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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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小青覺得自己近日狀態不是很好,老是昏昏沈沈,提不起勁來。

“小青,小青!”

許嬌容喊了兩遍,小青方反應過來,懶懶地走上前去,問,“怎麽了夫人?”

許嬌容坐在搖椅之上,正手持了針線縫制衣裳。

窄窄的衣領,短短的袖口,一看便知是給嬰孩的衣物。

她見小青過來,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關心道:“小青,你是不是中暑了?這麽熱的天,居然滴汗未出,而且臉色發青……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

中暑?出汗?

小青差點笑出聲來,她們蛇類可是冷血動物,怎麽可能會出汗呢?

不過這天氣倒是越來越熱了……

“姐姐!”

許仙正下課來到正廳,聞聽此言,連忙出來打圓場,“姐姐,小青這段日子幹的活比較多,想必是累著了,多休息一陣便好了。”

小青翻了個白眼。

嘿呦,還真好意思說。自從姐姐夫人有孕以來,什麽臟活重活不是她幹的呀,你許大官人倒是安安穩穩教書育人當個甩手掌櫃就可以了……

還真把她小青當丫鬟使了!

許嬌容猶帶不安,歉意地看了一眼小青,“真是辛苦小青了。”

沒事兒夫人,我小青身體好的很。

小青剛拍胸脯保證,眼前就驀地一黑,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好在許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因許仙人高,恰恰遮擋住許嬌容的視線,許嬌容不疑有他,只是道:“漢文吶,我見這兩日弟妹食欲不是太好,整個人都懨懨的,你有空就多陪陪她……”

又叮囑了一些話語,才讓許仙小青二人離開。

“小青,”

盤旋的走廊中,許仙突然開口道,“與你姐姐一道回清風洞避避暑吧。”

是的,在一聲一聲嘈嘈如急雨的蟬鳴中,春意漸褪,夏色正濃。

烈陽熾盛,已近端午——

那個至陽至聖,天下間魑魅魍魎妖魔鬼怪盡皆避退之日。

修為莫測如白素貞,也因為有了身孕陰陽失調漸顯不適,不過強自抖擻精神罷了,又遑談這區區七百餘年的小青蛇。

小青求之不得,自然歡喜答應。

許仙與小青分道,行至房門口,推門而入,但見白素貞半倚床梃,一手捧書,一手搖扇,甚是悠哉。

若非許仙確切地在她眉宇間看到了一絲倦意,還以為這姑娘一點不懼端午呢。

“娘子,既然身子不適,為何不躺下休息一陣呢?”

許仙幾步上前,靈巧地抽起白素貞手中書卷,在她身側坐下,柔聲詢問。

“不困。”

不困?騙誰?

掃了一眼書名,《南華經》——道家有名的經文。

還真是勤學不輟呢……

許仙心頭湧起一陣躁意,分明身子不適,在她面前,又何苦這般強自支撐呢?還是說這道家經文當真如此吸引人,讓她連身子都顧之不得了?

“許仙,把書還我。”

“不還。”

許仙把書背到身後,“娘子有孕在身,還是莫看這種費心神之書了,好好養身子便是。”

白素貞不語,素手一翻,又□□經出現在她手中,挑眉斜睨許仙一眼,便若無其事地翻閱了起來。

道藏三千卷,雖爛熟於心,但她早已慣了每日重覆閱上一兩卷。現在閑著無事,還不允許她讀書打發時間了?

她沒那麽嬌弱,也從來不許自己在他人面前露出弱點。

這挑釁的眼神喲——

真是誘惑。

許仙心頭一顫,喉間微動吞咽了兩下口水。

這煙花春意分明已被酷熱炎夏驅散,怎會突地爬上了她的心頭,漸漸綻放……一時間有滿園春色,姹紫嫣紅。

心漸柔,語漸溫。

“娘子,三日之後便是端午。屆時家家戶戶都熏香割艾,張懸菖蒲符箓,飲雄黃賽龍舟,那日……你便與小青一道去山中避避烈陽吧。”她離她更近了些,見姑娘額前有碎發零落,飄飄灑灑遮擋視線,便擡手輕挽捋至她的耳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及姑娘的耳根,指腹所及那一點涼意竟在剎時升溫,變得溫熱滾燙起來。

這麽熱!

許仙心中微驚,蛇不是冷血的嗎?難道這酷暑天氣對蛇類影響當真如此巨大,甚至改變了其自身體溫?

她正兀自詫異之際,白素貞已經微偏了頭。幾根發絲自許仙手中劃落,有孤自伶仃之感。

白素貞側首回望,眸光輕閃,“端午雖不強求合家團聚,但總歸是熱鬧的日子,若我與青兒在當日離去,姐姐姐夫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姐夫難得有一次假期,我們做小輩的怎可跟在姐姐姐夫身側打攪他們的恩愛甜蜜呢?”

許仙眨眨眼,笑,“到了那日,我們與他們還是分開過節較好。我借口說帶你倆去西湖邊游玩賞景觀龍舟,行至途中你倆自行離開,待到晚間歸來再到西湖邊尋我便是,屆時我們再一同歸來便可。”

笑意逐漸蔓延至白素貞的眼角眉梢,她問,“那官人你豈不是要一人過節了?”

是的,一人過端午。當然——

如果你們能夠順道捎上我一同上山就更好了。

想了想,後一句話,許仙還是咽回了肚中。

白素貞見她欲言又止,沒有再問,只是低眸勾了勾唇,微不可見。

“娘子……”

許仙見白素貞的註意力又轉移到了道經之上,多少有些洩氣。

她長得也不醜呀,男裝好歹也算是一名風度翩翩玉面小生,曾迷倒過錢塘一眾懷春少女。怎得白素貞近日似越來越不待見她了?

以前她不願之時,這姑娘千方百計撩撥她,等到她被撩得春心蕩漾終於想通之際,卻又冷冷淡淡不屑理她。

白素貞吶白素貞,做妖不可太過分。

她脫下鞋子,輕手輕腳爬上床,側躺下來伸手攬住姑娘的纖腰。

“娘子,睡個午覺吧。”

許仙看不到姑娘臉上神色,也不欲用神識窺探,只是聽到耳邊書頁翻動之聲漸漸快了起來,也響了起來,似乎……還有些……亂。

“娘子……”

許仙輕輕低喃,手不覺撫在了姑娘的小腹之上。近兩月有餘,那裏尚且平坦,但是那細膩肌膚之下有個小生命在漸漸成長。

前世文曲星,今生鳳凰種。

若說心中沒有半分欣喜那是假的,只希望不是又一場孽債。

“近日還會疼嗎?”許仙隔著柔滑的綢緞衣料輕輕撫摸,聲音柔和。

“不會。”

言簡意賅。

但那張許仙見不到的俏臉之上早已紅霞繚繞,若墜入凡間的九天仙子,沾染了萬丈紅塵人間煙火。

“娘子……”

有完沒完?

翻頁聲戛然而止。

白素貞平覆了一下心瀾,頰上紅雲漸消,緩緩回首,眸中似有輕煙鎖了迷霧,含了一絲不滿與不耐,還有幾分詰問。

許仙未料白素貞會突然回眸,恰與她視線相撞。驚羞之下,心跳陡然加速。

但到底是兩世為人,不過晃神片刻,便厚著臉皮道:“娘子,孕婦不宜太過操勞,為了孩子,睡個午覺吧……”

……

……

然而端午佳節尚未等來,許府門外倒是不請自來了一位身穿陰陽八卦道服的捉妖道士。

次日晌午,陽光正好,藍天白雲,夏蟬啼鳴。

因臨近端午,許仙早早便給孩子們放了假,此刻正如昨日一般在房裏哄那傲嬌的姑娘午睡。

白素貞勉強答應,脫去鞋子外衣正欲睡下,突地秀眉輕凝,星眸冷肅,扭頭看向窗外。

許仙一楞,追著她的目光往外望去。

只見窗外,紫藤花從苞中綻放,又輕俏地纏上了枝椏,一串一串一簇一簇,若紫色花海汪洋瀑布,美不勝收。

有芬芳隨暖風而來,淡淡的,清幽的……

許仙神色微變,清淡花香之中有一股常人難以察覺的刺鼻之味,是雄黃!

哪來的雄黃?!

神識外放,便見到許府之外有一形容猥瑣的道士罵罵咧咧,手裏拿了幾袋油黃色的藥包,一拆一抖間,便有鮮紅色的粉末從中灑出。

卻正是雄黃。

圍觀相鄰不解,有人大聲叱喝阻止那道士。

道士只翻了個白眼道:“你們這群凡夫俗子懂些什麽?我見這戶人家妖氣沖天,好心上門提個醒,府裏那個臭婆娘不相信不說,還把我趕了出來……本道士心憂眾生,既往不咎,本著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理念,今日就免費為這錢塘縣百姓除去此妖,以免她禍害蒼生!”

“妖物?”

眾人面面相覷,猶帶不信之色。

“你別胡說,許秀才一家都是本分之人,自祖輩以來便生活在這錢塘縣之中,又怎會和妖物有關系?”有關系相好的鄉親怒斥。

“胡不胡說,你睜大眼睛看看結果不就好了。”道士瞪了那人一眼,手上動作絲毫不慢,又灑落幾包雄黃。

鮮紅粉末已將許府團團圍住,此時諾大的許府竟似是一頭籠中困獸,掙脫不得。

張寡婦赫然在這喧嚷的人群之中,上次許仙為了白素貞當眾羞辱於她,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午夜夢回,仍有強烈恨意在心底滋生。

如今這大好機會擺在眼前,她豈會錯過?當下眼珠子一轉,尖著嗓子叫,“眾鄉親,那許仙一家確實是老實本分的人不錯,可大家別忘了許仙那個嬌滴滴的娘子喲,整個就一狐貍精投胎的模樣,說不定許秀才就是被那狐貍精給迷惑了哩!”

“你!”有人敬佩許仙為人,也深知張寡婦歹毒心理,喝道,“張寡婦,莫要太過分,你分明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一時之間,眾說紛紜,喧嘩聲漸大。

一群愚民。

道士心中得意,低聲喃喃,“端午在即,此際正是妖類虛弱之時,觀這府外氣象,應是頭百年妖物,待我取了這妖物的內丹閉關突破去……”

心神往之,他抽出腰間桃木劍便開始作法。

……

……

房內。

許白二人已穿戴整齊,起身下床。

白素貞周身氣息蕭肅,嘴角泛起冷笑,“不過一個有些微末道行的散修罷了,到底是哪來的膽子要取青兒的內丹。”

她清楚,道士口中的妖物應是青兒。

小青修為不過七百餘年,酷熱之下氣機紊亂難掩,不慎露出漫天妖氣,浸染了許府氣象,被這散修發現,欲趁此機會殺了青蛇奪其內丹,好助自己在仙道之上更近一步,便動用了此法迫小青顯形。

白素貞眼中殺機難掩,正欲出手之際,房門突然洞開,撞進來一道青色身影。

“姐姐,姐姐……”

小青腳步蹣跚踉蹌,雙頰酡紅,似吃了烈酒一般,一個趔趄竟一頭紮在了地上,“我好悶……悶得喘不過氣來。姐姐,我、我好像……好像要顯原形了。”清脆若黃鶯啼鳴的聲音打著顫,含著深深懼意和惶恐。渾身發抖。

許仙忙走近幾步扶起小青,卻見她原本嬌媚的臉上有青光閃爍——一個青色蛇頭的虛影。

乍然相見,許仙心頭一跳。忙按捺住心中悸動,攙扶著小青到床邊坐下。

“青兒堅持住。”

白素貞見狀心裏發緊,一把拿起桌上茶壺,往空中一潑。

令人驚異的是,那茶水並未徑直墜落地面,反倒顆粒分明地凝固於虛空之中。白素貞揚袖一揮,便於瞬間融成一團透明水球,破窗而出,朝上空升去。

不過須臾之間,原本晴好的天空便突然烏雲密布,如鉛般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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