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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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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妍

沒有人不留戀世間,無論美好還是醜惡,至少它能讓你慶幸自己活著。

然而葉柒深知,倘若不將石門關上,游夜緊跟著就會帶領那些屍人追出來,屆時,他們還是一個都跑不掉,倒不如自己留下,能抵擋一刻是一刻——贏了自是最好;若是不幸死了,也不後悔為陸晴萱他們爭取了時間。

既已這般想了,葉柒眼下也便只專註於一事,就是不讓敵人靠近石門機關一步。但她不知道的是,石門外的蓬鶚、陸晴萱、謝無亦甚至是棲梧都不肯離開——他們怎能忍心在這種時候離開呢?

哪怕知道葉柒孤軍難敵,極有可能戰歿於此,知道游夜和屍人隨後會大搖大擺地打開石門,將他們全都殺死,他們也已下定決心不離開半步。

死亡對他們來說,從來算不得最好的選擇,但此時此景,卻也不是最可怕的選擇。若要說他們這輩子還有什麽遺憾,便是陸晴萱沒有陪洛宸走到最後,謝無亦沒有找個心儀之人,蓬鶚沒能見葉柒最後一面吧。

對於洛宸而言,戾王要的是她的血,或許凈化瀝血劍稱霸天下之後便不再將她放在眼裏,也不屑於她的性命了。陸晴萱只希望到那時,洛宸知道她不在了不要太傷心,更不要做傻事,而是帶著對她的思念勇敢地活下去,如此,她便死而不憾。

可即便這樣故作達觀,陸晴萱心上仍忍不住湧起一陣濃烈的酸澀,眼淚霎時碎玉般跌落在地,將面前的泥土染得深淺斑駁,如被細雨澆淋。

蓬鶚急得已經快發瘋了,恨不能身有千鈞將石門撞開,救出在墓中獨自迎戰蠱還屍的葉柒。他瞪著淚眼憑著模糊視線在周遭摸索,最終掙紮著抱起門邊一塊大石頭,一邊喊著葉柒的名字,一邊狠狠地向石門撞去。

卻不想那一聲聲,聽來又都是恐懼、無助與絕望。左臂斷口處被震得不斷有血滲出,他也全然不能相顧。

突然,石門後驀地穿透過來一聲悶響,就好似人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扔起,又重重甩到墻壁上那般,一如鬼怪的獰笑,無情地撞進蓬鶚心裏,令他更加痛苦不堪。

謝無亦和陸晴萱幾乎同時把耳朵貼到了石壁上,企圖由此判斷,發出聲響的是葉柒,還是敵人,可轉瞬間,裏面卻仿佛又歸於沈寂了。

蓬鶚一顆心剜痛悲戚,不由得哀傷更甚,眼淚頃刻間幾如雨水般潑灑下來。他覆又不甘心地抱起大石塊,用力擊打著石門。

一次!

十次!!

無數次!!!……

每一下都伴著撕心裂肺的喊叫,他卻從未想過停止,哪怕他幾乎耗盡了全身氣力,石門仍舊完好無缺地佇立在原地。

陸晴萱知道蓬鶚此時需要發洩,不然強壓痛苦的滋味定然會把人逼瘋,可當目光隨蓬鶚身影徘徊不多時後,她突然又有些慌了。

蓬鶚的斷臂自受傷起就沒有完全止住血,只因壓迫了血脈才沒有流得太快,但這會兒在他劇烈活動之下,又有了覆流的趨勢。

陸晴萱暗責自己大意,忙上前攔他,但他根本聽不進去,好幾次手裏的石塊險些打在陸晴萱身上。

於是謝無亦也上前,從身後將他緊緊環住,再拼盡吃奶的力氣把他拽離石門,中間蓬鶚軟了一下膝蓋,二人腳步一糾纏,頓時一前一後地摔倒在地上。

“蓬哥冷靜一下,你傷口在流血!”謝無亦被蓬鶚壓在身子下面,能感受到他的歇斯底裏,索性連兩條腿也一起攀到前面,壓在蓬鶚腿上。

陸晴萱從帶來的診療包中又拿出一條更長的布條,趁謝無亦束縛著蓬鶚,給他重新上藥,捆紮好,把舊布條替換下來。

劇烈疼痛的刺激下,蓬鶚的身子有些發了酸,想來是沒有什麽力氣再做出方才那一番令人擔憂的舉動。謝無亦這才緩緩地松了些力道。

但蓬鶚並沒有真正鎮靜下來,棲梧自始至終就在他們身邊站著,低垂著腦袋,無時不忘提醒著蓬鶚,她是今日之事的始作俑者、罪魁禍首——因為她,才造成了眼下這般破碎的局面。

於是超出眾人意料地,謝無亦才放松下來,蓬鶚就又猛地從地上翻騰起來,這次竟直撲棲梧而去。

棲梧全然沒有防備,只見一個身影風一般撲面而來將她抵在身後一棵樹上,旋即就有一只鷹爪般的手緊緊鎖住了她的脖子。

棲梧下意識驚呼,但那只手力量大得驚人,她嗓子裏擠出的聲音一時全走了樣,聽得人心裏遽然發毛。

陸晴萱和謝無亦登時不由得大駭不已,急忙要上前將二人分開,然而蓬鶚沒等到二人動手,便覺腦袋一沈,向後一栽昏死過去。

“蓬哥!蓬哥!”謝無亦急喚他兩聲,他都沒有半點反應了。

陸晴萱望著蓬鶚低低地喘息,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與悲傷:“他失血過多,情緒又太激動——讓他睡一會兒也好。”說罷,沈思一瞬,又攢著眉把頭驀地轉向棲梧,嚴肅問道:“‘她’是誰?”

這個問題,陸晴萱在棲梧對戾王說出那句話時就想問了,但是因著其他種種總被岔過去。她記得,棲梧說她有個姐姐,莫非這個“她”便是?

許是從陸晴萱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心裏的猜測,棲梧即刻搖頭否認,但是很快,她就說了一句讓陸晴萱和謝無亦更為大驚失色的話。只聽她愧疚道:“她,才是棲梧。”

謝無亦:“……”

陸晴萱:“……你……你說什麽?!”

“我說,她才是棲梧。”

陸晴萱腦中頓時轟然一聲,恍惚好久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又在瞬間覺得眼前女人變得好陌生。

她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給過那個人無數種身份,卻怎麽也不敢想,到最後還會冒出來一個真假棲梧。

“那……那你是……誰?”陸晴萱的聲音打著戰,覺得不像從自己嗓子裏發出的。

女人卻輕嘆,明亮的眼睛裏晃起晶瑩的淚光,輕輕吞咽兩下,終於下決心回答道:“我本名棲妍,與梧姐自幼一同長大,因祖上同姓不同支,故而沒有血緣關系。我十二歲那年,苗疆爆發了一場可怕的蠱災,我和梧姐的家人相繼染病離世,待蠱災過去後,我才跟隨梧姐學醫,與她相依為命。”

“棲妍?蠱災?學醫?”陸晴萱簡直難以相信聽到的這些話,但它們偏生就是這般真實存在的,於是又免不了問,“你十二歲,棲……她……那時候多大?”陸晴萱一時並不能將已經叫習慣的名字改到旁人身上。

“梧姐大我兩歲。”棲妍苦笑一番,旋即與陸晴萱深棕色的眸子牢牢地對視,並不打算再隱瞞,“我知你想問什麽。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棲家原本是煉蠱世家並非醫家,是因為祖上出事才開始行醫’的嗎?”

“……嗯。”

“這些話都是真話,但那是梧姐祖上,而非我祖上,我所謂要查清祖上因煉劍被殺之事,建立攬翠軒,計劃去絕龍域,無非都是想替梧姐了卻心願罷了。”

“那你和她……”

“便如同你和洛宸。”

陸晴萱:“……”

面對陸晴萱,棲妍這次卻是毫不避諱地回答了。到此,陸晴萱終於明白,明白為何在得知自己與洛宸的關系時,棲妍沒有半點震驚之態;明白為何她會時不時在大家團圓的時候,露出那等悵然之色。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因著這一層關系在其中,如此,每一次看到身邊人成雙成對,或暧昧或溫存,棲妍內心的煎熬也便可想而知了。

可就算如此,陸晴萱心頭仍有不解,便繼續問道:“你既是替戾王賣命,理當不見瀝血誓不罷休,為什麽從絕龍域出來後,我們說要放棄找劍時,你並不阻攔?”

哪知這句話一出口,棲妍的情緒便立刻激動不少,幾乎哽咽了起來,道:“我受制於戾王,不代表我沒有感情。我見過你們為我奮不顧身,也看到你們遭受的傷痛與折磨。我於你們是叛徒是蠹蟲,但我還是個大夫,我也有我的不忍與良知。”

不忍與良知,這是一個人一生中多麽重要的東西。只可惜這份不忍與良知,對棲妍來說想要踐行,勢必要伴隨著一些東西被踐踏,被掠奪。

陸晴萱心中的苦悶不免又加重了許多,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棲妍這一套說辭。

她正欲再問些什麽事情,突然身後的石門後面發出一聲巨大的響動,好似山體被剝落,有無數碎石被鑿了下來;又似幾十處機關同時被觸發,發出劇烈的聲響一般。

陸晴萱來不及再問,忙把耳朵貼近了石門,心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而狂跳不已。

她心存希冀,有聲音說明葉柒很有可能還活著,還在與敵人進行廝殺較量;她又忐忑難安,擔心葉柒已經寡不敵眾,殞身在此,這聲音只是游夜在破壞石門。

但無論怎樣,她能做的都只有猜測與等待,於是心頭那些疑問,漸漸地又被其他的事情占據,再度變得不那麽重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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