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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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邊陡然下了一場大雨。

許仙打著油紙傘,走在蘇堤之上,心裏沈吟不語。

雖說今晨下過小雨,但後來晴空萬裏一望無雲,不似會下雨的模樣,這場雨來得倒是有些蹊蹺。

前世她乘船歸家,青白施法降雨。

二人淋在大雨之中,從遠處望去狼狽至極,她喚了船家載她們上船,從此展開一生糾葛。

今生她怕前事重演,特意避開了水路,徒步回家。這雨……

又是怎麽一回事?

雨勢傾盆。

許仙手中的油紙傘在暴雨中發出劈裏啪啦的巨響聲。

傘面微微凹陷了下來。

“書生~”有聲音由遠及近,若黃鶯啼鳴,婉轉動聽。

是小青的聲音。

許仙一怔,止住腳步,翹首望去。

但見煙霧迷蒙、水波浩瀚的西湖之上駛來一條烏篷船,船上有兩位清麗佳人沖她盈盈一笑。

一位飄渺若仙,一位青春活潑,卻正是青白二人。

這雨……

是她們所為?

許仙心底升起一絲竊喜,三分恐慌。

喜的是她再一次見到了白素貞。

即便下了狠心這世還她自由,卻依舊癡癡相戀,心懷不舍,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便喜上了心頭,喜上了眼角與眉梢。

慌的是天意難違。

明明她費盡心思想要與她錯開,卻總是陰差陽錯踏入前世命定軌跡無法逃脫。

“書生,你呆楞著做啥?趕緊上船呀!”船夫站在船尾,身穿蓑衣,頭戴鬥笠,朝許仙揮了揮手大聲喊道。

許仙強忍住心頭悸動,搖了搖頭,彎腰長揖,辭謝青白二人。

“多謝兩位姑娘,只是男女有別,小生上了這船恐汙姑娘清譽,還是罷了吧。”

她一彎腰,傘就無法遮蔽她的全身,身後長衫立馬濕了一片。

“公子,你我都知道,你不是普通凡人,我也不是尋常女子,你又何必拿這套世俗禮儀來搪塞我呢?”

白素貞坐在艙內,聽得許仙婉拒,也不意外,只是淺笑傳音。

許仙身形微頓,知道金針治病那一幕已被白素貞瞧了去。

而且她心知自己撿拾珠釵的舉止有些孟浪輕挑,雖說是存了私心想將那支珠釵留下作伴,但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激怒白素貞而刻意如此。

現在白素貞臉上並無半點厭惡之色,想必是看穿了她的把戲。

“臭書生,叫你上船就上船,廢那麽多話作什麽?”小青有些不耐煩了,杏目圓瞪怒視許仙。

許仙見此情此景已是無法推脫,只得上船。

她怕自己苦苦抑制的情感會在魂牽夢繞的人面前暴露,本只欲撐傘立於船頭,不入船內,但轉念想到,白素貞既然已經看穿她的修士身份,若自己再這般扭捏,反倒會讓她起疑心。

當下便不再遲疑,收了傘進了艙。

許仙登徒子的形象自撿拾珠釵之時起便在小青的腦海之中牢牢固定住了,此時見許仙進來,也沒有好臉色給許仙看。

指了指她背後被雨水打濕的衣衫,語氣兇惡,“臭書生,還不趕快把你的衣服給烘幹,你看看這船艙都臟成什麽樣了?”

許仙也不惱,只是微微一笑,心中有些許懷念之情。

這才是她認識的小青啊……

前世,她曾在紫竹林中見過被觀音帶走修行的小青。彼時的小青已經褪去了曾經的青澀,用溫婉成熟偽裝了骨裏的任性和叛逆。

她喚她一聲許施主,卻驚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看什麽看,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小青見許仙直楞楞地盯著她,皺了皺鼻子,神色不悅,“笑得賊兮兮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人。”

“青兒,不得無禮。”

白素貞站起身來,有些歉意地看了許仙一眼,溫聲細語道,“公子,舍妹年幼無知,方才所言還望你不要往心裏去。”

那一眼似有秋水氤氳,春意無邊。

許仙腦中嗡鳴,只覺心中磚瓦酥軟成泥,便是轉瞬淹沒在那江春水之間也心甘情願。

她心中佛經流轉,才堪堪壓住那旖旎之念,當下低眸垂簾,不敢再看白素貞一眼,只是拱手道:“不礙的,是在下唐突了。”

言語間,她運轉真氣,烘幹了衣衫,與此同時,那滴落在艙面上的點點水珠也在迅速幹涸。

片刻之後,艙面已是幹燥非常。

……

……

船艙內有一張小圓桌,兩根長板凳,許仙便坐在青白二人對面。

白素貞入座後便開始沏茶,動作若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許仙前世從未見過白素貞泡茶,此刻只覺佳人如畫,美不勝收。

此等風華絕代的人物又豈能被情之一字困住?她的天空還很寬很廣。許仙的心漸又被酸澀填滿,那差點瓦解的決心重又一點一點凝聚了起來。

“公子,你看凡人這一生,便如茶葉般浮浮沈沈起起落落,於塵世這汪洋大海中漫無目的地漂泊。即便功成名就,最終也不過是黃土一捧。”

白素貞將沏好的茶遞了過來,她的手指秀長又白皙,許仙伸手接茶之際,指尖恰與她圓潤的指腹相觸,一片溫軟細膩。

白素貞的手指微不可見地輕顫了一下。她並不習慣與人發生肢體接觸。

茶葉不是最名貴的茶葉,泡茶的水也不是最好的山泉水,許仙喝了一口,卻覺齒頰生香,回味不已。

“姑娘所言甚是,故而這天下多有尋求長生之士。”

“公子修道可是為了追尋長生?”

“不是。”許仙沈默半響,看著瓷杯中碧綠的茶葉,道,“長生非我所求。”

她所求不過是得一知心人,粗茶淡飯,簡簡單單,就此一生而已。只可惜天予多情,不予長相守。

她今生修道為的不是長生而是守護,守護前世因懦弱無能而失去的心愛之人。

只是這些話她不欲與白素貞多說,當下便轉了話題,道:“姑娘,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凡人在塵世之中大起大落,品人生五味,於紅塵之中感悟人間真諦,如茶葉在沸水之中獲得新生,綻放撲鼻幽香。雖然百年之後化為黃土,隨風湮沒,但是他的後世子孫卻得了他的福蔭,從此富貴榮耀。他的血脈得以在後世身上延續,他將永遠存活在後世心中,誰又能說這不是另外一種成功呢?”

白素貞秀眉輕鎖,沈吟片刻道:“然而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屆時,那些子孫後輩的溫飽都成了問題,又還會有多少人記得他們的祖宗先人呢?”

“那便又是一個新的輪回了。”

許仙微笑,“這萬丈紅塵便是由輪回組成。家族的命運是小輪回,朝代更疊變換又可以看作是一個大輪回。古來多少世家於歷史車輪下湮滅,又有多少新貴於歷史長河中崛起,國家亦是如此。”

許仙是九世善人,身負大功德,頗有伴仙禮佛之慧根。再加上重生一世,對人生體悟有了更為深刻的見解。

白素貞到底不是真正的人類,無法真切感悟人生,在此番論道上落了下風。

小青在一旁聽得哈欠連連,嘟噥道:“姐姐,跟他廢什麽口舌?直接講明你的來意便是了。若他不答應,便殺了他讓他重入輪回,左不過再尋他一世報恩……”

許仙:“……”小機靈鬼。

白素貞也不出言阻止小青胡言亂語,只是唇角微揚,笑意盈盈地凝著許仙,“公子,你我既都是修道之人,那我便不瞞你。我乃青城山上一條小白蛇,千年前承你之恩於捕蛇人手中逃脫,此次便是奉觀音大士之命前來報恩,以此了卻塵緣飛升仙界。”

“姑娘應當知道,千年之前,我非我。”

許仙急忙推脫,“何況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不必如此掛懷。”

“噢?你不願我來報恩?”

白素貞見許仙費盡口舌只想撇清關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報恩一事乃我成仙關鍵。公子,想必你也知道在修行界毀人仙緣便如奪□□女之血仇,既然你不願,那我便依青兒所言殺了你就是,待尋到你的下一世再來報恩也不遲。”

許仙怔然,倒是沒想到白素貞會說出這般話。

從未見過這樣的白素貞。

自矜中帶著些許高傲,含蓄中又透著幾分張揚,這……才是她的本性嗎?

“我本欲嫁與公子為妻,成為公子的雙修道侶,助公子成仙。然公子志非長生,那我便也不再強求……”

還未等許仙松口氣,白素貞的話鋒便驀然一轉,“只是觀音大士有令,素貞不得不從。素貞願侍奉公子飲食起居,待到公子功成名就之時,再飛升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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