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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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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非福

“……”戾王被棲梧犀利的目光鎖著,好似被鷹隼盯上的獵物。他從未見過棲梧這樣的眼神,須臾之間竟也生出一絲被揪住把柄的心虛——這女人……

正尷尬且怪異地僵持著,洛宸忽地在地上發出一聲極為痛苦又難耐的低吟,不待棲梧回身,更是控制不住地一拳捶向身旁的矮榻。伴隨著木板沈悶斷折的響動,矮榻竟被她一拳攔腰砸成了兩截。

洛宸哆嗦著身子擡起頭,血色隱現的眸子狠狠咬在戾王身上,只可惜,她已沒有多餘的氣力,更說不出半句叱罵戾王的話。

棲梧心中翻湧起酸意來,只得且放下戾王這頭,去架扶在地上抖作一團的洛宸。

她轉身邁出了前腳,戾王也終於開口:“你這是什麽意思?”

“殿下還要裝糊塗嗎?”棲梧懶得回頭說話,用一只手臂牢牢圈住洛宸讓她前傾下來,另一只手則迅速掀開她一側衣領,把一根纖長的銀針刺進一處穴位。

“放松,堅持一會兒。”她低聲在洛宸耳邊輕輕說道。

洛宸緊咬住牙關,鎖起眉頭閉上眼睛。

棲梧這才再度看向戾王:“化血蠱出現了‘逆噬’現象,若非被我及時取出,這會兒可能已經爆體而亡。”

“逆噬?”戾王心中實是有些著了慌,他依稀忖得這件事可能與凝露丸有關,可是不好讓棲梧瞧出他這近四十年來都不多的窘迫,只得裝作全然不知搪塞應答,“本王從未聽說過。”

“殿下當然不會聽過,您可以將其簡單理解為與中毒類似的情況,只是……”棲梧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旋即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得諱莫如深,襯得她柔媚的五官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她低頭察看一眼洛宸的情況,繼續道:“任何蠱自煉成起便百毒不侵,尋常毒藥根本奈何不得它,唯有一物或可成其死,或可敗其生,那便是蠱引。”

戾王的臉色儼如暴雪肆虐的天空那般陰沈了。

棲梧步步緊逼,疾言厲色再道:“所以殿下究竟餵她吃過什麽?您應該清楚養出一只成蠱需要付出的代價!”

表面上看,她是在心疼這只費盡千辛萬苦才培育出來的化血蠱,但事實上,她是在擔心洛宸,擔心這一橫生的枝節會影響到瀝血劍的凈化,進而破壞掉她和洛宸、煜西的精心籌謀。化血蠱死了可以再養,但洛宸卻耗不起,她亦是耗不起。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這蠱引顯然對洛宸的身體是有害的。不然她根本不會有如此劇烈的反應。

雖然引蠱入體本身,也會給洛宸帶來不小的痛苦,但那是化血蠱與她體內血蠱釋放的物質相作用下產生的,並非洛宸這些天服下的物事所致,棲梧給洛宸煉血的蠱引與洛宸體內原有的,到底天差地別。

棲梧尚不知為何第一次煉血不曾出現這一情況,但她很清楚若是原有蠱引不除,不僅會對化血蠱造成傷害,也像在洛宸體內埋下了一顆危險的種子——即便是苗疆最厲害的蠱師,也不敢篤定不同效用的蠱引同時作用於一個生命體,會產生什麽樣的危害。

人與人有別,蠱引與蠱引有別,蠱與蠱同樣有別。當這些千差與萬別錯綜起來,便是無窮,無窮,即無解。

戾王已經有陣子不曾出過聲了,棲梧方才焦灼的火氣趁此漸漸得到平覆。她抓住戾王好不容易理虧的機會:“殿下欲為何計,這血究竟煉還是不煉了?”

戾王被逼問得無計可施,生硬又沈重地用鼻子噴出一口氣,似問更似自語道:“這是非要解藥不可?”

“是”棲梧坦言不諱,“不給解藥,就請殿下另請高明。”

言罷,她又送給了戾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等著他作決定。

不想戾王竟默然轉身,出了囚室。

棲梧不知他這算應了還是沒應,心上陡地萌生一層頹然。她垂下眼睫,以長嘆抒懷,可是積壓在胸口的那團渾濁,卻像如何也吐不凈似的……

“棲……棲姑娘……”棲梧糾結著,許久沒有出聲的洛宸突然在她臂彎裏吃力地動了一下,不知是才醒轉,還是與上一次一樣不過咬牙緘口與那痛楚對峙、叫板,這會兒正低低地喚著她的名字。棲梧只得先放下其他思緒,微微低下頭:“閣主,你怎麽樣了?”

“扶我……扶我起來。”洛宸上下齒打著糾纏不清的架,臉依舊白得似絹似練。

棲梧沈吟不決,可洛宸心定不移。無奈之下,棲梧只好取下銀針,扶洛宸去另一張床上躺下。

內裏的灼熱感只增不減,宛如剔骨抽筋的折磨遙遙無期,甚至痛到眼前陣陣發黑,呼吸更是毫無規律可言,但洛宸只是把自己緊緊蜷在床上,默默忍受、抵抗。

汗水浸透衣衫,黏膩而濕冷,與體內的火熱天壤之別。就在棲梧都要看不下去她這個樣子的時候,囚室的大門俶然被人打開,竟是戾王帶著一名醫官又折返回來。

“現在服下,可以嗎?”戾王示意醫官上前,同時問棲梧,看似尋常的話語後,藏著些許的令人捉摸不透。

棲梧一怔,沒料到戾王當真會將解藥拿來,故而語氣中不自知地摻進去一絲不可思議:“自然可以。”

醫官聞聲上前,手中托舉著一個外觀煞是精致的錦盒。

他很是小心翼翼地自棲梧面前走過。

“且慢!”

盡管他小心翼翼,還是在即將走出棲梧伸手可觸的最後那段距離時,被棲梧揚聲一喝攔下了。

那醫官挑起眼梢覷她一眼,再瞥向戾王,眸中漸漸浮現出一絲微不可察的不知所措。

棲梧無心理會他,將頭緩緩擺向戾王,似笑非笑道:“殿下,您不是孩子了,這種游戲,很沒意思。”

戾王的嘴角掩飾著抽動兩下,在一個頗為不自然的位置僵住了。

顯然,棲梧再一次看穿了他的伎倆,且像是故意要解戾王所惑那般,兀自又道:“我是醫者,更是蠱師,雖然我暫且不能確定洛閣主體內的蠱引是哪一類,但我想,只是解藥的話,還用不到如此精致的錦盒來盛放。”

“殿下,”見戾王面上已經架不住,露出了一種莫可名狀的神情,棲梧越發不想住口,“任何蠱引,藥效皆極不穩定,可若是加上一味藥便可長期存放。為了達到這種效果又不破壞蠱引本身,我們通常會將這味藥盡可能多地加在存放蠱引的容器上。而我,聞得出來。”

“……”戾王仿佛眼睛裏都被重雲壓蓋住了。

見他眼下這副模樣,棲梧不知怎的竟聯想到“七竅生煙”這個詞,形容他自是再合適不過。

戾王最終交出了凝露丸的解藥,臨走時,往昔素來高大的身形不知是錯覺還是如何,明顯頹垮下去不少。囚室的門尚不曾關嚴,棲梧遙遙聽到前來尋戾王的梟驚道:“殿下,您這是……”

棲梧表情寡淡地“哼”一聲,轉頭拿著解藥去給洛宸送服。

這次斷然是不會有問題了,大概戾王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被拿捏的一天,不怪氣得臉都青了。

洛宸此時已挺過了最難熬的階段,身子不知不覺便放松下來,人也倦得幾乎要睡過去。

棲梧用軟巾蘸水擦去她唇角血漬,輕輕喚她,又等不及她意識完全清醒,便將解藥半餵半灌地送進她口中。

實是兇險至極,不同類的蠱引相沖,有嚴重的不亞於吃了砒.霜,好在洛宸只是吐血的癥狀,可到底又是傷了內裏,需盡快補救才可保無虞。

解藥生效亦需要時間,洛宸雖渡過了煉血的煎熬階段,吐血的癥狀卻減輕得頗為緩慢。

棲梧守在她身邊,照顧得無微不至。醫者的本分令她如此,洛宸卻仿佛看到陸晴萱在面前的樣子,不覺濕了眼眶。

“如此殘軀,即便最終……凈化成了瀝血,又怎敢……怎敢讓她瞧見?”她偏著頭,緩慢又淒然地說著,一語未盡,幾度泣淚,硬是瞧得棲梧也跟著心傷起來。

“今番是個意外,往後我會再謹慎些。”棲梧邊餵洛宸喝水邊道,“閣主,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麽嗎?”

洛宸淡淡搖頭:“我亦不能完全曉得,不過大概可以料定,是十年前戾王將我帶來……咳咳……帶來絳鋒閣,以為我解毒為名誆我服下的。棲妍為我診療時亦說是一種蠱引,它一方面能讓人利用子母蠱追蹤到我,另一方面又能令我產生依賴,進而將我拴在絳鋒閣,畢竟每次發病,只要服下所謂的“藥”,便能緩解不是嗎?”

棲梧這才恍然,原來是棲妍先前的診療,對洛宸體內原有的蠱引起到了一定抑制作用,而第一次煉血時許是時機不到才沒有出現意外。當然,她也弄清楚了一件事,沈吟片刻道:“這蠱引定是被人重新調制過了,子母蠱的蠱引可不會令人產生依賴性。”

“……都不重要了。”洛宸疲憊地合上雙眼,但旋即想起什麽,覆又睜開眼看向棲梧,似有不安之意“棲姑娘,今次煉血……”

“別擔心,萬幸是成了的。”棲梧料定洛宸在擔憂何事,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好好休息,先莫作他想。”

洛宸這才擠出一絲笑意,又想起方才服下了凝露丸的解藥,不由嘆言道:“此番還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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