甚?”

廳裏一聲喚,將許仙從劫後餘生的狂喜狀態裏拉出。

“姐姐,家裏有客來。”許珣站在原地尚不曾離去,許仙由此推測時辰並未過去多久。

她朝廳裏高喊一聲,又回過頭來沖少年做出邀請姿勢,請少年入廳。

可少年不曾將目光投向她,只是皺眉看了看府外,眼裏浮出迷茫意。

而後。

她聽到少年說,“姐姐,方才我聽到叩門聲,可開了門卻又不見人。想是哪家頑童在門口玩耍,誤叩了府門……”

姐姐?

許仙一怔,一時間竟沒想通許珣為何要喚嬌容為姐姐。

“快進廳吧。這天氣怪得很,艷陽高照的日子一下便起了狂風,現連門都被給吹關了……”

許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裏的門環。

明明是她在推門。

為何姐姐說是風?

尚未來得及細思,便聽得少年答,“好。我這就來。”

繼而,許仙看到少年徑直穿透她的身體往廳裏走去。

而她的身子在一陣虛幻過後,覆又凝實起來。

天空劃過閃電。

響起一道驚雷。

許仙楞在當場。

久久不曾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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