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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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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顏

商議好對策,陸晴萱強迫自己“踏實”地睡了一夜。

她深知這次行動的重要,機會的難得,是以不敢讓自己有半點不在狀態,哪怕是用逼的手段;又在第二日清晨,整座小城尚在夢境中將醒末醒之時,辭別了柳毅笙和棲妍,只身往府邸潛去。

柳毅笙目送著陸晴萱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分毫,才垂下眸子,思量著喃了句:“但願能一切順利。”

棲妍也咬住下唇,心情沈重地望著陸晴萱離去的方向,良久不曾挪開目光。

府邸的大門並未開在對銜,而在相對偏僻的一條旁側窄巷裏。門口的龍鳳石雕凸突出來,占去巷子一半的路寬。這就讓整座府邸在氣派之餘,又籠上一層神秘和怪異的面紗。

料想正門裏會有兵士把守,陸晴萱選擇從側面翻墻躍入。一來,未央夜色為她提供了絕佳的掩護;二來,則得益於洛宸教給她的輕功,雖然離爐火純青還有一段距離,翻墻入室卻已足矣。

想到洛宸,陸晴萱不由得腳步沈重了許多,心上似有一塊鐵疙瘩墜著,正隨她走的每一步笨重地左搖右擺。

秋露深重,曾幾何時,洛宸不是踏著這樣的露氣,在戾王面前領受奪玉殺人的命令呢?不知不覺,一年光陰悄然而去,信任早已化作仇恨,而她也從一個近乎一人之下的閣主,成了戾王的階下囚犯。

在重遇陸晴萱之前,洛宸大概並未想過自己未來的生活還會發生怎樣的改變,無非在戾王手下單調而重覆地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以“報答”戾王救命和知遇之“恩”,了此殘生。

是陸晴萱的出現,給她已略顯枯黃的生命帶來了生機綠色,也讓她這潭幾近枯涸的死水重新變得澄澈而鮮活。

回到龍澤山後,她以為所有的苦難可以就此結束,日子可以就此安穩地流淌下去,直到殘陽皓首,暮雪白頭。

然而,歲月無聲,真相殘酷,它們瑣碎柔韌,卻悄無聲息地磨掉人的幻夢……

有了盛廣鏖提供的內部地圖,陸晴萱很快便抵達潛伏點,從頭至尾確然十分順利。但是,順利得又難免令人生疑:府裏太幹凈了,即便戾王舍得將大多數精力放在凈化一事上,也不該在其他地方一個守衛都沒有。

這一個多月來,陸晴萱日夜耗神,竟也漸漸想明白許多事,其中不乏入桎攫墓之前,謝無亦等人添置物事那回。

當時,他們帶回許多清單上沒有的東西,事後眾人還猜測是否老板為人熱情的緣故,現在想想,倒是戾王通過棲妍掌握他們動向,派人有意為之的可能性更大,目的正是用提供充足需求的方式慫恿他們下墓。

還有更早些,洛宸被彘拖下懸崖時,有三個蒙面人出手相救,今番再看,十有八九也是戾王的人。戾王需要洛宸活著,活著為他凈化瀝血,活著成全他的狼子野心。

是以,陸晴萱一時並不敢說,眼下究竟是自己夠機敏避開了所有守衛,還是打一開始,戾王就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欲擒故縱。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即便現在有刀子橫在她面前,她也會義無反顧地引頸向前。

倘若當真不幸,營救失敗,她不會尋求任何人的援救,亦不會與任何人煽情地道別,而是安安靜靜地,與她朝思夜想、愛入骨血的人同赴黃泉。

帶著這樣的堅定和決然,陸晴萱悄悄潛身到了計劃中那座重檐廡殿的兩層殿檐中間,其中一條垂脊的後面。

重檐廡殿是最高級別的建築形制,一般只有皇宮才被允許使用,而戾王居然敢在這座小城裏大搖大擺地建造重檐廡殿,可見是有多不把朝廷放在眼裏。

但這對陸晴萱而言不是壞事,因著這樣的形制,恰好使得她藏身的地方被下層垂脊上翹起的龍形飛檐掩護住,再加上旁邊樹木探過來的枝枝叉叉,儼然成了天然而絕佳的隱蔽之所。

另外,藏身於此,陸晴萱正好可以直視到那個高高聳立起的刑架——還是青銅鑄成的。

她並不能瞧出它與尋常刑架有何不同,卻從見到這東西的第一眼就生出一股警惕感。並非因為洛宸到時會被束縛在上面,而是莫名覺得它會成為救人過程中的一大阻礙,故而總有一種不安在心頭縈繞。

府中,陸晴萱默默等候著;府外,城外的藏兵谷弟子依著計劃,已陸續進到城中。

他們暫時還不能堂而皇之地集結,只能裝作互不認識的樣子,零零散散往府邸方向悄然移步,只有看到陸晴萱的求援信號,他們才能迅速集結起來,往府裏沖。

檐上的風,自是要比地面上的更尖銳一些,但陸晴萱根本不在乎。

莫說只是風稍稍大了些,為救洛宸,哪怕讓她像盛廣鏖一樣不吃、不喝、不睡,整整熬上兩日,她亦心甘情願。

眼看午時將至,府中卻仍然沒有半點動靜,陸晴萱的心終於逐漸失去平靜,變得焦灼起來。

她開始擔心是否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失誤,是否戾王集結這些殺手只是為了別的什麽事而非凈化瀝血……

倘若這般,那這段時間的煎熬等待,豈非成了竹籃打水,還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想到這些,陸晴萱越發耐不住了性子,心底像有一堆幹草被火霎時燎燒,火星四濺,又似有數不清的針尖紮著,這兒癢一下,那兒疼一陣。

而就在她惶然自失時,戾王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他剛從一座相對矮一些的殿堂裏出來,身邊跟著一高一矮的兩個女人,正是梟和稚楚。

陸晴萱的拳頭不由自主地緊攥起來。她還記得在桎攫墓裏,洛宸拼死“救”稚楚的樣子,不想最後卻被這個混賬東西以自己為要挾而抓走。實是可恨!

她又看見戾王偏過了頭,不知對梟說了些什麽,梟恭敬地應了聲“喏”後再一拍手,原本空無一人的場地中,竟驀地齊刷刷站起來上百人。

像雨後拔尖的筍,那麽迅速,那麽勢不可當。

“……”陸晴萱頓時覺得脊梁骨上竄起一股拔涼寒意:這麽多人就藏在眼皮子底下,她竟然都不曾發現!

細看那些殺手的裝束,皆與其所處周圍環境相差無多,若是靜默不動,再借精心布置的覆雜陳設,想要發現他們還委實是不容易。

再觀察他們埋伏的地方,陸晴萱又霎時明白了另外一事:盛廣鏖先前瞧見的那些圍欄、坐席,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什麽看客準備的,而是為這些殺手埋伏準備的。

將行軍打仗的戰術拿來對付洛宸一個人,著實出人意料。好個戾王啊,當真是“事成之後,一個不留”。

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群,原本思緒清明的陸晴萱竟突然不知所措起來。這才剛見面,戾王給她的禮就這般大,若是後面再生變故,又該當如何呢?

想到這裏,她臉上不禁現出幾絲愁容,無可奈何且不自知地仰起頭,覷向頭頂澄澈碧藍的天空——日正當頭,午時到了。

陸晴萱默默地在心底嘆氣,閉著眼迎上幾乎懸在腦袋正上方的日頭,緩和良久才把頭重新低回去。

眼睛緩緩睜開,目光穿過場上百餘名殺手,鬼使神差地就想往戾王方才出來的殿堂瞧上那麽一眼。

好似冥冥中註定一般,眼風掃去,正巧就讓陸晴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令她牽腸掛肚許久的身影——正被枷鎖鐵鏈捆著雙手,由一名獄卒牽了,也從殿堂的那扇門裏出來。

“……洛宸!”陸晴萱的神色遽然一變,似有沈重的錘子狠狠敲擊在心上:她果然還是被關在了此處!

看見洛宸的瞬間,陸晴萱以為自己會心酸得哭出來,卻出乎意料地沒有。

相反,她最先感覺到的是慶幸,慶幸洛宸能走能動,既未表現出半點不適,更未像她先前擔心的那樣被折磨得遍體鱗傷,以至於這份心安在一瞬間化作驚喜,直接令她怔住。

只是,洛宸瘦了,瘦了好多好多;發絲也是亂的,在秋風中肆意無章地拂著……明明是那樣俏麗高貴的人,卻被弄成這副憔悴模樣,令人不忍細看。唯獨沒有半點更改的,是她那堅毅不屈的目光。

陸晴萱瞧著瞧著,眼睛不防備有了澀意,好似終於想起來悲傷一樣。而幾經沈澱後暴發的情緒,竟比一開始還要濃烈數倍,那種酸苦的滋味化在心裏,是會讓人難受得忍不住想哆嗦的。

她捂著嘴巴不敢抽泣出聲,又透過朦朧在眼前的淚水,看到洛宸被那獄卒牽到刑架邊,拆去鐵鏈,改用麻繩將手腕、手臂以及腰身捆縛在了刑架上。

陸晴萱的心仿佛隨著麻繩的收緊也一道僵直了,心疼不已間,但見另有一個陌生女人提了件類似診療箱的物事跟了上來。

雖是生面孔,但陸晴萱已從女人極具苗族特色的服飾,還有她面對戾王時半冷不熱的態度上猜出了她的身份,定然是棲妍口中的梧姐——棲梧。

“……這才是……真正的棲梧。”

陸晴萱翕動雙唇,有形無聲地呢喃一句,卻不知怎的忽將眼睫低垂下去,本就低迷的心情又陡生一絲落寞與悵惘。

看到洛宸被束縛在刑架上的戾王此時躊躇滿志,似乎連眼梢都蘊藏起了笑意。他似踱步一般走到被紅布覆蓋著的劍架前,猛然一揚手臂,蓋在上面的紅綢布便如騰空的焰火,登時燎燒了所有人的眼睛。

洛宸的眼前也霎時被一片紅雲遮擋,灼目一瞬,又驚現一片寒光。

待紅綢落地,四下一片靜寂,她的眼前赫然出現了一把陰寒徹骨的劍——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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