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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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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二】

記得從上初中開始,每個學期開家長會的時候,何夕的座位永遠是空著的。

家長會的前一天大掃除,那天放學鈴一響,教室裏的人就都走光了。當時他人已經走到了學校大門,結果想起來自己物理作業沒帶,就又折回教室拿。

路過後門的時候他註意到何夕鬼鬼祟祟在教室講臺徘徊,於是靠著教室後門看了會兒。

他看到,何夕手裏握著一支粉筆。

幾番猶豫,最後在黑板的最右下角,寫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很小,字跡很輕,弱若不是仔細瞧,只會以為是打掃衛生的人沒把黑板擦幹凈。他也是悄悄等何夕離開後,走上講臺才看清楚了的。

班主任馮楚一貫的作風。

家長會,確定家長能到的學生,才有資格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黑板上。

他不知道類似這樣的細微、自己沒有註意到過的小事情上,何夕一個人挺了多久。

也是那年冬天,元旦前一天,一年的最後一日。

那天是何夕生日。

也是他們確定在一起的日子。

昏迷這段時間做的夢有多美,現實的生活裏,他就多混蛋不是個東西。

他們在一起了。

何夕對他的喜歡毫無保留,課間接水,分享零食,也迫於他的壓力減少了抄作業。

但他心裏清楚,他們到底是怎麽在一起的。

那段時間,學校裏抓早戀抓的很嚴,他們二班就被學校逮到一對兒,這倒沒什麽。因為隔壁一班,同樣被學校抓到了有人談戀愛,和他們班不一樣的是,一班那對兒搞對象的,是倆男的談的。

不過這事都是他們在私下傳來傳去得知的,老師根本就沒明說過。

但突然間,同班裏的兩個男生都被停課回家了,學校通報的理由也只是,違反了學校規定。

當時聽到一班的兩個男生被停課時,他心裏短暫害怕了幾分鐘。

他也是同性戀。

以前在家看電視的時候,他趁著電視劇內容試探過家裏人,結果寒冬臘月下雪天,他脫掉襪子,被趕到院子雪地裏罰站。

因為他說了上不了臺面的話。

所以,他短短害怕過後,第一時間找到了何夕。

你是不是喜歡我?

見到何夕的那一剎那,他是這麽問的。

聽他說完那句話後,何夕楞住了,楞了好長時間。

眼底的錯愕變得震驚、然後驚訝、再然後是不可置信、最後喜悅無處掩藏。

何夕說:是。

何夕緊接著又說:怎麽了?

那我們搞對象。

他說。

然後他們就談了。

在他憋著要挑釁母親權威的基礎上,在明知何夕喜歡他卻還要利用何夕的喜歡的條件下,他們在一起了。

那段時間,他是開心的。

十七年的時光裏,他的天空除了黑白,還多了很多數不清的彩色。

彩色是何夕帶來的。

窗外雨勢漸小,天光暗淡下來。

門鈴響了。

李政按時拎著晚餐推門而入,道了聲葉總後,將晚餐整齊擺放在餐桌上。

“葉總,先吃飯吧。”

這幾天,葉行舟一直坐在陽臺沒挪地方。

他喉結滾了下,才發覺嗓子不舒服,“程序走完了麽?”

“嗯。”李政放下晚飯,從手提包裏掏出合同給葉行舟拿過去,“葉總。真的確定好了嗎?”

這家公司是葉行舟的全部心血,現在將所有的錢全部以何夕的名義捐贈給孤兒院,然後宣布破產。他不甘心。

葉行舟眼皮沒擡一下,接過李政手上的合同,看也沒看就在最後的簽字處簽下了自己的姓名。

“去辦吧。”葉行舟說,“你的工資我現在轉給你。”

葉行舟擡手去拿自己的手,卻被李政一把奪過去。

“您昏迷的這三個月,何夕他一次都沒來看過你!”李政氣的額頭青筋暴起,攥著葉行舟手機的手也止不住的抖,“他根本不值得你這麽對他!你這是在幹什麽?!”

“不許你這麽說他。”

葉行舟似自言自語、聲音如水溫柔地說。

他起身從李政手裏拿回手機,點開李政的微信,轉了錢過去,“他憑什麽來看我?”

他對何夕做的,又怎麽是簡簡單單一個值不值得就能概括的。

“我憑什麽值得他來看。”

葉行舟眼底的笑泛著苦澀。

他葉行舟最該對何夕做的,是贖罪。

李政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對不起,是我失態了。”

“把眼睛放在其他人身上再看看。”對於李政,他很抱歉,揣著明白裝糊塗,浪費著別人的時間,“我心裏只有他。”

李政背對著葉行舟沒動。

葉行舟抿了抿嘴,“有需要牽線搭橋的,不用怕麻煩。”

李政點了點頭,說他先走了。

他也沒打算留人,轉身繼續坐回在陽臺的輪椅上。

這輪椅挺舒服,剛出院的時候,雙腿因昏迷時間過長使不上勁,不得已只能靠輪椅行動。

現在腿腳沒什麽毛病了,卻又依賴上輪椅了,總感覺坐著比沙發椅子都舒服。

輪椅是給殘疾人用的,他雖四肢健全,但卻心盲耳聾,四舍五入也算是個用上輪椅也用的理所應當的殘廢。

因為跟風,因為想要反抗,他的第一次戀愛就這麽稀裏糊塗開始,又七零八碎的結束。

他們並沒有想電視劇裏演的那樣,約定好考同一所大學。電視劇都是美化了的。

就現實當中的他而言,他不可能為了一個人,故意考差,只為上同一所大學。

再說,本來他就目的不純,沒理由一段時間裏就變成了戀愛腦;就何夕而言,何夕只是單科成績好,一科的優秀,彌補不了其餘五科的差強人意。

所以他們永遠不會考上同一所大學。

其次再說,這段感情根本就算不得真正的戀愛。

這段戀愛裏,他根本就沒有給一絲力氣。

趙健在何夕的世界裏擔任了什麽樣的角色,他知道。

長期處在變態的監視騷|擾下,母親的故意忽略,何夕把那稀得可憐的笑容,全部給了他。

他教過何夕反抗,抱著大不了一死的心對抗。

可是。

他自己都是個被過了頭的關心窒息到變態的變態,怎麽敢去教別人破釜沈舟?可他就是教了,何夕也就是聽了他。

所以最後弄得一身傷。

高考前,他們躲在小樹林裏牽手、接吻。

然後被母親抓了個正著。

他一顆心懸在心頭半夜,被母親一句高考在前、一切為了考試略了過去。

那晚,他一整夜沒睡,欣喜的以為母親對自己同性戀的態度就是如此,他甚至動了語文作文不寫,故意把分考低的念頭,想跟何夕試一試。

是的。

沒有錯。

在不知道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什麽環境什麽氣氛下,他早已經動了心。

他喜歡上了何夕。

意識到這個事實時,他震驚,卻又喜不知該向誰分享。

喜歡一個人原來是這樣。

想時時刻刻跟他在一起,想帶他逃離身處的困境。他太想正大光明的跟何夕牽手一起走出考場,再在大學的校園裏無所顧忌的相擁、接吻,甚至在幽靜的地方做更親密的事情。

他太想了。太想。

可終究,他的膽量只敢在幻想中爆發。

最後一門考完,走出考場。

輕舟已過萬重山。

他站在學校門口,給何夕打電話,何夕電話不通。

他不知道,那一刻,何夕的電話手表就在他母親手上。

十八歲的何夕,面臨著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應該承擔的後果。

所以當他看見何夕手裏拿著一張空頭支票從母親車上走下來時,他一把奪過那張支票撕了個粉碎。

現在想想,他怎麽能撕了那張支票呢?

何夕生活的那麽苦。

如果當時,他拿筆在那支票上寫上個百八十萬,何夕過得會輕松很多啊!

如果這麽做,該多好啊!

可他就是沒這麽做。

那一刻,何夕幹脆說分手的樣子,反而顯得他像個死纏爛打的潑婦。

他不願意啊,他不願意分手。就算這段戀愛起初的目的不單純,可他的心丟在何夕身上了。

他受不了。

所以在何夕消失在人海的時候,他後悔的腸子糾到一起,擰的他呼吸疼痛難忍,他沖上去追人,卻被公交車司機撞到在地。

直到他閉上眼睛之前,何夕都沒有出現。

他沒有何夕的照片,他們之間沒有信物,照畢業照那天,何夕也沒來。

有關何夕的東西,他什麽都沒有。

上大學後,他翅膀硬了。

大學畢業後,他翅膀變得沒什麽溫度了。家一年回一次,爹媽一年叫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

他不清楚這樣的堅持有沒有意義。

上學的時候,馮楚經常說:只要堅持下去,就會有結果。

所以堅持有意義。

七年,他們重逢了。

他以為,身穿校服的何夕單純無害,最令人動情喜愛,重逢後才發現,校服的存在,只不過是把何夕的魅力全部遮擋住了,他渾身散發著讓人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氣息,追求者一個接一個。

那麽愛笑又親切溫柔的男人,誰會不喜歡呢?

大家都喜歡何夕。

如果大家都喜歡何夕,如果何夕喜歡任何人就是不喜歡他,那他這七年來的堅持,又怎麽算。

所以他對著正要向何夕告白的人說,我是他債主。

就這樣,逼走了第一個愛慕者。

接二連三的,同樣的招式,同樣的把戲,他次次成。

何夕肯定是不堪他的擾亂,主動來找他,問他怎麽可以放過他。

他說結婚。

何夕答應了。

何夕居然答應了,何夕竟然就這麽輕而易舉的答應了他。

那天,他開車的時候,腳都在抖。

兩個人一起的冒險,就必須要相互給力,一方稍有退縮或不堅定,這場冒險的船就會瞬間打翻。

七年前他什麽德行,七年後還大差不差。

所以結婚沒多久,船就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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