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劍魂血祭

關燈
劍魂血祭

“盤龍為鋏,棲鳳為鏜;龍首高舉,鱗爪飛揚,鳳頭迴環,雙翼展翔”,這是初見瀝血雕像時,洛宸腦海裏留存下的印象。

但石像粗簡,墓室昏暗,自然不能展現出其全貌。直至噬魂洞與戾王遭遇,洛宸才第一次見到瀝血劍的實體——陵勁淬礪,鋒芒逼人,遠比雕像精致千百倍;亦是此番同戾王的交手,令她真切而直面地感受到,這把鮮活於傳說與人口的邪兵所擁有的可怕力量。

如此瞧來,洛宸對瀝血早已算不得陌生,可就在方才,紅綢被戾王掀開,劍又一次展露在她面前的剎那,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與無措。

這其實怪不得洛宸。自從知曉了瀝血劍的秘密,她的肩上便驀地多出一種責任,一種未曾預想,卻無法推卸的責任。

記得剛被帶來此處,她不止一次擔心會命喪於此,擔心自己死後陸晴萱將如何度過餘生的漫長歲月,是否會想不開同自己共赴黃泉。

洛宸不怕死,唯恐陸晴萱過得不好,於是宛若摸索在蒼茫黑暗中的蝸行者,迫切需要哪怕螢火一般微小的光亮。

這個責任,便是這個微小的光亮,它驅使、逼迫又激勵著洛宸熬過煉血的折磨,堅定與陸晴萱重逢的信念。

這個責任,便是馴服瀝血,使其臣服,用野蠻的利爪撕開鬼魅的偽容。

只是,若說沒有生命的劍能學會向人臣服,恐怕沒有幾人會信。

洛宸自幼與劍為伍,信的左不過“劍性有靈,劍行有情,人劍相合,而化為一”這套老話罷了。

但是棲梧相信,深信,以致寄全部希望於這份信任中。

由是,洛宸也信了,且為了這份信任,不惜扛下種種,哪怕生不如死的苦痛。是以,今番再見瀝血,她不免總會想起這段時日所做的諸般努力,也就愈發憂懼這份信任最終會被辜負。

銅漏清淺而有節律地滴著,日腳和著點奏緩緩挪步,直至世間萬物的影兒都變作昏黑短小的一團。正午到了。

陸晴萱將凈塵自身後轉入左手,屏氣凝神註視著下面的一舉一動。

既無掌管祭辰的禮官,也無主持儀式的司儀,只有戾王背著兩手,等著腳下影子短到幾乎沒有,才冷硬地吩咐了梟幾句。

梟領命上前,直奔站立在刑架邊的棲梧,半點也不客氣地從她手裏拽下箱子,將裏面的東西零零散散鋪滿一桌案,隨後,才橫她一眼,尖刻道:“時辰已經到了,你還磨蹭什麽?”

梟的眸光寒峭似刀,棲梧被瞧得心臟突突直跳,從容之色卻不改分毫。

莫名其妙地被剜了一晌,她索性表情孤傲地將梟無視,只默默取幾件桌案上的器具,反身回到刑架邊,對獄卒涼聲道:“把她的手臂露出來。”

獄卒小心翼翼瞧一眼戾王,確定在得到準允後,動手將洛宸左邊衣袖層層挽起,直至露出整條小臂。

左臂取血,是獄卒和棲梧之間的秘密。黑亮的面具下,斂藏著獄卒那顆焰氣滔天的覆仇之心。

棲梧拿著取血工具,走到洛宸面前站定,迅速而隱秘地同她對視一瞬,目光已然飄轉到她裸露在外的半截胳膊上。

洛宸的肌體柔滑而細膩,淡青色的血管掩映在白皙的皮膚之下。棲梧用手沿著其中較粗的一根從手腕直摸到臂彎,戛然停住、壓緊。

“我開始了。”她用氣音說道。

洛宸輕淡應一聲,凝眸在她手裏那根簪子般粗細的空心銀針上。

銳利的疼痛從棲梧手指停留的部位傳來,洛宸眉頭輕皺,目睹那根銀針被徐徐送進自己的手臂,不消眨眼工夫,竟自有鮮血從針尾部鉆出、滴落,匯入獄卒捧在下方的青瓷碗中。

看著從自己體內流出的血,洛宸不禁感慨:比起十年來消逝掉的生命,一碗血,還許是流得少了。

所以,人在死前會想什麽?會看到什麽?戾王至此仍覺勝算在握,當真對腳步漸近的死亡沒有分毫察覺嗎?

洛宸垂眸默嘆,於心間發問:待死亡落到頭上的一刻,戾王,你是否會為你作惡多端的一生留下半點慚愧和歉意?

戾王瞧了一陣,見血不過將將收了淺淺一碗底,不知當真出於不解,還是另外著急什麽,踱上前啞聲問道:“空針引血,耗時費力,直接用刀割脈取血,豈非更快?”

“殿下這是不打算給自己留後路了?”棲梧神情語調一並寡淡著,蹲在地上忙於混合藥粉,懶得擡頭,言辭裏外卻透著明顯的冷嘲和不客氣,“割脈取血,倘若這次不成功,可就沒有下次了。”

她回嗆給戾王一句,起身將化血蠱丟進接血的瓷碗,又將一滴暗紫色藥水滴在化血蠱身上。

只見原本浮於血液表面的化血蠱,在觸碰到藥水後遽然蜷縮成一團,隨即掙紮一般劇烈扭曲起身子來,在這片於它而言堪稱血海的瓷碗中極力翻沈,終又化作血海的一部分,痕跡全無。

“這樣做,可保取出的血不會凝固。”棲梧似是覺得戾王同樣不明白,刻意解釋給他聽,邊說邊將松散下來的發絲別去耳後,舉止大方,閑逸有餘。

戾王聽得懂棲梧的諷刺,眼角文上陰詭笑意,知趣地不再作聲,只安靜坐在一旁等著取血結束。

沒有人曉得,場上發生的一切,早已被陸晴萱在檐上瞧得分明。

她知這是無可奈何、不得不為之事,也瞧出棲梧以如此方式取血,目的是盡可能保有洛宸事後反擊的能力。可那銀針委實太粗,紮進洛宸身體的剎那,她仿佛亦可感受到皮肉被冰涼針尖刺穿的銳痛。

洛宸受的罪,陸晴萱心甘情願代她領受,她只恨暫時還不能暴露自己,只好把頭埋到垂脊後面,用不見誆騙自己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終於,青瓷碗中落入了凈化所需的最後一滴血,棲梧從洛宸手臂中取出銀針,將混合好的藥粉灑在針孔處止血,又用布條纏了幾圈。

獄卒恭敬而謹慎地捧著滿滿一碗血,呈送至戾王面前。

戾王瞇起眼睛,覷著碗中在陽光下閃著金紅色光澤的血液良久,才伸出手接過,而後竟也如履薄冰地端著碗走到瀝血劍前面,揚聲問:“如何做?”

“血自劍首淋下,一半方止,待劍身將血吸收,重覆澆淋,如是者三,凈化可成。”棲梧說得慢條斯理,清亮的眸子卻只顧凝望遠方澄澈的天空。

戾王擡手傾斜瓷碗,血正要流出,他卻忽地又將手反向一拗,那血貼著碗沿轉了一轉,竟又旋回碗中。

“梟,你來。”他伸手示意,不知用意幾何。

不屑與鄙夷卻頓時貼著洛宸的眼底流過:狂妄又膽小,貪婪而自私,不愧是戾王。

梟卻對戾王的命令執行不怠,毫不猶豫地接過瓷碗,依照棲梧所言,將血緩緩傾倒在劍上。

洛宸不知是她一人錯覺,還是所有人都聽得到,瀝血劍才將梟第一次傾倒的血液吸收幹凈,竟好似發出一聲新睡始覺的嘆息。

那聲音輕得如一陣風,卻有力地撞擊上洛宸的心門,仿佛古老而神秘的囈語,綴連成遠天悠肅的戰歌,那麽莊嚴肅穆,令她在這一刻渾身筋骨躁烈,血脈賁張,乃至靈魂亦不覺間為其所動。

一連幾番,每每如是。

碗中的血液尚有餘量,梟扭動手腕,準備再一次祭血,卻不知為何遲遲不見前面的血被劍吸收掉。

仿佛喝不下了,好像是累了,瀝血劍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反應,儼然回到那副沈睡模樣,唯有顏色與先前有了些微的差異。

梟端著瓷碗的手滯在半空,表情疑惑而驚駭,一時搞不懂發生了什麽。

戾王的神情也逐漸凝重。

覷著隱隱泛著紅光的瀝血劍,棲梧怔訥半晌,忽然激動得眼睛裏溢出神采,顫抖著聲音道:“終於……成了!”

“成了?”戾王聞言,眉頭最先舒展,在得到棲梧確認之後,終於滿意地彎下眉目,唯眼神變得越發令人難以捉摸起來。

獄卒這時悄悄側頭瞥了洛宸一眼,若非有面具遮擋,只怕他那微細的表情亦會輕易將他出賣。

想到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洛宸的唇角也極淡地勾挑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雙手更是做好了發力的準備。只要她稍一用力,就可掙脫獄卒並未多用力捆綁的麻繩的束縛。

然而誰能料到,戾王突然變臉,右手猛不丁高舉起一揮,不知何時藏於刑架後的稚楚用力踢了一腳刑架根部,洛宸頓覺周身傳來劇痛,斷骨抽髓一般。

她忍耐不住悶哼一聲,準備發力的手也隨之綿軟下來,待回過神,才後知後覺發現刑架竟然暗藏機關,原是六根從中探出的封針穿進了她上身的大穴中。

難怪這刑架為銅鑄,是精心設計,早有籌謀。洛宸艱難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覷向戾王,一如在看一頭喪心病狂的怪物。

棲梧驚得呆立住。獄卒亦愕然不知所措。洛宸頂著難言的痛楚一時幾乎站都站不住,卻奈何不得刑架的禁錮,只有憾心吞忍,無力承受。

陸晴萱已然發現場上變故,不禁糾結要不要現在就出手,乍聽身後檐瓦響動,只下意識地俯背側身,竟然是一柄飛刀削面而過。待她抽出凈塵轉將過來,身後已有三名殺手欺至身前。

洛宸聽得檐上動靜,拼力將目光送上去,恰見陸晴萱被三名殺手圍攻,頓時涼心大半。

殺手出招快如疾雨,如虹劍氣掀飛檐瓦,叮當劈啪碎落一地。陸晴萱輕功本就習得淺,獨自一人時尚可,如眼下這般在傾斜的房頂上被人圍著打,則有些力難從心。

事已至此,反正橫豎都沒想過要退縮,索性下去到場上打。陸晴萱心中才有盤算,便迫切地要從檐上躍下,不想倉皇了些,落地時一個不穩竟結實摔了過去,正摔在洛宸面前。

“晴萱!你……”洛宸的擔憂早已勝過震驚,可她此時說話動彈皆是吃力,除空著急外,實是半點也幫不上她。

看著眼前發生的種種,戾王觀戲一般興致漸濃,他擡手止住緊隨而至的三人,等著陸晴萱惶惶站定,才不緊不慢盯住洛宸:“記住,花招留給其他人,本王不需要。”

他仿佛對陸晴萱的出現也甚為滿意,頓了頓又道:“既然人到齊了,那就不要再浪費時間。”

只見他揚臂一拍,原本寂靜的場中竟呼啦啦冒出上百名殺手,憑空出現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