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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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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人間

洛宸說著,已然將頸上玉佩解下。本以為陸晴萱這一次合該無所顧慮地接受,卻不想她望著光澤盈泛的龍玉沈吟片刻,仍舊將它擱回洛宸手心,又連同它和洛宸的手一並握進自個兒掌心。

陸晴萱淺笑著搖頭,輕啟薄唇堅定道:“不。”

洛宸頓顯不解之疑色,以致莫名心生忐忑,不由緊張發問道:“可是……還有為難之處?”

“原來,事關與自己成婚之事,她心中的急切與慌亂,並不比自己少半分半毫。”發覺這一點後,陸晴萱情不自禁舒展了眉眼覷向洛宸,光華灼然的眸子裏寫滿了欣喜與感動,玉卻始終不打算收下,並把其中緣由告訴了她。

“你把龍玉當作定情之物贈予我,我自是歡喜得很,可是洛宸,龍玉固然珍貴,卻不及人萬分啊!”

這話說來難免透出些澀意,洛宸一時竟也不曉得陸晴萱此中何意,握在手心裏的玉似冷不防燒灼起來,一如她此時心內的感受。

陸晴萱嘆了口氣,深邃的目光穿過漫長的光陰,將往事徐徐展現。她又道:“幸虧有這塊龍玉,才讓我們自墓裏失散後再度相遇;也是因著這塊玉,讓我從囚窟尋到你。我一直相信曾經說過的……”

她頓了頓,偏眸瞥向案上的燭火,蠟淚正從上面無聲滴落。

洛宸也霎時明白了陸晴萱拒絕的原因。可是,她不想因此讓隱忍許久的愛意打半分折扣,心疼之餘居然有些許討價還價的意味對陸晴萱道:“你卻也說過,當我要娶你時,可將龍玉給你,莫非你只記得‘要憑借龍玉尋我’,而不記得……”

“傻瓜,我當然不會忘記。”不待洛宸再說下去,陸晴萱已然伸出兩手捏住了洛宸的耳垂。耳垂溫滑柔軟,自指尖傳到心尖,遞上的亦是酥到骨子裏的滿足。

“我只是有些後悔。”看到洛宸的耳朵一點點染上櫻色,陸晴萱越發迫不及待要將這句要緊話告訴她,“洛宸,我可以不要龍玉,不要信物,不要任何,我只要你,只要能讓我時刻尋到你,我便是天下最富有的人。”

她一口氣說下這許多,衷腸傾訴出來,無疑令人感到一絲暢快。可是她沒想到,洛宸卻在聽完之後垂了腦袋,還擡起左手搭在了眉骨上。

陸晴萱曉得,她哭了,縱然無聲無息,地面上卻多出幾滴水漬。若非她喜極而泣,便不會無端如此。

於是,陸晴萱趕忙哄她:“那你日後,再買個旁的玉送與我,好不好?”

洛宸沒有擡頭,只悶聲不響點了兩下,陸晴萱心中一軟,當即用雙手將她的臉捧住,仰頭自下而上地吻了上去。

小鎮沿河,客棧就開在離河岸不遠的地方。時值盛冬,清晨的空氣濕冷還和著霜,冬風嗚咽著跨過河面,留下薄薄的水霧在河上飄飄搖搖,一縷縷又分開去,似曳在半空裏的輕紗。

那些不怕寒冷的婦人,一大早便到河邊洗衣服了。棒槌啪啪作響著,乍像一曲古韻齊全的詞令,直唱到初陽照上水面,小河泛起粼粼波光,晃醒了寒鴉睡雀,鳴啾晨曦。

此時隔著窗戶,便能聽到臨街小販的叫賣聲,陸晴萱人還未醒,肚子先叫起來。

她慵懶地翻個身,放在上面的那條胳膊往洛宸的方向輕搭過去,避開傷口繞上肩頭,又伸出食指撫撩起洛宸的側頸和耳朵來。

才幾下,便聽到洛宸清淡的嗓音傳來:“你餓了?”

“嗯。”

“昨晚不曾吃好?”

“不是,只是從前日起,便很容易覺得餓。”陸晴萱將洛宸的一縷青絲繞上手指,捏住發尾一截在她耳朵上一圈圈勾勒,似乎想描摹出她耳朵的形狀。

洛宸耐不住癢,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轉過頭定定地覷住她:“你擔心我,所以才茶飯不思的。”說著目光沿著她面容的輪廓逡巡一番,蹙了眉:“確然清瘦了不少。若非我受傷,合該早一刻發現。”

“你千萬別自責,如今你身體慢慢恢覆,便什麽都值得了。”陸晴萱唇角彎得比前幾日任何一次都要自然,也更好看,兩彎月牙似的眉毛裝飾著她的明眸,比晨曦還要耀眼。

“我也餓了。”洛宸與她相視一陣,忽然笑道,旋即便要叫她與自己一並起身,“我們不吃客棧供應的早點,去街上吃。”

陸晴萱惴得洛宸心思,情不自禁開了懷,張開手掌捏了捏洛宸的臉頰;“都依你,洛有錢。”

上了銜,但見小籠包、香酥餅、雞蛋面、肉雲吞;豆漿稀粥熱甜湯,麻花蜜圓涼玉糕……各種各樣的美食,各具特色的粥湯,一度看得陸晴萱花了眼。

挑來挑去,二人終是選了個雲吞攤兒坐下來,一來雲吞清淡易消化,二來離客棧不遠,亦可吃好盡快回去,不致耽擱行程。

點罷兩份雲吞,小二不忘上來問個口味:“客官,您那雲吞放辣子不放?”

洛宸自顧自地往杯子裏倒水,陸晴萱卻果斷道:“不放,湯裏的鹽也少放,蔥姜也莫要擱了。”

她一番要求說得毫不猶豫,那小二卻聽得合不上嘴。要知道,雲吞做得好,全指著這些佐料提鮮,似這般什麽都不擱,還吃個什麽勁兒呢?

陸晴萱卻只知洛宸吃不得這些,否則傷口有可能會化膿。

見那小二杵在原地半天不知動作,她不禁心生些不快;“你還有事嗎?”

“……沒……沒有沒有,得罪了,您二位慢坐,雲吞很快就上。”

陸晴萱一頭霧水,瞪著那小二倒退著下去,才道了句:“莫名其妙。”殊不知邊上洛宸,正拿水杯掩了面忍俊不禁。

這家的雲吞的確做得不錯,薄如紙片的外皮裹著鮮嫩的肉餡,使整個雲吞呈現出淡淡的粉色。一口咬下去,鹹香的湯汁盈滿口,雖然沒有那些佐料,卻也自帶一種天然的醇厚味道。

陸晴萱邊吃邊餵洛宸,心情一好,也便對那小二的不滿淡了下去。她擡眼望向長街盡頭,於四處蒸騰的熱氣中忽生感動。出神間,洛宸又將手覆了上來。

她點水般拍了拍陸晴萱的手背,隨後與她一同眺望長銜,意味深長道:“晴萱你看,市井長巷,聚攏來是煙火,攤開便是人間。”

是啊,攤開是人間……

用過早餐,洛宸和陸晴萱未敢在街上轉悠太久便返回客棧,可還是晚了時辰,入店時,煜西和護送的八名軍士正因尋不到二人欲對店家大打出手。

二人相視一滯,心中頓時大慌,懊悔未提前知會眾人的同時忙上前阻攔,這才化解掉一場險些鬧大的麻煩。

待給店家賠過不是,收拾妥帖行囊,一行人才得以重新上路。

無論路途有多遠,歸家時的光陰總是飛逝而過,言談笑鬧間,流連觀景處,馬車距離入蜀不過剩一兩日行程。

是日清晨,八名軍士整裝完畢,騎在馬上等待出發,未料洛宸卻在馬車前數起了銀錢,絲毫沒有動身之意。

為首的狐疑,下馬上前揖道:“閣主,不走嗎?”

洛宸薄唇翕動著,神情專註,似乎不想被他打斷才數好的數目,待將銀錢分出整十兩,才交與那名軍士手中,淡然啟口:“前面不遠便能回家了,有勞兄弟們千裏相送,洛某唯以此了表感激之意,諸位自可返程覆命了。”

這種情況那軍士委實不曾預料,捧著突然多出的銀錢呆呆不知所措。

見他這般反應,煜西玩心乍起,佯作不耐煩地擺手打發道:“怎麽,還嫌少?能給你這些就不錯了,你要知道,你手裏捧的,可是閣主拿自己的血和汗換來的。”

他雖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卻也因為洛宸的關系變得不可侵犯起來。那軍士一聽,當即跪地對洛宸道:“屬下不敢。”

一言已畢,陸晴萱早和煜西在一旁不約而同地偷笑起來。

洛宸若有所思沈默片刻,將那軍士喚起:“我知梁景逸交代給你們的任務是什麽,但他是明白人,亦知我行事作風,所以此番你們無功而返,他必不會責罰。這十兩銀子不多,就犒勞兄弟們了。”

“閣主……”軍士還要再言,結果一擡頭便對上洛宸沈肅的目色。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不敢繼續說下去,又想起梁景逸“不可對洛宸強硬行事”的警告,只好悻悻道句“多謝閣主體恤”,便緩步退下。

八名軍士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三人極目遠眺不多時,不知想到什麽或相同或相異的事情,皆不顧含蓄地嗤笑有聲。

經歷了最後一番奔波,馬車終於駛到龍澤山下。

冬日的龍澤,儼然陸晴萱不曾領略的模樣,她在山上住的時日雖不多,但春尾秋首外加一整個夏季都算摸到了,獨獨沒有四野清凈的冬。

眼下恰逢馬車停在龍澤腳下,陸晴萱索性走出車廂,站到煜西旁邊的駕車位上,擡起頭欣然仰視面前的巍峨群山。漸漸地,居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悄無聲息湧上她的五官百感。

洛宸坐在車廂內,瞇起眼睛註視著陸晴萱,那些本想回家後說與她的話,突然仿佛枝葉枯零般失了生機。

為了不破壞陸晴萱好不容易回漲的興致,她決定永守陸羽死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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