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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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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沈姑娘,這是漢文家事,想必無須與你交代。”

望著那明艷奪目咄咄逼人的姑娘,許仙禮貌微笑。

“你……”沈輕雪本以為許仙會多加搪塞,未料許仙竟會如此回答,一句話便堵得她啞口無言。

眼神閃了閃,旋即笑語,“許公子一人游湖未免冷清,倒不若讓輕雪相伴左右,賞湖看戲品茗,也好有趣些。”

“不必了,沈——”

許仙正欲拒絕,便聽得不遠處有人高喊“相公,夫人!”

聽聲音似是沖她們而來,許仙不免扭頭看去。

約莫五丈遠處,一位身著月白色長袍的俊秀少年坐於樟樹影下,朝他們粲然而笑。

少年身前擺放著一張木桌,桌上有一只筆筒,一方硯臺,一紙素宣並一道鎮尺。

許仙在看清少年的剎那,微怔了神。

她好像……好像在這具風神秀徹的少年皮囊上看到了自己。前世的自己。

並非意指長相,而是那一分……氣韻和風度。

她曾聽說地府裏有一枚前生鏡,可照盡生時紅塵一世。現在猛地對上這少年,心裏竟莫名有了種在照前生鏡的錯覺。

她是五百年前的許仙,但五百年前的許仙不是她。

那時的許仙爛漫無邪,心底只有對這人世間最誠摯的善意,從不會惡意揣度他人心理。

但現時的她不同,盡管依然善待世人,但始終謹懷慎意和防備。

時過境遷,心境到底與初次為人之時不同了。

不知怎的,看著那笑容幹凈的少年,許仙心裏竟莫名湧現了絲縷敵意。

她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菩提佛心的波動,斂眸蹙眉,不太理解那從心底深處滋生出來的陰暗。

修士的直覺向來很準——那這突如其來的敵意又是緣何而來?

“相公夫人,這是我方才所作之畫,送二位做個紀念,還請笑納。”

許仙出神之際,少年已站起身,理好了因久坐而被壓折的衣角,雙手持畫走了過來。

相公夫人?

許仙清眉愈發緊蹙,正要出言解釋,便聽得身畔女子溫言之語,“公子畫工精細,輕雪甚是喜歡,便厚顏收下了。”

女子明目生輝,嘴角含笑,朝少年盈盈一禮後伸手接畫。

“夫人客氣……”少年畫師羞赧一笑,正欲說些客套之言,眼中卻突然閃現了詫異之色。

只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不知於何時橫在了他與女子之間,將那畫攔截,不讓女子觸及。

“我們並非夫妻,兄臺誤會了。”聲音清淡克制。

少年畫師微微一怔,連忙致歉。

沈輕雪嘴角笑意微僵,片刻後恢覆如常,淺淺一笑,“雖無緣結為夫妻,卻也算是朋友,難道你我連同畫一張像的情誼都沒有?”

她輕輕推開許仙的手,將那副畫卷接過。

你我只有幾面之緣,並不算熟——

顧慮到沈輕雪的顏面,許仙最終還是將這句話咽回了肚中。

視線掃過沈輕雪手中畫卷,畫中所繪正是她們佇立於一樹石榴花下安撫沈越之景,確實筆觸細膩,意境不凡。

身側的千金小姐眸含笑意,顯然很喜歡這幅畫,許仙卻有些興致缺缺,好生不耐。

饒少年畫師這等不清楚事情緣由之人,也看出了兩人之間的尷尬氛圍。

他本為蘇州人氏,於兩日前來至杭州游玩,見西湖美景如畫,便起了作畫寫生之意。

今日又恰見‘一家三口’溫馨之景,便隨性起筆,揮毫潑墨,方才有了這送畫一幕。

現在看來,倒是他好心辦壞事了。

少年畫師朝許仙歉然一笑,告辭一聲,便走入了樟樹陰影之中,繼續賞景作畫。

許仙不欲與沈輕雪多加糾纏,這千金小姐的灼熱目光讓她很是吃不消,禮貌一揖後轉身便走。

身後的人兒卻緊緊相隨,亦步亦趨。

終於,許仙停了下來,側首回望,無奈問:“沈姑娘,你究竟想做什麽?”

盛陽高懸,又有許仙真氣相助,沈輕雪身上的濕衣已經完全幹爽,她柔柔笑著,取下身上緊披的衣物,“許公子,你的外衫。”上前兩步靠近許仙,手一提一揮間便往許仙身上披去。

許仙一驚,不自覺倒退幾步,“沈姑娘……多謝,我自己來。”

她接過長袍穿上身。

“許公子這般緊張,可是擔心你家娘子見著生氣?”

沈輕雪笑,漫不經心道:“公子手段莫測,實非普通凡人,難道還怕你家娘子不成?還是說——尊夫人的手段比之公子更為莫測更為強大,甚至於非我族類……連公子都有些忌憚?”

許仙心頭一緊,目光凝落於沈輕雪身上,“沈姑娘何出此言?”

沈輕雪笑而不語。

一周前她從鎮江金山寺回來,從家中老仆口中探知到不少許仙與她家娘子之事。

錢塘縣從不缺流言與八卦,雞毛蒜皮之事都能讓鄉親們當作飯後趣事樂上半天,更別提發生在許府中的那些事。

菜場對峙,孩童丟失,買藥墮胎……又有哪一件不是大事?

兩日前,她前往許府有事相詢,未料竟在許府門口見到了那幕落花鬥飛劍的奇異之景。

那道士口口聲聲說許府有妖。

別人或許不信,但她親眼目睹了那場雨中惡鬥,所以她信了。

若果真是冤枉,為何不出來解釋,反倒要憤而動手呢?

她知道許仙的本事,也斷定許仙知道實情,面對許仙的質疑,她沒有解釋,只是道:“許公子,天日甚長,不若你我二人泛舟去那湖心亭賞玩一番,同觀這盛夏之景?”

她只是想讓許仙陪她過一個端午而已。

……

……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碧澄色的西湖裏閃爍著朵朵燭火搖曳的花燈。

浪隨風湧,燈隨浪漂,漸漸四下游離,托載著信男信女的夙願飄向遠方。

許仙蹙眉看著那半蹲身子將手裏花燈緩緩放入湖中合手許願的姑娘,到底有些頭疼。

她陪著沈輕雪在這西湖附近游玩了近一下午,沈輕雪再未提起過白素貞之事,只一心一意地賞湖賞花賞人,甚至於買了兩串糖葫蘆,遞予她一串,吃得開懷。

“沈姑娘……”

許仙遲疑片刻,輕喚一聲,“天色已晚,不若先讓漢文送你上船回縣,也免得家中長輩擔心。”

“許公子難道不和輕雪一道走?”

沈輕雪疑惑,突然又吃吃笑了起來,“想必是要等許夫人罷。也是,端午將過,許夫人也該回來了。”

她究竟知道多少?

許仙聞言心中一動,臉上卻仍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表情。

“夜黑風高,許公子讓輕雪這麽一個弱女子獨自離去……難道一點也不擔心嗎?”沈輕雪慢慢直起身,逼問許仙。

清風拂來,吹起她額角鬢發,鵝黃色的長裙在昏黃燭火下輕輕飄搖,秀麗的臉龐上帶了一分期盼之意。

就那麽定定地,定定地望著許仙。

“沈姑娘請放心,漢文屆時會在沈姑娘身上施下禁制,除非有高於漢文境界的修士動手,否則沈姑娘絕不會出事。”

沈輕雪笑了起來,“許公子,你倒是設想周到呢……”眼中的閃閃亮光正在漸漸黯淡。

“許公子,尊夫人懷了孩子……你,當真……不介懷?”

到底是不甘心啊,沈輕雪將一直存放在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

發冠染綠的感覺……你真能忍?

她聽管家說起白素貞懷孕許仙買打胎藥一事時,心中曾浮現出一絲幸災樂禍的愜意——

許仙啊許仙,你一個女人又怎可能讓白素貞懷孕呢?別人或許不懂,但我沈輕雪可是知道你們底細的人吶……

隨即便是對許仙的同情,以及對白素貞的憤怒——

若是不喜歡許仙,當初又何必與我爭搶許仙?既然選擇了許仙,又為何不好好珍惜竟要行那婚後偷人之舉?

最讓她不解的是,事情都已鬧到了這般田地,許仙卻仍對那白素貞死心塌地……

她實在不懂。

她也不懂為何她從小到大的獨占欲竟會延伸到一個女人身上。

或許是因那日爭搶落敗太過不甘,也或許是因那日驅鬼之時所倚靠的懷抱太過溫暖聞到的清淡香氣太過好聞,令她相思入骨……

許仙楞了楞,倒是未料沈輕雪會提及此事。

旋即便意識到是沈輕雪想岔了,苦笑不已。

她能氣什麽?本就是一場意外。

要說生氣——想必一心成仙的白素貞更該生氣。

只是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沈姑娘……”

許仙沈吟片刻,正打算隨口敷衍過去,卻忽聞不遠處有吵鬧聲傳來。

“來人吶,抓小偷抓小偷!”

繼而有人跌跌撞撞朝湖畔撞來。

沈輕雪恰恰站在那裏,正對著那四下逃竄的小賊。

且因她只顧著觀察許仙神色,沒有留心周圍突變情形,等到反應過來之時,已經避無可避。

眼見那小賊就要撞在沈輕雪身上,將她撞到湖裏去。

許仙長袖一揚,出手了。

厲若風雷,迅若閃電,一把拉住了沈輕雪的手腕朝自己身側一帶。

因慣性使然,沈輕雪竟一頭紮進了許仙懷中,而那小賊也撲通一聲墜進了西湖。

這突然的驚變讓沈輕雪忽略了那系在腰間的畫卷。

她雙手緊緊箍著許仙的背,一言不發,卻沒有註意到心愛的畫卷已經咕嚕咕嚕滾出老遠。

一直滾到了一雙繡有素白流雲精巧細致的鞋邊。

許仙見沈輕雪遲遲沒有出聲,以為她受了驚嚇,本想將她推開的手在空中僵持半晌,無奈放下垂立身側,微將聲音放柔了些,“沈姑娘,你沒事吧?”

沈輕雪不語。

“沈姑娘?”

沈輕雪終於仰起了頭,面若桃紅,神色覆雜。

她星眸輕閃,在許仙的詢問中輕點了頭。

貝齒輕咬下唇,聽著自己的怦然心跳聲,她下了一個巨大的決心——

雙手從許仙的背部漸轉至肩頭,借力輕踮腳尖,朝那滿目驚意之人送上輕輕一吻。

唇貼唇。

細膩而柔軟。

沈輕雪微闔眸,許仙卻瞪大了眼。

她在沈輕雪離懷踮腳這些動作的間隙中,見到了那抹飄飄白色,以及她身側青影。

那也就是說……白素貞看見這一幕了,她的娘子看見這一幕了!

念及此,許仙顧不得思量沈輕雪心理感受,猛地推開沈輕雪,朝四下望去。

只是四周燈影晃晃,哪裏還有那抹白衣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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