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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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錢塘縣新開了一家醫堂。
坐堂醫非本縣人氏，自蘇州而來，於疫情期間低價購入一屋改作醫堂。
因其在錢塘一帶施藥治病，仁心仁德眾人稱頌，被冠以“少年醫聖”之美名。
疫情仍在蔓延。
未有根治之法。
但在錢塘縣大夫自身難保情勢之下，忽有一郎中駐紮於這災疫之地，以實際行動表露出“誓願普救含靈之苦”的決心來，很容易便獲得了眾鄉民的好感與恩謝。
此事許仙並不知情。
距離布棋推衍疫源一事已過去三日之久。
她手中這一爐丹藥也已煉制到了緊要關頭。
為了推衍出最合適的藥方——
白素貞從病患身上抽出了一道疫毒置入自身體內，演算它之種種變化。
“不行！”
初得知姑娘打算時，少女是強烈反對的。
如果白素貞還是那個擁有通天修為的白素貞，她斷然不會拒絕得如此幹脆。
但是現在——
她看了眼姑娘隆起的孕肚，斬釘截鐵道。不行！
可白素貞只用一句話便駁回了她所有不滿。
“事本可為卻不為，我會於心不安。”
三人裏，只有白素貞既通曉丹藥之理，又通曉推衍之術。
自然也只有白素貞有此本事憑借一道疫毒變化推衍出合適丹方。
錢塘病患正在快速逝去，如這秋季的落葉，一旦從枝頭脫落飄零於地，便再也無回天之力。
時間，就是生命。
許仙清楚，白素貞的變弱僅相較於其本身巔峰狀態而言。事實是——
即便是變弱的白素貞，也非真正弱小的她可以比擬。
白素貞既然這樣說，便必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可她到底不放心。
於心不安於心不安——
面對如此人間慘況，誰又會於心可安？
可眾生與你之間，我總想自私些。
許仙凝視著白素貞眼裏的光，啟了啟唇，終是沒把這話說出來，算是默認了白素貞的打算。
好在——
姑娘無驚無險推衍出了疫毒的終極變種形態，對癥擬方後交由了她煉制。
倒非白素貞不想親手煉制，只是許仙萬不肯再讓這姑娘勞累分毫。
現下，只差最後一步，丹藥便可出爐。
許仙聚精會神控制著掌中風火力度。
爐蓋上方有丹藥紫光虛影顯現，又有清香撲面迎來，正是丹藥即將成型之兆。
……
……
忽地丹爐一陣搖晃。
爐內氣息急遽暴動起來。
“許仙？”
正坐在床邊翻閱丹經的白衣姑娘怔了一怔。
許大官人在丹道一途上天份甚高，除卻初初上手時不太熟稔炸過幾爐丹藥……此後再未出現過此等情形。
眼見丹爐劇烈震蕩就要承受不住爐內氣壓，白素貞不再多忖，立即掐訣瞬移至丹爐前。
一指點出。
落於爐上。
狂躁的氣息便如烈火遇到暴雨洪水般，瞬間被覆滅了去。
丹爐逐漸穩定，不再有炸爐之險。
“許官人？”
白素貞又喚了一聲許仙，許仙方才反應過來。
對上姑娘眼裏的關切，許仙勉強笑了一笑，解釋道：“神魂之傷尚未好全……一時失手，一時失手……”
神魂所受之傷較於軀體更難愈合。白素貞沒有起疑，擡手便往許仙體內渡了一道真氣，以此緩解她連日煉丹不曾休歇精神之上的困倦與勞頓。
丹爐未碎。
爐內丹藥卻因力量失衡化為齏粉而作廢。
許仙不得不收拾心情重新煉制。
不過這一次——
沒有讓她心悸的場景幹擾於她。投藥進爐，掇精擷華，凝丹成型，一切都很順利。
看著爐內丹紋繚繞品相極好的丹藥，許仙將心中那點不安壓下，微微松了一口氣。
……
……
以此法推衍得出的丹方果然很有效。
大胖一家服食之後，氣色好上許多，當天夜裏咳血癥狀便消減了下去，亦不再咳嗽嘔吐。
這是先前許仙耗費真氣強行替他們延續生機也不曾有過的好現象。
第二日清晨，許仙便取了一枚丹藥交由姐夫公甫，托他煮水融丹，先送縣官夫人服用。
錢塘縣幾近一半人口都感染了疫癥，錢塘縣官之妻不幸就在其中。
許仙不是大夫，貿然拿出丹藥不合時宜。況且白素貞在眾人眼裏尚有嫌疑，不見得會有鄉親願意服用許家出品的“來路不明”的藥物。
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讓有影響力之人推行此丹。
“漢文，你這丹當真有效？”
李公甫打開木盒，神色狐疑，細細打量那枚丹藥。看起來倒頗為誘人……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吃死人。
李公甫有點怕。
雖然聽說那縣官夫人也沒幾天可以熬了……但病死和吃藥吃死畢竟不同。
最不同的就是——
他這顆腦袋隨時可能因為這枚藥效不明的丹丸哢擦落地。
“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麽多話？”許嬌容送李公甫一記眼刀。
不相信漢文，難道還不相信弟媳？那可是……許嬌容忽地想起自家相公還不知青白二人的身份。
李公甫手捧丹盒，心想這小舅子只是個讀書人，怎麽能拿出這等治疫藥物來，而且還這般自信。除非……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餐桌對面的白衣女子。那日鄉鄰沖湧上許府討要說法的場景不停在腦海裏回放。
“姐夫。”
對過的女子似察覺到了他的探尋，沖他微微一笑。
太敏銳了。李公甫一驚，更是肯定了心中想法。
他那婆娘仍在催。
他那小舅子還在保證丹藥保管有效。
好吧——
看樣子他是最後一個知道弟妹身份的人。果然上門女婿不好當，地位竟低下到如此地步。
“行了行了，吃完飯我就給縣老爺送去。”
李公甫放棄了內心掙紮。
他這從不信仙神妖魔之人家裏竟有妖物潛藏，當真是……可喜可賀。
但他那娘們都不怕，他一個大老爺們還會怕了不成？就是不知道弟妹的本體究竟是什麽……難道真如坊間所言那般是只狐貍？
李公甫決定留待晚上好好拷問一番夫人許嬌容。
如果——
還能活著回來的話。
……
……
李公甫活著回來了。腦袋沒有掉。
籠罩在錢塘縣上方的陰雲漸退去。
那枚丹藥救活了縣官夫人，自然也救活了錢塘百姓。
蕭瑟秋風吹拂。
街上喪幡飄搖。
冷冷清清冷冷。依舊。
此番疫情下來，錢塘縣元氣大傷，想要恢覆往日的繁盛景象，只怕還需個把月。
在這冷清的時光歲月裏，忽有人上門拜訪。
彼時。
李公甫正在衙門公幹。
許嬌容正在房裏午睡。
白素貞正在書房閱經。
小青近來常不見蹤影。
廳內只有許漢文一人。
許仙取下門閂拉開門見到來人，卻是驀然怔住。
“是你。”
“是我。許相公。”
面前的少年，此行沒有背負畫簍。秋日的陽光灑落下來，照耀在他那張幹凈的臉上，儒雅又俊秀。
可許仙偏偏從中——嗅出威脅的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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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縣新開了一家醫堂。
坐堂醫非本縣人氏，自蘇州而來，於疫情期間低價購入一屋改作醫堂。
因其在錢塘一帶施藥治病，仁心仁德眾人稱頌，被冠以“少年醫聖”之美名。
疫情仍在蔓延。
未有根治之法。
但在錢塘縣大夫自身難保情勢之下，忽有一郎中駐紮於這災疫之地，以實際行動表露出“誓願普救含靈之苦”的決心來，很容易便獲得了眾鄉民的好感與恩謝。
此事許仙並不知情。
距離布棋推衍疫源一事已過去三日之久。
她手中這一爐丹藥也已煉制到了緊要關頭。
為了推衍出最合適的藥方——
白素貞從病患身上抽出了一道疫毒置入自身體內，演算它之種種變化。
“不行！”
初得知姑娘打算時，少女是強烈反對的。
如果白素貞還是那個擁有通天修為的白素貞，她斷然不會拒絕得如此幹脆。
但是現在——
她看了眼姑娘隆起的孕肚，斬釘截鐵道。不行！
可白素貞只用一句話便駁回了她所有不滿。
“事本可為卻不為，我會於心不安。”
三人裏，只有白素貞既通曉丹藥之理，又通曉推衍之術。
自然也只有白素貞有此本事憑借一道疫毒變化推衍出合適丹方。
錢塘病患正在快速逝去，如這秋季的落葉，一旦從枝頭脫落飄零於地，便再也無回天之力。
時間，就是生命。
許仙清楚，白素貞的變弱僅相較於其本身巔峰狀態而言。事實是——
即便是變弱的白素貞，也非真正弱小的她可以比擬。
白素貞既然這樣說，便必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可她到底不放心。
於心不安於心不安——
面對如此人間慘況，誰又會於心可安？
可眾生與你之間，我總想自私些。
許仙凝視著白素貞眼裏的光，啟了啟唇，終是沒把這話說出來，算是默認了白素貞的打算。
好在——
姑娘無驚無險推衍出了疫毒的終極變種形態，對癥擬方後交由了她煉制。
倒非白素貞不想親手煉制，只是許仙萬不肯再讓這姑娘勞累分毫。
現下，只差最後一步，丹藥便可出爐。
許仙聚精會神控制著掌中風火力度。
爐蓋上方有丹藥紫光虛影顯現，又有清香撲面迎來，正是丹藥即將成型之兆。
……
……
忽地丹爐一陣搖晃。
爐內氣息急遽暴動起來。
“許仙？”
正坐在床邊翻閱丹經的白衣姑娘怔了一怔。
許大官人在丹道一途上天份甚高，除卻初初上手時不太熟稔炸過幾爐丹藥……此後再未出現過此等情形。
眼見丹爐劇烈震蕩就要承受不住爐內氣壓，白素貞不再多忖，立即掐訣瞬移至丹爐前。
一指點出。
落於爐上。
狂躁的氣息便如烈火遇到暴雨洪水般，瞬間被覆滅了去。
丹爐逐漸穩定，不再有炸爐之險。
“許官人？”
白素貞又喚了一聲許仙，許仙方才反應過來。
對上姑娘眼裏的關切，許仙勉強笑了一笑，解釋道：“神魂之傷尚未好全……一時失手，一時失手……”
神魂所受之傷較於軀體更難愈合。白素貞沒有起疑，擡手便往許仙體內渡了一道真氣，以此緩解她連日煉丹不曾休歇精神之上的困倦與勞頓。
丹爐未碎。
爐內丹藥卻因力量失衡化為齏粉而作廢。
許仙不得不收拾心情重新煉制。
不過這一次——
沒有讓她心悸的場景幹擾於她。投藥進爐，掇精擷華，凝丹成型，一切都很順利。
看著爐內丹紋繚繞品相極好的丹藥，許仙將心中那點不安壓下，微微松了一口氣。
……
……
以此法推衍得出的丹方果然很有效。
大胖一家服食之後，氣色好上許多，當天夜裏咳血癥狀便消減了下去，亦不再咳嗽嘔吐。
這是先前許仙耗費真氣強行替他們延續生機也不曾有過的好現象。
第二日清晨，許仙便取了一枚丹藥交由姐夫公甫，托他煮水融丹，先送縣官夫人服用。
錢塘縣幾近一半人口都感染了疫癥，錢塘縣官之妻不幸就在其中。
許仙不是大夫，貿然拿出丹藥不合時宜。況且白素貞在眾人眼裏尚有嫌疑，不見得會有鄉親願意服用許家出品的“來路不明”的藥物。
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讓有影響力之人推行此丹。
“漢文，你這丹當真有效？”
李公甫打開木盒，神色狐疑，細細打量那枚丹藥。看起來倒頗為誘人……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吃死人。
李公甫有點怕。
雖然聽說那縣官夫人也沒幾天可以熬了……但病死和吃藥吃死畢竟不同。
最不同的就是——
他這顆腦袋隨時可能因為這枚藥效不明的丹丸哢擦落地。
“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麽多話？”許嬌容送李公甫一記眼刀。
不相信漢文，難道還不相信弟媳？那可是……許嬌容忽地想起自家相公還不知青白二人的身份。
李公甫手捧丹盒，心想這小舅子只是個讀書人，怎麽能拿出這等治疫藥物來，而且還這般自信。除非……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餐桌對面的白衣女子。那日鄉鄰沖湧上許府討要說法的場景不停在腦海裏回放。
“姐夫。”
對過的女子似察覺到了他的探尋，沖他微微一笑。
太敏銳了。李公甫一驚，更是肯定了心中想法。
他那婆娘仍在催。
他那小舅子還在保證丹藥保管有效。
好吧——
看樣子他是最後一個知道弟妹身份的人。果然上門女婿不好當，地位竟低下到如此地步。
“行了行了，吃完飯我就給縣老爺送去。”
李公甫放棄了內心掙紮。
他這從不信仙神妖魔之人家裏竟有妖物潛藏，當真是……可喜可賀。
但他那娘們都不怕，他一個大老爺們還會怕了不成？就是不知道弟妹的本體究竟是什麽……難道真如坊間所言那般是只狐貍？
李公甫決定留待晚上好好拷問一番夫人許嬌容。
如果——
還能活著回來的話。
……
……
李公甫活著回來了。腦袋沒有掉。
籠罩在錢塘縣上方的陰雲漸退去。
那枚丹藥救活了縣官夫人，自然也救活了錢塘百姓。
蕭瑟秋風吹拂。
街上喪幡飄搖。
冷冷清清冷冷。依舊。
此番疫情下來，錢塘縣元氣大傷，想要恢覆往日的繁盛景象，只怕還需個把月。
在這冷清的時光歲月裏，忽有人上門拜訪。
彼時。
李公甫正在衙門公幹。
許嬌容正在房裏午睡。
白素貞正在書房閱經。
小青近來常不見蹤影。
廳內只有許漢文一人。
許仙取下門閂拉開門見到來人，卻是驀然怔住。
“是你。”
“是我。許相公。”
面前的少年，此行沒有背負畫簍。秋日的陽光灑落下來，照耀在他那張幹凈的臉上，儒雅又俊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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