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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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許仙來到雲端之時。
看到白素貞跪坐於雲層之上。面前擺放著一張小矮桌，矮桌上是一盤未下完的棋。
姑娘手裏捏著一枚白子，蹙眉沈思良久，遲遲不肯落子。
星光灑下，披在姑娘身上，有飄渺之感。似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令許仙莫名心慌。
“娘子。”
她走近姑娘，喚了一聲。
“許……官人？”
白素貞捏子的手抖了抖，食指中指微微一錯，白子即刻滾入掌心，被她緊緊攥住。
擡起頭時，心緒已恢覆如常。
“官人的修為越發精進了。”
白素貞眼角噙笑，盈盈看向許仙，“素貞，竟不曾感知到官人的到來……”
許仙聽出了姑娘語裏的一點不滿。
倒也不在意，盤腿於白素貞身側坐下，語氣柔和，“是娘子太過入神了。何況娘子——也催眠了我不是嗎？”
“既知我不喜，官人又何苦跟上來？”
“我擔心你。”
白素貞輕嘆一聲，對上少女認真的眼，“可我擔心你擔心我。”
……
……
兩個月的平靜時光很是美好。
但那美好在五天前戛然而止。
五天前，一場瘟疫席卷至整個錢塘縣。
初時，只有少數幾人出現咳嗽發燒之狀。
慶餘堂王大夫細細把脈過後，認為此乃秋季傷寒之癥，便開了幾劑常見藥方過去。
哪知，藥方並不起作用。
患病之人不僅沒好，反倒咳起血來。
王大夫連夜趕去診治，忙出一身汗後，自己竟也咳嗽起來。
而且愈咳愈烈，很快便傳染至藥鋪的學徒夥計。
學徒夥計又傳染給來往病人，來往病人又傳染給鄉裏鄰居……
轉眼間，錢塘縣便有將近一半之人咳嗽不停。
此癥尚未有良方，千藥堂“東家有喜”，百草鋪閉門不開，錢塘縣百姓人人自危。
短短幾天，便有十來人嘔血不已，因病情惡化而斷氣歸天。
……
……
最先感染此癥者是許仙私塾學子大胖一家。這是慶餘堂王大夫面對眾人逼問之時親口所說。
自觀音廟一役後，許仙名聲比之以往差上許多。
雖然礙於許仙秀才之名，坊間不敢大肆談論白素貞，但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與齷齪，許家夫人極有可能是妖之事仍傳遍了整個錢塘縣。
那時，不斷有學子父母上門退學。言辭懇切，語氣委婉，甚至連學費都不需許仙退歸，生怕許家夫人一不痛快便顯露原形拔劍相向。
最後學堂之內留下的學子竟只有寥寥數人，且其父母都是與許家頗有交情之人。大胖劉然便在其中。
因此，這王大夫一洩露口風，許府便立刻被激憤的人群圍將起來，紛紛向許仙討要說法。
許仙沒有說法。
她娘子是人是妖與錢塘縣瘟疫一事又有何幹？
她這些天來在白素貞提點之下，不斷研讀藥經苦修丹技，但疫毒變種太快，往往這邊她剛煉制出一批丹藥，那邊疫毒威力又強大幾分，只能治標卻無法治本。
這本是天災，又何故將這莫須有的罪名強加至那姑娘頭上來？
她雖然心中憤懣，卻也知這是人之常情，一邊勸住小青一邊以自己性命擔保白素貞，又有姐夫公甫捕頭之名在，這才勸退那群已經快要失去理智的鄉鄰。
……
……
“那娘子可有推衍出這瘟疫源頭來？”
白素貞微微點頭。
原來。
當今朝廷時局不穩，南方歌舞不休紙醉金迷，北疆狼煙四起烽火連天。
大雁南歸，將屍體腐肉與衰亡齊齊帶來——
“想來不止錢塘，而是——”白素貞頓了頓，語氣有些冷凝，“整片南方地域都是如此情狀。”
許仙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她看向那盤棋局。
發現棋盤之上，黑白棋子星羅雲布。黑子勢如破竹，長驅直入，白子危在旦夕，瀕臨絕境。
“娘子可有破局之法？”
許仙凝眉推敲半晌，也未有所收獲。從棋面走勢來看，白子必敗無疑。
白素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了滿天星光。
良久才道了一聲，“有。”
……
……
許仙沒有從白素貞口中得到解棋之法。
但這不是很重要——
因為有一件事更重要。
而這件事，她從上天到現在困惑許久。
“娘子，你以前不是可以憑空推衍的嗎？”怎的如今竟需借棋行推衍之事呢？
看到許仙欲言又止的神情，白素貞低眸笑了笑，牽起少女的手，輕輕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之上。
“嗯。我……變弱了。”
……
……
我變弱了。
弱到無法在第一時間察覺你跟蹤我。
弱到無法在你上雲層那剎那發現你。
也弱到無法憑空掐算推衍天下局勢。
慢慢的，慢慢的。
我變弱了。
但相應的——
慢慢的，慢慢的。
她也長大了。
……
……
白素貞的語氣很溫柔，溫柔到像是在說一件非常普通的小事。
但這事，明明很不普通。
許仙的眼有些泛紅，手有些發抖。
盡管早已知道這姑娘境界不穩，修為下降，但親耳聽到她承認自己變弱，心裏仍忍不住發顫。
這從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的姑娘啊，現今竟低下頭來，將一身驕傲剝離……
許是感應到少女的心緒。
掌心下的生命氣息，波動得厲害。
厲害到姑娘的腹部都有些輕微的變形。
少女咬著牙，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彎下身來，將臉貼上姑娘的孕肚。
閉上眼。
一字一頓道：“我會保護你。”
即便我很弱。
但是很弱的我，也可以保護變弱的你。
而保護你。
便是我逆轉時光回來的目的與責任。
“我相信你。我的許官人。”
姑娘的眉眼一直都很美，此時笑意盈眉，更美幾分。甚至還有幾分盎然的母意，一掩數月前的清高與孤傲。
許仙閉著眼，沒有看到這份美。
沒有看到這份美，自然也沒有看到，白素貞重新捏起了那枚白子。
悄無聲息。
白子入局。
而隨著那一子落下。
北方天際。
一顆不是那麽明亮，甚至顯得有些灰敗無光的星辰表面，劃過一絲亮痕。
與此同時。
周邊星辰齊齊閃耀。
如迎帝星歸來。
再觀那棋面。
那子恰到好處，一點白龍之睛。
局勢反轉。
逆吞黑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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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白素貞跪坐於雲層之上。面前擺放著一張小矮桌，矮桌上是一盤未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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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灑下，披在姑娘身上，有飄渺之感。似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令許仙莫名心慌。
“娘子。”
她走近姑娘，喚了一聲。
“許……官人？”
白素貞捏子的手抖了抖，食指中指微微一錯，白子即刻滾入掌心，被她緊緊攥住。
擡起頭時，心緒已恢覆如常。
“官人的修為越發精進了。”
白素貞眼角噙笑，盈盈看向許仙，“素貞，竟不曾感知到官人的到來……”
許仙聽出了姑娘語裏的一點不滿。
倒也不在意，盤腿於白素貞身側坐下，語氣柔和，“是娘子太過入神了。何況娘子——也催眠了我不是嗎？”
“既知我不喜，官人又何苦跟上來？”
“我擔心你。”
白素貞輕嘆一聲，對上少女認真的眼，“可我擔心你擔心我。”
……
……
兩個月的平靜時光很是美好。
但那美好在五天前戛然而止。
五天前，一場瘟疫席卷至整個錢塘縣。
初時，只有少數幾人出現咳嗽發燒之狀。
慶餘堂王大夫細細把脈過後，認為此乃秋季傷寒之癥，便開了幾劑常見藥方過去。
哪知，藥方並不起作用。
患病之人不僅沒好，反倒咳起血來。
王大夫連夜趕去診治，忙出一身汗後，自己竟也咳嗽起來。
而且愈咳愈烈，很快便傳染至藥鋪的學徒夥計。
學徒夥計又傳染給來往病人，來往病人又傳染給鄉裏鄰居……
轉眼間，錢塘縣便有將近一半之人咳嗽不停。
此癥尚未有良方，千藥堂“東家有喜”，百草鋪閉門不開，錢塘縣百姓人人自危。
短短幾天，便有十來人嘔血不已，因病情惡化而斷氣歸天。
……
……
最先感染此癥者是許仙私塾學子大胖一家。這是慶餘堂王大夫面對眾人逼問之時親口所說。
自觀音廟一役後，許仙名聲比之以往差上許多。
雖然礙於許仙秀才之名，坊間不敢大肆談論白素貞，但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與齷齪，許家夫人極有可能是妖之事仍傳遍了整個錢塘縣。
那時，不斷有學子父母上門退學。言辭懇切，語氣委婉，甚至連學費都不需許仙退歸，生怕許家夫人一不痛快便顯露原形拔劍相向。
最後學堂之內留下的學子竟只有寥寥數人，且其父母都是與許家頗有交情之人。大胖劉然便在其中。
因此，這王大夫一洩露口風，許府便立刻被激憤的人群圍將起來，紛紛向許仙討要說法。
許仙沒有說法。
她娘子是人是妖與錢塘縣瘟疫一事又有何幹？
她這些天來在白素貞提點之下，不斷研讀藥經苦修丹技，但疫毒變種太快，往往這邊她剛煉制出一批丹藥，那邊疫毒威力又強大幾分，只能治標卻無法治本。
這本是天災，又何故將這莫須有的罪名強加至那姑娘頭上來？
她雖然心中憤懣，卻也知這是人之常情，一邊勸住小青一邊以自己性命擔保白素貞，又有姐夫公甫捕頭之名在，這才勸退那群已經快要失去理智的鄉鄰。
……
……
“那娘子可有推衍出這瘟疫源頭來？”
白素貞微微點頭。
原來。
當今朝廷時局不穩，南方歌舞不休紙醉金迷，北疆狼煙四起烽火連天。
大雁南歸，將屍體腐肉與衰亡齊齊帶來——
“想來不止錢塘，而是——”白素貞頓了頓，語氣有些冷凝，“整片南方地域都是如此情狀。”
許仙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她看向那盤棋局。
發現棋盤之上，黑白棋子星羅雲布。黑子勢如破竹，長驅直入，白子危在旦夕，瀕臨絕境。
“娘子可有破局之法？”
許仙凝眉推敲半晌，也未有所收獲。從棋面走勢來看，白子必敗無疑。
白素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了滿天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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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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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件事，她從上天到現在困惑許久。
“娘子，你以前不是可以憑空推衍的嗎？”怎的如今竟需借棋行推衍之事呢？
看到許仙欲言又止的神情，白素貞低眸笑了笑，牽起少女的手，輕輕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之上。
“嗯。我……變弱了。”
……
……
我變弱了。
弱到無法在第一時間察覺你跟蹤我。
弱到無法在你上雲層那剎那發現你。
也弱到無法憑空掐算推衍天下局勢。
慢慢的，慢慢的。
我變弱了。
但相應的——
慢慢的，慢慢的。
她也長大了。
……
……
白素貞的語氣很溫柔，溫柔到像是在說一件非常普通的小事。
但這事，明明很不普通。
許仙的眼有些泛紅，手有些發抖。
盡管早已知道這姑娘境界不穩，修為下降，但親耳聽到她承認自己變弱，心裏仍忍不住發顫。
這從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的姑娘啊，現今竟低下頭來，將一身驕傲剝離……
許是感應到少女的心緒。
掌心下的生命氣息，波動得厲害。
厲害到姑娘的腹部都有些輕微的變形。
少女咬著牙，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彎下身來，將臉貼上姑娘的孕肚。
閉上眼。
一字一頓道：“我會保護你。”
即便我很弱。
但是很弱的我，也可以保護變弱的你。
而保護你。
便是我逆轉時光回來的目的與責任。
“我相信你。我的許官人。”
姑娘的眉眼一直都很美，此時笑意盈眉，更美幾分。甚至還有幾分盎然的母意，一掩數月前的清高與孤傲。
許仙閉著眼，沒有看到這份美。
沒有看到這份美，自然也沒有看到，白素貞重新捏起了那枚白子。
悄無聲息。
白子入局。
而隨著那一子落下。
北方天際。
一顆不是那麽明亮，甚至顯得有些灰敗無光的星辰表面，劃過一絲亮痕。
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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