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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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新婚兒媳需給公婆奉茶是人間習俗。
雖說許仙父母早亡，但自幼由嬌容公甫拉拔長大，故而白素貞仍需奉茶給長兄長姐。
嬌容公甫坐於高堂，白素貞屈膝跪於軟墊之上為二人遞上新茶。
許嬌容細細端詳白素貞容貌舉止，心中甚為滿意。
飲過杯中茶水之後，見白素貞仍跪於原地，忙起身扶起白素貞，並從袖中取出一已備好的碧玉手鐲贈予白素貞。
“弟妹，這是娘親去世前予我之物，現在姐姐將它作為新婚賀禮送於你。”
“姐姐，這太貴重了……”
白素貞推辭，這類有象征意味的禮物，她不欲收。到底……只是假成親。
許嬌容佯怒道：“弟妹不受這禮，可是拿我當外人？”
“姐姐……”
白素貞不知人間許多禮數，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看向許仙，見許仙點頭，方才謝過嬌容收下手鐲。
許嬌容沒錯過兩夫妻的眼神互動，只覺二人濃情蜜意恩愛有加，抿嘴一笑，“漢文，弟妹初來乍到，你要好好待她。若被我發現你欺負弟妹……可饒不了你。”
許仙連連稱是，低眉順眼的模樣讓一旁的白素貞都不由莞爾。
見許嬌容心情甚好，許仙忙將心中所忖私塾之事告知於她。
“為何你放著大好仕途不去追求，偏生要在這小小錢塘做個教書先生？”
一如許仙所料，許嬌容並不理解。
許仙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而今家中又多兩人，吃穿用度都少不得。光靠姐夫一人在外工作恐是無法維持一家生計，漢文乃許家唯一男丁，也應為家裏出一份力才是。”
“欸！漢文所言在理。”李公甫道：“我一個人養五口之家確實吃力了點。”
許嬌容瞪了一眼自家相公，沒好氣道：“你別插嘴！”
李公甫有點小委屈。
“姐姐，官人自幼是您帶大，秉性志趣您最清楚不過……”
開私塾一事許仙已與白素貞商議過，當下幫襯道：“她仁心仁德，並不適合那無常官場。只是一身才學，不去赴考就此埋沒難免可惜，倒不如做個寬厚仁道的教書先生，既可教書育人，又能幫補家計，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許嬌容並非執拗之人，家中開銷她最清楚。昨日喜宴一辦，多年積蓄早已空了大半。
她心內也在發愁。
只是不欲因這生計之事耽誤了自家弟弟的大好前程，如今見許仙確實志不在此，且白素貞所言句句在理，只好作罷，念叨了兩句便由許仙去了。
許仙得到姐姐認同，心下歡喜，又見白素貞朝她挑了挑眉，眸中泛著些許得意。嘴角忍不住輕勾了起來。
然而白素貞眸中得意並未維持多久，很快便如江水退潮般迅速散去，只餘濃濃驚訝與愕然。
“弟妹呀，平日裏都是我一人前去買菜，這菜式翻來覆去地做，卻做不出什麽新鮮花樣……我們待會一同去菜市挑菜，你可要給姐姐我出出主意。”
買……菜？
多年來的養氣功夫令白素貞在瞬間管理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心頭波瀾如若鳥兒滑翔掠過水面，剎那漣漪，轉瞬即逝。
當下淺笑點頭，“姐姐當真是折煞素貞了，出主意不敢當，素貞初為人媳，有許多事不懂，還需姐姐提點指教。”
她向來只食天地靈氣日月精華，倒是忘了世間凡人需以五谷雜糧維持己身生命。這買菜……
她還是第一次嘗試，倒是有些新鮮。
“姐姐，昨日裏你已忙活了一天，今日就由漢文陪同娘子前去吧。還請姐姐在家中好好歇息。”許仙知白素貞為難，礙於情面，方不拒絕，便主動請纓道。
許嬌容聞言樂不可支，掩嘴笑道：“好好好，你陪你家娘子去，姐姐不拆散你們夫妻便是。”
許仙不免臊紅了臉。
白素貞未曾註意到這一幕，心神被買菜一事牢牢牽引，聽到許仙陪同，方才暗松一口氣。
這人間對她而言終歸是陌生的，即便她身處這十丈紅軟，心卻依舊游離其外，不願過分融入。
“姐姐姐姐，我和你們一起去！”
小青一直在旁靜默無言插不上嘴，心中頗感無味，聽聞此言陡一激靈，連忙道。
白素貞寵溺地看了一眼小青，知她在許府半日多半是被悶壞了，剛欲答應，便聽得許嬌容道：“青兒呀，公甫馬上就要去衙門了，我一人呆在家裏也無趣，不妨你陪我在這府裏頭聊聊天？做個伴也好。”
許嬌容邊說邊朝許仙擠眼色。
許仙苦笑，姐姐還當真是用心良苦。
“姐姐~”
小青甜美的聲音被刻意拖長，帶著一股子撒嬌的意味，一雙靈動的眼眸期許地望向白素貞。
雖然夫人很好，但是她更喜歡和姐姐呆在一起嘛……她與姐姐向來都是一道行事，怎得如今卻要分開了呢？
“青兒，你就留在府裏吧。”白素貞略顯無奈，她現在也是身不由己，無力相助小青。
哼，都怪這個許仙！
小青將一腔惡氣灑在許仙身上。
……
……
菜市內，各色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許仙牽著菜籃與白素貞穿梭於人海裏，神色自如。
父母亡故之後，家中之事皆是由許嬌容一人操持，許仙心疼姐姐，時常幫她分擔，故而對這菜市也是熟門熟路。
許仙記得白素貞與許嬌容的口味比較清淡，小青和姐夫喜歡吃肉，便挑了幾種節氣蔬菜，又向屠夫割了半斤豬肉往回走。
路過魚攤之時，發現魚兒活蹦亂跳，甚是鮮嫩，便又開口向漁販買草魚。
白素貞輕俏地跟在許仙身後，白裙不染纖塵，淺笑盈盈地看著許仙嫻熟地與攤販打交道。
周旁有竊竊私語聲傳來，與她有關。
竊語聲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以她五感，聽得分明又真切。
“原來那就是許秀才千挑萬選的夫人呀……模樣跟朵花兒似的，做人媳婦的道理卻是一點都不懂。丈夫挑籃買菜，自己卻站在一旁幹看著，也不曉得上前搭把手。許秀才可當真是挑得了一位好賢妻！”
那“好賢妻”三字被刻意咬重了音，諷刺之意不言而喻。
“你知道什麽呀，人家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脾氣大得很呢！昨天婚禮現場我也去湊熱鬧了，大庭廣眾之下竟一點面子都不給新郎官留。踢轎門的習俗在咱錢塘縣流傳了好幾百年，從來就沒有女方回踹的道理。這許夫人腳下可不留情，說踹就踹……”
“也不知道許秀才看上她啥子了，不就是長了一副好皮囊嘛！她說她是千金小姐你們就信了？誰知道是哪裏跑來的狐媚子，咱錢塘縣以往可沒這姓白的人家……”
白素貞只是低低笑著，權當沒聽見。
以她的眼界自是不會與這群婦孺計較。
倒是許仙面色越來越沈。
漁販木桶裏水養的魚兒本在安穩吐泡泡，突然間竟四處游散，橫沖直撞起來。
“嘿……”
漁販抓魚的手落空，有些尷尬，剛想再和許仙嘮嗑兩句，卻發現她已然背過身去。
許仙清眉微蹙，冷冷望向那帶頭嚼舌的婦女。
依稀記得那是街頭張寡婦，曾上許家替她女兒說過親事，被她拒絕後，便再也沒有以好臉色待見過她。
她可以容忍坊間勝傳許秀才貪圖富貴欲攀龍鳳之言，卻絕不能容忍任何編排詆毀白素貞之言。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珍愛的姑娘。
略帶歉意地看了一眼白素貞。
“娘子，稍等漢文片刻，漢文去去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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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兒媳需給公婆奉茶是人間習俗。
雖說許仙父母早亡，但自幼由嬌容公甫拉拔長大，故而白素貞仍需奉茶給長兄長姐。
嬌容公甫坐於高堂，白素貞屈膝跪於軟墊之上為二人遞上新茶。
許嬌容細細端詳白素貞容貌舉止，心中甚為滿意。
飲過杯中茶水之後，見白素貞仍跪於原地，忙起身扶起白素貞，並從袖中取出一已備好的碧玉手鐲贈予白素貞。
“弟妹，這是娘親去世前予我之物，現在姐姐將它作為新婚賀禮送於你。”
“姐姐，這太貴重了……”
白素貞推辭，這類有象征意味的禮物，她不欲收。到底……只是假成親。
許嬌容佯怒道：“弟妹不受這禮，可是拿我當外人？”
“姐姐……”
白素貞不知人間許多禮數，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看向許仙，見許仙點頭，方才謝過嬌容收下手鐲。
許嬌容沒錯過兩夫妻的眼神互動，只覺二人濃情蜜意恩愛有加，抿嘴一笑，“漢文，弟妹初來乍到，你要好好待她。若被我發現你欺負弟妹……可饒不了你。”
許仙連連稱是，低眉順眼的模樣讓一旁的白素貞都不由莞爾。
見許嬌容心情甚好，許仙忙將心中所忖私塾之事告知於她。
“為何你放著大好仕途不去追求，偏生要在這小小錢塘做個教書先生？”
一如許仙所料，許嬌容並不理解。
許仙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而今家中又多兩人，吃穿用度都少不得。光靠姐夫一人在外工作恐是無法維持一家生計，漢文乃許家唯一男丁，也應為家裏出一份力才是。”
“欸！漢文所言在理。”李公甫道：“我一個人養五口之家確實吃力了點。”
許嬌容瞪了一眼自家相公，沒好氣道：“你別插嘴！”
李公甫有點小委屈。
“姐姐，官人自幼是您帶大，秉性志趣您最清楚不過……”
開私塾一事許仙已與白素貞商議過，當下幫襯道：“她仁心仁德，並不適合那無常官場。只是一身才學，不去赴考就此埋沒難免可惜，倒不如做個寬厚仁道的教書先生，既可教書育人，又能幫補家計，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許嬌容並非執拗之人，家中開銷她最清楚。昨日喜宴一辦，多年積蓄早已空了大半。
她心內也在發愁。
只是不欲因這生計之事耽誤了自家弟弟的大好前程，如今見許仙確實志不在此，且白素貞所言句句在理，只好作罷，念叨了兩句便由許仙去了。
許仙得到姐姐認同，心下歡喜，又見白素貞朝她挑了挑眉，眸中泛著些許得意。嘴角忍不住輕勾了起來。
然而白素貞眸中得意並未維持多久，很快便如江水退潮般迅速散去，只餘濃濃驚訝與愕然。
“弟妹呀，平日裏都是我一人前去買菜，這菜式翻來覆去地做，卻做不出什麽新鮮花樣……我們待會一同去菜市挑菜，你可要給姐姐我出出主意。”
買……菜？
多年來的養氣功夫令白素貞在瞬間管理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心頭波瀾如若鳥兒滑翔掠過水面，剎那漣漪，轉瞬即逝。
當下淺笑點頭，“姐姐當真是折煞素貞了，出主意不敢當，素貞初為人媳，有許多事不懂，還需姐姐提點指教。”
她向來只食天地靈氣日月精華，倒是忘了世間凡人需以五谷雜糧維持己身生命。這買菜……
她還是第一次嘗試，倒是有些新鮮。
“姐姐，昨日裏你已忙活了一天，今日就由漢文陪同娘子前去吧。還請姐姐在家中好好歇息。”許仙知白素貞為難，礙於情面，方不拒絕，便主動請纓道。
許嬌容聞言樂不可支，掩嘴笑道：“好好好，你陪你家娘子去，姐姐不拆散你們夫妻便是。”
許仙不免臊紅了臉。
白素貞未曾註意到這一幕，心神被買菜一事牢牢牽引，聽到許仙陪同，方才暗松一口氣。
這人間對她而言終歸是陌生的，即便她身處這十丈紅軟，心卻依舊游離其外，不願過分融入。
“姐姐姐姐，我和你們一起去！”
小青一直在旁靜默無言插不上嘴，心中頗感無味，聽聞此言陡一激靈，連忙道。
白素貞寵溺地看了一眼小青，知她在許府半日多半是被悶壞了，剛欲答應，便聽得許嬌容道：“青兒呀，公甫馬上就要去衙門了，我一人呆在家裏也無趣，不妨你陪我在這府裏頭聊聊天？做個伴也好。”
許嬌容邊說邊朝許仙擠眼色。
許仙苦笑，姐姐還當真是用心良苦。
“姐姐~”
小青甜美的聲音被刻意拖長，帶著一股子撒嬌的意味，一雙靈動的眼眸期許地望向白素貞。
雖然夫人很好，但是她更喜歡和姐姐呆在一起嘛……她與姐姐向來都是一道行事，怎得如今卻要分開了呢？
“青兒，你就留在府裏吧。”白素貞略顯無奈，她現在也是身不由己，無力相助小青。
哼，都怪這個許仙！
小青將一腔惡氣灑在許仙身上。
……
……
菜市內，各色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許仙牽著菜籃與白素貞穿梭於人海裏，神色自如。
父母亡故之後，家中之事皆是由許嬌容一人操持，許仙心疼姐姐，時常幫她分擔，故而對這菜市也是熟門熟路。
許仙記得白素貞與許嬌容的口味比較清淡，小青和姐夫喜歡吃肉，便挑了幾種節氣蔬菜，又向屠夫割了半斤豬肉往回走。
路過魚攤之時，發現魚兒活蹦亂跳，甚是鮮嫩，便又開口向漁販買草魚。
白素貞輕俏地跟在許仙身後，白裙不染纖塵，淺笑盈盈地看著許仙嫻熟地與攤販打交道。
周旁有竊竊私語聲傳來，與她有關。
竊語聲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以她五感，聽得分明又真切。
“原來那就是許秀才千挑萬選的夫人呀……模樣跟朵花兒似的，做人媳婦的道理卻是一點都不懂。丈夫挑籃買菜，自己卻站在一旁幹看著，也不曉得上前搭把手。許秀才可當真是挑得了一位好賢妻！”
那“好賢妻”三字被刻意咬重了音，諷刺之意不言而喻。
“你知道什麽呀，人家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脾氣大得很呢！昨天婚禮現場我也去湊熱鬧了，大庭廣眾之下竟一點面子都不給新郎官留。踢轎門的習俗在咱錢塘縣流傳了好幾百年，從來就沒有女方回踹的道理。這許夫人腳下可不留情，說踹就踹……”
“也不知道許秀才看上她啥子了，不就是長了一副好皮囊嘛！她說她是千金小姐你們就信了？誰知道是哪裏跑來的狐媚子，咱錢塘縣以往可沒這姓白的人家……”
白素貞只是低低笑著，權當沒聽見。
以她的眼界自是不會與這群婦孺計較。
倒是許仙面色越來越沈。
漁販木桶裏水養的魚兒本在安穩吐泡泡，突然間竟四處游散，橫沖直撞起來。
“嘿……”
漁販抓魚的手落空，有些尷尬，剛想再和許仙嘮嗑兩句，卻發現她已然背過身去。
許仙清眉微蹙，冷冷望向那帶頭嚼舌的婦女。
依稀記得那是街頭張寡婦，曾上許家替她女兒說過親事，被她拒絕後，便再也沒有以好臉色待見過她。
她可以容忍坊間勝傳許秀才貪圖富貴欲攀龍鳳之言，卻絕不能容忍任何編排詆毀白素貞之言。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珍愛的姑娘。
略帶歉意地看了一眼白素貞。
“娘子，稍等漢文片刻，漢文去去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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