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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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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斷橋西湖,熱鬧非凡。

許仙獨自一人行走於西子湖畔,看湖裏盛荷。

有翠葉相襯,花更顯嬌美。粉的異常粉,白的異常白,不蔓不枝,亭亭玉立。

耳畔漸有敲鑼打鼓聲傳來,平靜無瀾的湖面忽地由遠及近蕩開陣陣漣漪,波紋甚為急促,一圈尚未完全漾開又被另一圈擊碎融合。

擡眼望去,只見一艘通體大紅雕欄畫屏的龍舟疾速駛來。

在它身側,又有數條模樣一般無二的龍舟不甘其後,奮力追趕。

一二一,一二一。

舟上大漢赤膊光身,雄健的肌肉上有點點汗珠閃爍,嘴裏賣力吆喝著口號,手上劃槳的動作整齊又劃一。

湖邊眾人喧嘩不已,又有小攤小販四處林立——

眨眼間,時至端午。

許白青三人出門之際,公雞尚未啼鳴。

然時值盛夏,日長夜短,天色已亮。

清晨無風,甚是悶熱,三人行走於寂靜街道之上,不曾言語,只有腳步落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響起悠悠的嗒然聲。

“許仙,你拿傘幹嘛?”

小青看了看許仙背後斜負的油紙傘,又看了看萬裏無雲晴朗至極的藍天,打破了沈寂。

“給你們遮陽。”

許仙將傘取下,遞給白素貞,音色清和,“娘子,若是金烏高升,酷熱難擋,便用這傘遮擋一下吧。”

小青一楞,瞥向許仙,卻見她神色溫柔,清亮眸中只有那抹白色倒影,身上突地浮起層層雞皮疙瘩。

“就一把傘,你給誰遮陽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給姐姐就給姐姐唄,還說什麽‘你們’……我看你們呀,壓根就沒想起過我,哼!”

白素貞眼裏漸有笑意盈漾,柔聲安撫,“青兒,我們姐妹倆自是同打一把傘的,難道你還和姐姐分什麽你我不成?”

“姐姐,”小青撇撇嘴,“你老是護著許仙……”

我老護著許仙?

有嗎?

白素貞微怔,不等她反應過來,小青就已撲了上來,一把將她抱住,“不過,我知道姐姐你還是對我最好了。”

不由莞爾,輕輕拍了拍小青的背,“是啊是啊,對你最好了。”

挑釁,挑釁。

許仙覺得自己嗅到了挑釁的味道。

這實在不公平,很不公平。

差別待遇!

她瞇眼看了看小青那放在白素貞腰間的手以及那深埋在白素貞胸懷中的腦袋,又看了看白素貞那毫不抗拒的溫婉神情,心裏不知怎的竟滋生了不安感。

“哪有?”

許仙心裏委屈萬分,面上卻是波瀾不顯,“小青,我可是為你另備了一件法寶……”

“法寶?什麽法寶,快拿出來瞧瞧?”小青詫異,扭頭看向許仙。

便連白素貞也投遞來好奇目光。

看到小青的手與腦袋都離開了白素貞,許仙心中舒服少許,暗笑,幸而她早有準備。

在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片濕漉的白毛巾。

許仙一本正經道:“你把這毛巾頂在頭上便是了。既能遮陽又可取涼,比娘子的傘還要好用……這可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

“……”

這算什麽鬼法寶?!小青冷哼。

倒是白素貞秋波盈盈接過了那片白毛巾,唇角輕揚間,眉眼已染上些許輕快笑意。

一番吵鬧過後,三人就此別過。

許仙行至西湖後,入酒坊,向店家要了一壺雄黃美酒,自斟自酌,觀湖賞景。

待一壺酒飲完,紅日已高懸於青天之上,湖畔游人逐漸增多。她走出酒坊,沿著湖邊慢慢行走消磨時光便見到了此番繁華盛景。

突有撲通巨響聲傳來,似是重物落水之音。

“有小孩墜湖啦!”

斷橋之上,游人一陣騷亂。面白心憂色慌者有之,看熱鬧者亦有之,一時間指指點點,神色各異。

許仙清眉微鎖,擡眼望去,只見湖中人影飄忽,水花四濺,一個四五歲大的清秀孩童在水中央撲哧掙紮,神情驚惶。

救人。

她心念微動,正欲掐訣救命之際,突見橋上跳下一道鵝黃色身影,奮力朝孩童游去。

繼而又斷斷續續跳下不少游人,激起水面千層浪花,朵朵漣漪。

異動驚擾了荷葉上停立的翩躚蜻蜓,紛紛起舞繞蓮低飛。

許仙掐訣的動作卻是驀然一緩,神色微頓,目光凝落在那道鵝黃色身影之上。

是她。

沈輕雪。

孩童自斷橋墜落於湖,此際離得尚不算遠,眾人紛紛揮臂擺腿,片刻之後已是無限接近於他。

眼見沈輕雪已經一手拉住了孩童的衣袖,且看她神色,似尚有餘力,許仙也暗松了一口氣。

掩在衣袖裏的手巧妙掐出一道印訣,鼓動西湖風起浪瀾,將他們漸漸推至岸邊。

突地,她眸光微凝,神色微肅。

清風咒竟不知於何時失去了效用。

而那沈輕雪與那孩童也似是被什麽禁錮在了湖中央,任憑他們如何撲騰都無濟於事,且身子漸有下沈的趨勢。

鬼氣?

許仙體內佛力莫名流竄起來,洶湧澎湃。

她皺眉,目光如炬,直直穿透那碧藍湖面,越過湖中游魚,終於在湖底深處見到了一個面色慘白的水中惡鬼。

它發絲如雪,極長極鋒,在湖底悠悠盤亙,宛若飄搖的水草,晃晃擺擺間勾扯住了沈輕雪的左腿,讓他們停駐不前。

許仙擡眼望日,再看那湖底清寒之景,嘴角泛起冷笑。

看樣子是西湖寬約一丈的深水阻隔了端午的烈陽……

所以這修為不算雄渾卻未受酷熱影響的水鬼極有閑情雅興拖人下水做替死鬼啊。

此時,沈輕雪與那孩童的半截身子已徹底沒入水面,再也無力掙紮。

許仙見之眸光微寒,指尖逼出一道佛光,屈指輕彈,直朝湖底而去。

在紅日之下尚不顯眼的淺金色佛光一落入幽森陰寒的湖底,便立時大放光明,若一杵木魚,佛意凜然,驚得水鬼駭然大叫。

打怪之事遇多了,許仙也愈發得心應手起來,竟只花了片刻時辰便超度了水鬼。

碧藍的湖面若一枚上好玉石打磨出來的鏡子,風平浪靜,無人知湖底曾暗流洶湧,殺機暗伏。

沒有了禁錮,沈輕雪的身子很快便輕松了起來。

待她順著緩緩流動的波紋拖著孩童游至湖邊,另一眾救人者業已上岸。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表少爺沒事吧?”

忠誠的丫鬟青鸞被嚇得魂不附體,一已從斷橋上跑了下來等在岸邊,見沈輕雪靠近,忙同幾位女游客一道將她從湖中拉起。

鵝黃色帶有流蘇的長裙已被湖水沾濕。

那緊貼的衣物將她姣好的身材勾勒了出來,未顯幾分狼狽卻更添幾分風情。

水珠流過她嫩如雞蛋的臉頰,不留分毫水漬。

鬢發雖亂,卻憑添分縷悵然之美。

只是此等春景,對游客來說是大飽眼福,對女子而言卻未免有些過分尷尬。

游人中漸有淫邪穢語滋生。

沈輕雪聽在耳裏,貝齒輕咬薄唇,蒼白的臉上劃過絲縷羞惱紅暈。

“餵,你們瞎說什麽呢!”

青鸞張開雙臂,如護小雞般,擋在沈輕雪身前,面上猶帶不忿之意。

許仙隱在暗處微微蹙眉,雖不想招惹沈家千金,但此情此景……

她心中暗嘆一聲,解下寶藍色長袍,從樹影中走出,緩緩越過人群,將手中長袍遞給了青鸞,“給你家小姐披上吧。”

“許公子……”

陡然見到許仙,青鸞有些驚訝,卻沒有遲疑,急忙接過長袍一把裹在了沈輕雪身上。

沈輕雪低垂著的眉眼一直到此刻才揚起。

洋洋灑灑的清陽之下,許仙身上只著了一件淡色衣衫,神色平靜,不見笑也不見怒,只是朝她微微點頭。

見許仙挺身站出,游人碎語漸熄,風波漸平。

此時,龍舟已達終點,喧嘩之聲不絕於耳。游人向來都是愛看熱鬧的,見此處已無熱鬧好看,便漸轉了陣地往終點趕去。

沈輕雪牽著她的小表弟沈越謝過那幾位仗義下河出手相救的年輕漢子,並邀請他們去酒坊一坐,喝些熱酒驅驅寒氣。

那些青年壯漢婉言拒絕,拱手離去。

一時間,湖邊人影漸疏,只餘許仙沈輕雪青鸞還有沈越四人。

“阿嚏!”

響亮的噴嚏聲響起,打破了這詭異的沈寂。

“表姐姐,我有點冷。”清秀孩童拉了拉沈輕雪的衣袖,聲音稚嫩飽含委屈。

烈陽照射,孩童身上的濕衣已不再滴水,但畢竟年幼,體質羸弱,衣服發幹又帶走了他身上僅餘的熱量,此際竟覺遍體冰寒起來。

沈輕雪急忙俯下身子,摸了摸沈越的額頭。

還好,不燙。

她環顧四周,發現只有酒坊,孩子太小,不宜飲酒,那又該如何驅寒?

沈輕雪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許仙身上。

“青鸞,你幫我去尋個船家來。”

青鸞應聲離去。

見婢女走遠,沈輕雪朝許仙展顏一笑,“許公子,我這小表弟就拜托你了。”她清楚許仙的本事。

許仙知曉沈輕雪的用意,微微頷首。雖不欲與沈輕雪有瓜葛,卻也不忍這孩童著一身濕衣,真等坐上烏篷駛入錢塘,怕是一已寒氣侵骨發燒著涼。

而且這孩子落入湖中,遇到此等生死險事,竟沒有大哭大喊,倒是堅強。

當即便將手搭在沈越肩頭,往他體內渡入一道真氣。

孩童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咯咯笑著,天真而無邪,“表姐姐,大哥哥好厲害啊,我身子裏有股暖洋洋的熱氣,好舒服好舒服。”

“越越乖,別把大哥哥的本領告訴別人好嗎?”

“好~”軟糯的聲音甜甜應道。

青鸞到來時,正見到自家小姐半屈身子,憐愛地摸著表少爺的小腦袋。而表少爺笑嘻嘻的,神情不見方才萎靡,異常雀躍,還伸出小拇指要與自家小姐拉勾勾。

姐弟身側,俊秀的少年公子唇角輕揚,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鮮紅的石榴花開滿枝頭,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俏皮地跳了出來,砸在地上,留下斑駁樹影。

花映人紅。

樹下三人宛若一道炫目風景,竟在不覺間迷了青鸞的眼。

青鸞第一次覺得這許家秀才與自家小姐頗為般配。

她搖了搖頭,驅散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許秀才可是已有妻室之人。

“小姐!”

青鸞憶起正事,連忙來至沈輕雪身畔,道,“小姐,船家我已經喊來了……”

她偏頭,指了指不遠處的碼頭,“喏,船家在那兒。”

極目望去,可見一白須老翁頭戴蓑笠遮風擋陽,手握船槳等在船頭。

“青鸞,你先帶表少爺回去,”沈輕雪把沈越的小手牽到青鸞手裏,柔聲道,“他今日裏受驚了。”

那小姐你呢?

青鸞張口欲言,餘光瞥及許仙身影,突然心有所悟,不再多語,頷首應承。

“小姐,萬事小心。”

叮嚀過後,她牽著沈越告辭離去,走向碼頭。

“沈姑娘,你……”許仙見沈輕雪目不轉睛盯著她,擰緊眉道,“你身子虛,今日又下了水,還是一道回去的好。”

沈輕雪輕笑,“輕雪並無大礙,只是好奇許公子身側為何沒有嬌妻作伴,反倒一人獨過端午,如此淒清呢?”

此時此刻。

船家已接上船客撐開木漿駛離了碼頭。

碧藍的湖面上有粼粼波光閃爍,烏篷船漸漸遠去,只餘下一點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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