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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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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生(二)

為了護住葉柒,蓬鶚在刀劍落下那一瞬,便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他提起長劍抵擋,可三個屍人同時劈砍之下的力量委實太大,又夾帶游夜暗自輸送的內力在其中,於是長劍直接被劈成三截,他的左臂也從臂彎處被生生斬斷。

葉柒只覺心臟驟然疼得一縮,顧不上自己的傷勢,踉蹌著腳步就往蓬鶚身邊挪去。其間,目光又不經意在後方掠了一晃,竟霎時將她駭出一身冷汗。

手持強弩的屍人此刻幾乎與蓬鶚正對著,穩穩躺在被它端平的弩臂上的箭頭,閃著遙夜星子一般細小但耀眼的光亮,瞄準蓬鶚,蓄勢待發。

可蓬鶚此時已被斷臂之痛折磨得不成樣子,他面如白紙地蜷伏在地上,右手緊壓斷肢,正一邊急促地喘息,一邊忍受不住地呻.吟,根本無暇看到這即將到來的殺機。

葉柒今日的眼淚似乎格外不聽話,剛擦幹沒多久就又跳竄出來,掛上她的長睫點綴成玲瓏珠簾,也只有葉柒自知,她的心正在經歷怎樣的煎熬。

她只能祈求,祈求那個屍人的反應越慢越好,或者種在它體內的蠱蟲突然死掉,同時強忍腹部傷痛,艱難而努力地給蓬鶚打氣:“你別怕,堅強些,站……起來……”

她不能不告訴他,卻又怕嚇到他。人在傷痛下意志可以很強大,也可以很脆弱,像蓬鶚這種情況,只能先穩住,再慢慢幫他遠離危險。

聽到葉柒的聲音,蓬鶚的身體果然動了,呻.吟聲也漸漸小下來,想是被他壓抑在了喉嚨裏。

葉柒看到他狼狽地掙紮過身子,無助地擡起頭望向自己,一雙含淚的眸子紅得染血一樣。

“阿……葉……”

一聲哭腔,險碎了葉柒肝腸……

然而,那屍人仿佛存心在與葉柒作對。

起初,它只是用弓弩瞄準蓬鶚並無其他動作,直待葉柒好不容易忍痛走完了與蓬鶚相差的幾尺距離,即將搭手抱住蓬鶚那一刻,竟突然用力扣動了弩機。

一聲破空嘯響,霎時驚近葉柒耳際,令她頭皮一陣發麻,全身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

仿佛所有的感覺都被擠壓在一起了。

葉柒的眼前不能控制地再度蒙上一層朦朧潮潤的霧氣,似秋日清晨掛在葉片上的露珠,待輕薄柔軟的葉片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便無情又無奈地迅速跌落。

但,露珠可以無情,她葉柒不能。

頃刻間,葉柒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想喊,想哭,還是想咆哮了,只知道是毫不猶豫地將一整個身子都撲在了蓬鶚的身上,將他緊緊環在了寬大的道袍之下。

而後她垂首,神情似笑非笑,把鼻尖貼近蓬鶚的頸肩深深地呼吸一口——待會兒弩箭射穿她的身體,她便再也聞不到他的味道了——那獨一無二,令她貪戀、夾雜著濃烈血腥的味道……

突然,身後不知是誰的手,似一柄鐵錘猛地拍在葉柒背上。那力量大得令她震驚,居然將她和蓬鶚兩個人一並推了出去。

葉柒本就因傷而行動遲慢,突如其來的外力自是令她猝不及防,頓時被傷處那陣撕裂的劇痛狠狠咬了一口,卻也幸運地逃離了弩箭的魔爪;蓬鶚則因葉柒摔出去的緣故,在地上也一連滾了好幾下,直撞上右後方的石匣才停下,他的斷肢卻不幸被自己的身體壓在了下面。

鮮血淋漓的斷面與堅硬的大地相觸,那種無法形容的疼痛瞬間流遍蓬鶚全身,令他忍受不住地痛苦大叫,堂堂男兒,也在這種非人的折磨中落下了眼淚。

葉柒心中大慟,頓時淚如雨下,忙將道袍下擺撕扯成一條長長的綁帶,挪到蓬鶚身邊要為他處理傷口,捎帶著往方才被推的方向送去一眼,頓時愕然。

蘇鳳跪在那裏,已經沒有了呼吸,後心上正插著本該射在葉柒身體裏的那支弩箭。但他在死之前,用長劍將自己的身體支撐在了原地,並沒有倒下去,如此,後面緊跟著又射來的兩支箭也盡數被他的身體擋住了。

看到這一幕,一種巨大的悔恨沖上葉柒心頭,她直到今日才願意相信一件事:流血不一定最痛,心傷了,才是一生都無法治愈的。

蓬鶚還躺在地上□□,卻也看到了蘇鳳以身軀築壘的慘狀,頓時仰天號啕,哭聲震天……

陸晴萱和謝無亦還在拼力對敵。方才他們誤打誤撞,發現可以利用洞壁上凸起的石頭為掩護,隨後成功廢了幾個屍人的腿——腿好像是它們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便開始運用這一打法。

誠然,這樣做可以在一段時間內延緩屍人的進攻,但游夜的蠱蟲太過可怕,不一忽兒它們便又重新站了起來。

而且還有更為矛盾的:葉柒、蓬鶚再加上棲梧,此刻都需要被保護,但陸晴萱和謝無亦兩個人著實是沒有辦法一邊阻擋敵人,一邊照看他們。

游夜想是對自己的蠱還屍頗為信任,又或者覺得此時的蓬鶚、葉柒已對他構不成什麽威脅,居然“心慈手軟”,沒有繼續命令屍人圍攻二人,而是全都奔著陸晴萱和謝無亦而去。

葉柒看得這片刻工夫,竭盡全力將蓬鶚挪到了石匣後方,這樣可以擋住對面射過來的箭矢,同時加緊為他包紮。

這時,棲梧不知如何地從失魂落魄中緩了過來,也來到二人身邊,一邊流著淚一邊給蓬鶚處理。

葉柒其實很想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但她又是眼下唯一能救蓬鶚的人,只好又恨又無奈地暗嘆一聲,仍是幫著她救治蓬鶚。

捆紮斷肢的上端可以緩解血液的流逝,但必須用大力將血脈壓住才有活下來的可能,如此,傷者又免不了苦痛萬分。蓬鶚的嘴唇已經白得看不出一點血色,整個人在葉柒邊上抖得如同篩糠一般,另一只手更要時不時地掙紮,便意外地碰到了石匣側下方一處隱蔽的機關上。

機關轉動,觸發了與之連動的暗門,隨著一聲巨響,就在三人後面的山壁上赫然洞開。

三個人蒙了;陸晴萱和謝無亦聽到聲響,轉頭往這邊一看,也蒙了;游夜的眼睛突然被洞外的白光一閃,登時一陣眩暈,更是不明就裏地怔在了原地。

不用說,這十有八九也是老瞎子當年留的後手,而且高明得連戾王這些王八蛋也沒有發現。

山重水覆,柳暗花明,葉柒內心的激動一時竟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她淚眼蒙眬地看向蓬鶚,伸出手在他臉上摩挲,同時朝陸晴萱和謝無亦喊了兩聲。

二人立時會意,幾乎運足了十成內力,盡可能快速地將屍人打倒在地,並趁蠱蟲還沒有幫它們站起來時,火速往葉柒這邊趕。

游夜見狀當然不能無動於衷,竟也不惜手中骨笛化作利劍,朝謝無亦當頭劈來。

一聲錚鳴過後,謝無亦手中青鋒跌落,但隨即游夜便發現自己高興太早了,因著斷掉的長劍只在謝無亦的左手,而他右手緊握的則是洛宸的故月。

游夜頓覺不妙,下意識想要後退,不想葉柒也看出這是一個機會,立刻馭出縛魂索,將游夜的雙腿綁在了一起。

蘇鳳的死,是眾人心上抹不掉的傷痕。謝無亦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恨不能將游夜吃下去,舉起故月便要往他喉間捅刺。只是還有一個射箭的屍人沒有被打倒,它驀地沖過來,擋在了游夜面前。

機會只有一瞬。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眼下能有這樣的逃生機會已實屬不易,絕對不可以戀戰,陸晴萱只得拉著謝無亦撤退,一邊撤還要一邊留意那屍人射過來的箭矢。

“阿葉,情況怎麽樣?”陸晴萱差著幾步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葉柒盡可能讓自己看上去傷得不怎麽嚴重:“蓬鶚手臂斷了,你先帶他出去救治。”說著,她還擡頭往游夜和屍人的方向刻意看了一眼,繼續道:“外面也不曉得有沒有危險,謝無亦一起出去,必要時也可做個掩護。”

這是很合理的安排,沒有人多想什麽,當即依照葉柒所言行動起來。

看到陸晴萱和謝無亦把蓬鶚帶了出去,葉柒的心稍稍放松,但是很快又被一種巨大的悲傷籠罩。

屍人已經陸陸續續站了起來,游夜也再一次吹響了骨笛。

葉柒將心事重新埋回心底,表情冷肅地盯著棲梧,沈著嗓子道:“你也滾,否則,本姑娘掐死你!”說完,不待棲梧從震驚中回過神,便一腳將她踹了出去。

骨笛聲刺耳異常,陸晴萱知道,這是圍攻的訊號。

她將蓬鶚簡單安頓好,囑咐謝無亦照看著,準備去洞口接應葉柒,不料一擡頭,就遠遠地發現葉柒站在石匣旁,腳後跟正靠在機關上。

陸晴萱腦海裏緊著一個激靈,恍然明白葉柒要做什麽,未出聲,眼淚已先淌了下來。

她覺得葉柒今日的眸子格外好看,在夕陽下像落了一層金色的蝶粉。

但這雙好看的眸子裏此時卻盈滿了淚。葉柒雙唇顫抖著,淚眼看過陸晴萱,還是留戀上蓬鶚,身體卻不再猶豫,徑自踢在了身後的機關上。

“不要——阿葉不要……”陸晴萱驚呼一聲,拔腿便要往洞口跑,雙腿竟然不爭氣地一軟,將她跌在地上。

她這一聲又高又亮,其餘三人聽到心尖一顫,忙朝她回首。

蓬鶚似乎有些恍惚,眼神中起初只有迷茫,但只得一瞬,便瘋了一般哭喊著,朝即將關上的石門跌跌撞撞地撲去,聲音比之洞中更淒慘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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