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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再遇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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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再遇霜

歲月待人,慷慨而又吝嗇,柔婉卻亦無情,光陰的腳步匆匆來去著,從不肯為誰駐足停留。

自煉血開始以來,洛宸便日日服“藥”,十數種叫不出名字的“藥”輪番入喉,每一種都怪異得令她難以下咽。但這還算不得什麽,真正令她憂懼難安的,是好似才眨眼工夫,竟又到了引化血蠱入體的日子。

六天,距離上一次引蠱已過去整整六天,可那令人生不如死的折磨依舊清晰生動地刻在洛宸骨子裏,只要她回憶起來,便自心底深處打怵,何況又與即將到來的第二次只差這一個晚上了呢。

晚飯期間,棲梧瞧著洛宸似是有些異狀,不僅吃得比平時要少上許多,表情更是生硬得極不自然,反是往口中灌水的動作不曾停過,於是擔憂問道:“怎麽了,可是有哪裏不適?”

“……”洛宸被問得一楞,但旋即恢覆如常,搖頭淡道,“沒有,只是許是連續服藥的緣故,有些倒了胃口。”她不著痕跡地掩飾起心中忐忑,不想棲梧因此而延長煉血的時間,畢竟長痛不如短痛;而且無論她自己,還是陸晴萱、葉柒這十多年來所遭受的,抑或因此故去的許許多多的無辜生命,她都迫不及待地要從戾王身上加倍討回來。

棲梧到底也是聰敏多思之人,縱然洛宸隱乎其辭,她還是從中揣到了洛宸的心理,於是伸手覆上洛宸手背,又稍稍用力地攥住,寬慰鼓勵著:“為了陸姑娘,你得堅持住。”

眼瞅著被看穿了心事,洛宸終是無力一嘆,隨即莞爾送給棲梧一個感激的微笑,輕聲道:“我會的。”

這一夜,洛宸當真覺得難熬,原本沒有幾個時辰的暗夜,硬是在她半夢半醒間被生生拉長數倍。

洛宸知道,過不了多久戾王又會像上次那樣“如約而至”,而自己,勢必要經歷一番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苦痛。

事實上,這種感覺洛宸一點也不陌生:在剛被戾王關來這裏,梟打算用“琵琶調弦”對付她時,她就產生過同樣的懼怕。

不過比起當日,有一點值得欣慰,便是她現下有棲梧在旁陪伴,心中更是有陸晴萱做支柱,想來總會有辦法和毅力堅持下去吧……

果然,一切不出洛宸所料,這一次引蠱與上一次盡數相同,甚至連戾王跨進囚室大門的時間都分毫不差。

洛宸依舊目色寡淡地覷著戾王,高挑的身姿和恰到好處的距離讓她正好可以與戾王平視,卻又造成一種稍帶俯視的錯覺。

不知怎的,被她這種除了能感受到森冷,卻瞧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神審視良久之後,素來不屑於任何人的戾王居然也心生出些許的不自在。

“你很想吃了我嗎?”他向前踱出幾步,拉近同洛宸的距離,讓洛宸的目光自然居於自己的眸色之下,輕蔑又好笑道,“可惜,眼神是沒有殺傷力的。”

洛宸這才冷笑一聲:“那殿下為何要上前來,繼續被我‘俯視’著不可以嗎,反正‘眼神沒有殺傷力’?”

“……”戾王才浮現的笑意就如一團剛剛燃燒起來就被冷水澆滅的火焰,瞬間僵滯在臉上,洛宸仿佛能看到他頭頂上被澆滅火焰之後騰起的黑煙。

“殿下不說話,想來是被我說中了。”洛宸身在囹圄,不能對戾王造成半點實際的傷害,卻不妨礙她於口舌間索求一星半點的快意,自然要拱火道,“不過我對‘吃你’沒有興趣,吃你臟了我的……”

“嘴”字尚不曾說出口,戾王竟猝然動了手。他面上是洛宸最熟悉的高傲笑意,手卻似鐵匠鋪裏,用以夾取剛出爐被燒得通紅鐵料的火鉗,毫不留情地鉗在了洛宸的玉頸上。

“洛閣主的嘴原來也如此刁鉆,怎的本王以前不知?”洛宸被掐得突然,登時感到頭暈目眩,她迷蒙著雙眼,聽戾王咬牙切齒地對自己道,“不曉得今日,能不能再從這張嘴裏,聽到你的慘叫?”

“你……你……”洛宸想說“你做夢”,但戾王著實手段狠辣,總能將力道用得那般恰到好處,令她全然無法頂起發出“做”這個字音所需的哪怕丁點氣力,以致“你”了幾番亦不曾把話說出來。

棲梧從頭至尾在旁靜觀,並非她不想幫洛宸,而是一方面她知戾王不會殺死洛宸;另一方面,洛宸可以將仇恨擺在明面上,她卻不能,必要時還需裝得冷血一點。待戾王和洛宸鬧過這一通之後,才能恰到好處地出面制止。

只見她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在戾王身邊站定,眼神略有嫌棄,像看一個不擇其時、隨意打鬧還不聽吆喝的孩子:“殿下玩夠了嗎?時辰過了,效果便不好了。”

果然,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事關瀝血劍的凈化,戾王都會妥協。他朝洛宸盱衡,手卻沒奈何地把力量卸去,將人向後猛然一推,洛宸便控制不住身體地向後踉蹌退去。

“那就不要耽擱了,開始吧。”戾王把聲腔壓得極低,像極了深山老林裏野獸沈悶的低吼,整個囚室也被塞成鬼氣森森的模樣,仍是催命一般的架勢。

不知是單純懼怕戾王的腔調,還是因著“開始”二字意味著即將要承受痛不欲生的折磨,洛宸在聽完戾王所言之後,頓覺方才的銳氣消了一半下去。她穩住身形不僅再難開口,就連眼睫也低垂了。

棲梧固然心疼洛宸,卻還是將引蠱煉血的物事一一準備妥帖,靜候在矮榻邊喚她:“洛閣主,請來這邊躺好。”殊不知,這一聲已然似在洛宸痛覺最敏感處剜了一刀,令她剎那間虛軟了腿腳。

洛宸這會子是顧不上戾王能否瞧出自個兒膽怯的,她艱難挪動起猶豫的腳步,仿佛能捱到矮榻邊已是極為不易,立時雙膝一軟貼著邊沿頹坐下去,待忐忑不安地坐了一忽之後再慢慢躺下,那些潛藏在記憶深處的痛楚,更是瞬間如汩汩泉水一般湧現出來。

“你……在發抖?!”棲梧正要於洛宸手腕處穿刺,恍然發覺她手臂居然用力緊繃且還在輕微顫動,雖然已是極力克制,但依舊格外明顯。

洛宸自己也頗為無奈,逐漸焦躁道:“我……在盡力……”

棲梧心下了然:“若是不行,可以再等……”

“不必!”洛宸緊緊攥住身下床單,兩臂向下緊貼到榻上,同時截斷棲梧欲勸再等幾天的話。

自己曾無數次地戰勝恐懼,緣何這次……洛宸有些說不出的迷茫。

她越是焦慮越是心慌,以致棲梧尚不曾做什麽,她身上便已然起了痛感,還莫名其妙地逐漸加重。

她只當自己太緊張了,或許待會兒就會無事,豈知如此過了好一陣,癥狀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有要肆虐的趨勢。

洛宸終於覺察出這感覺隱約有些不對勁,一時間猶豫權衡起還要不要繼續來。不巧的是,棲梧對這一情況不甚明朗,恰在此時開口問了句:“既然不等,那現下便開始嗎?”

正是這一句話,洛宸搖擺不定的心又被牢牢地箍死了。

罷了,推遲幾天也左不過多煎熬些時日,再如何懼怕一樣還是別無選擇,洛宸索性斂了思緒,朝棲梧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發生的事,卻是任誰也不曾料到。

從第一次引蠱來看,化血蠱自被引入體內再到出來的這段時間裏,洛宸雖然能感覺到疼痛但並不會太過強烈,憑她過人的毅力和有過一次的經歷,是絕對可以相對容易忍過去的。可偏生就是整個過程中最該輕松無虞的環節,卻險些要了洛宸的命。

化血蠱才被引入洛宸體內不久,洛宸的身體便有了強烈的反應。與上一次不同,今番的不適感幾乎是疾風驟雨般席卷而來的,洛宸甚至來不及憋住一口氣與之對抗,便在一瞬間被擊垮。

緊隨其後,她覺得如有數萬只螞蟻在啃噬她的骨骼,又仿若千萬根鋼針自骨頭內部向外鉆鑿,毫無章法和規律可循的劇痛讓她半點準備也沒有,終究從榻上掙紮到地上,且不知什麽緣由吐了好幾口鮮血出來。

棲梧從沒有想過會出現這種狀況,事實上,按照正常的步驟也不該出現這種狀況,故而一時不免張皇失措。但她沒有因此亂了方寸,鎮定下來後趕緊把化血蠱從洛宸體內引了出來。

也多虧了這化血蠱,棲梧只瞟了一眼便恍然大悟,心中更是暗自覺得難以置信。

只是,洛宸的情況並沒有隨著化血蠱被引出而有所好轉,相反整個人已經緊緊地蜷縮成一團:冷汗淋漓,呼吸淩亂,每一條筋、每一塊骨都像被人用鈍刀子切割,赤.裸.裸地折磨著。

更為棘手的是,化血蠱面對這一突發情況,釋放物質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許多,縱然棲梧已在最短時間裏將化血蠱引了出來,但那物質還是被盡數留在了洛宸體內。換言之,洛宸很快就要在現有的折磨之上,再疊加一層煉血的痛苦。

戾王盯著洛宸,神色慢慢變得不解,顯然洛宸和上一次的表現有太大的差別。突然,他餘光一瞥,發現棲梧陰沈幽晦的目光已不知何時欺在了自己身上。

頃刻間,戾王也不禁發了蒙,反覷著棲梧下意識問道:“她……緣何會如此?”

“緣何如此?”棲梧怨憤交加,冷言駁斥,“殿下會不知嗎?”

戾王:“……”

棲梧說著,從洛宸身邊站了起來,朝戾王一步步逼近,最終在距離他兩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質問道:“您給她吃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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