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戲

關燈
作戲

既已知曉該如何做,自是不可再耽擱什麽。眼下距離日暮,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奈何外面又陰得厚實,只怕天晚還會更早一些,屆時暗了林海,任何噱頭便都講不通了。

洛宸將故月斜繞過肩背背好,俯身至陸晴萱跟前,似大人出門前安撫焦慮的孩子那般,輕輕撫著她的臉頰,道:“你莫要怕,我只離開片刻,很快就回來。”語調低緩又溫柔。

說話間,洛宸的唇角一直淺淺地揚著,情緒卻在這一刻再也不能抑制,眼底轉瞬浸滿瑩瑩爍爍的水光。

葉柒瞧得心裏不是個滋味,她知道洛宸此時最想做的,到底是陪在陸晴萱身邊,於是剛剛把傘遞到洛宸手邊就又掩回自己懷裏。

洛宸微微一楞,面露不解。

“還……還是我去吧,你待在家裏,她醒來最想見的人是你不是嗎?”葉柒強裝出一副只是為陸晴萱考慮的樣子,對洛宸道。

洛宸卻堅決地搖了下頭。

她當然割舍不下陸晴萱,當然希望能親自照顧她,看著她醒來沖自己露出第一抹笑或者說一句不舒服。但絳鋒閣這次派來的人實力幾何尚不清楚,若是遇上游夜、梟,或是多幾個青陽仲燮這樣的對手,葉柒一去便等同一死。更何況,誰敢保證這本身不是一個更大的陰謀?

縱使她擔憂陸晴萱,也絕不會自私地讓葉柒去涉險,更不能讓已經千瘡百孔的現狀再雪上加霜。

於是,她垂下眸子,深情地再望一眼陸晴萱,是呢喃,亦是囑托地對葉柒和棲梧道:“阿葉,棲梧,我不在,晴萱便交與你們照料了。”

葉柒:“……”

棲梧:“……”

洛宸說罷,懇切地覷了一眼棲梧,又從木然不知如何回應的葉柒手裏拿過雨傘,才將泛著紅的眸子往謝無亦、蘇鳳身上淺淺一掠。

二人立時會意,攜劍執傘隨在洛宸身後跨出門去。

雨勢洶洶愈烈,砸得油布傘面悶雷般作響。

洛宸一邊走,一邊翕動了一下雙唇,依稀有什麽話要說,覆前行幾步,終於堪堪地停下。

“你回家去,不必跟著。”洛宸轉過身,對跟在最後的身影道。

蓬鶚驀地一楞,眸子裏頓時又驚又疑,身子下意識就要伏低。

“……大人?”

他有些不知所措。

謝無亦和蘇鳳也不明就裏地覷向洛宸,一時難解她話中之意。

洛宸卻已了然,蓬鶚十有八九以為自己做錯了事不再被重用,但思來想去又不知錯在何處才會如此,於是走至他面前,目光穿過他定在門口的葉柒身上,道:“此去數數難測,萬一出事,還是少一個傷心人吧。”

洛宸說完,星辰般的眸子轉回蓬鶚,薄唇淺勾又道:“回去陪阿葉,也等於替我照顧晴萱。”明明在笑,卻苦得叫人不忍多看。

洛宸的聲音並不大,似乎亦不敵雨聲嘈雜,但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蓬鶚眼中的震驚更甚,那片疑慮則轉瞬化為更覆雜的情緒,有對洛宸時刻都善解人意的感動,能夠陪在葉柒身邊的欣喜,以及他們此行可能遇到危險的憂心與不安。

葉柒本是在門口目送,怎知聽了洛宸的話眼睛突然不舒服起來,就似切蔥姜蒜做餡時被辣到那般。

又或許,二者並不一樣,被蔥姜蒜辣到,心裏怎會發酸呢?

隨後洛宸再無言語,轉身剎那,竟有一絲不及掩飾的訣別意從眼角飄出,鉆進葉柒眼睛裏。

“狗東西!”葉柒心弦猛然一跳,旋即情難自抑地沖出房門站進雨中,朝洛宸孤絕的背影喊了起來,“幹得過再幹,無論如何先保全自己,你若不回來,我就……就……”

她恍然語塞,一連“就”了幾遍,才勉強想出一個“威脅”洛宸的說辭:“我就把你媳婦兒改嫁!”

確是個“狠毒”的說法,洛宸果然頓住腳步,悠悠地轉頭。

葉柒莫名把心提了起來。

但洛宸只是淒然一笑,惋嘆道:“我若回不來了,實不該再誤她這好年華,你若如此,我也必不會怪你。”

葉柒:“……”

她端的是沒有料到,洛宸會拿這樣的話回應,一時間更覺有種難以形容的悲戚之感在她的身體裏翻江倒海,比先前更甚,令她啞然不知如何處置,窘迫難當。

不料洛宸卻陡然正色,將心上愁雲決絕斂去,眼神也犀利如刀,面冷聲沈道:“我不會死,不能死,所以,會回來的。”

說罷,不待葉柒回神,便縱身躍上一棵老樹,竟連傘也不撐,直似一道若雪素白的鴻影,往事發地赴身掠去……

龍首嶺前山的山麓上,一隊身著黑盔黑甲,配統一制式長劍的人正在四處搜尋。他們就像掃蕩山林的狗熊橫沖直撞著,所過之處,泥漿飛濺,驚鵲亂飛。

許是忌憚深山老林即將到來的黑夜,他們的搜尋範圍倒沒有洛宸意料的大,且不知是不是錯覺,洛宸甚至感覺他們有刻意夾小的嫌疑。

“大人,東邊有幾個人最先上來了。”謝無亦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伏到洛宸身邊將聲音一壓再壓道,同時招呼蘇鳳,為做出先前商量好的那套動作做著最後的準備。

洛宸微微頷首,配合著閃身挪到一個更容易被對方看到的位置。

待對方第一個人的目光可以註意到——僅僅是註意到這邊時,蘇鳳便猛然從預伏的地方站起身,並迅速把提前帶來的一株草藥抓進手中。

“大人,我找到了!”他有意將草藥舉起作驚呼狀,嗓門能扯多大扯多大,儼然似找到什麽奇珍異寶一般欣喜若狂。

謝無亦適時與他逢場作戲,也歡喜道:“太好了,大人,有了這味藥,陸姑娘的毒當解了吧!”

“嗯。”

謝無亦和蘇鳳演,洛宸也演。

但她自是要端得正,即便因著為陸晴萱找到解藥而驚喜,卻還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好似任何事當真不能在她心湖裏激起半點漣漪,只在應聲時流露些許藏不住的激動。

這樣的動靜自然夠大,搜尋的人不會聽不到,於是幾乎謝無亦三人話音還沒落,他們便已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雨聲殘響,碎得山中一片狼藉混亂,豐富的經驗還是能讓洛宸輕易聽出盔甲是否與環境摩擦的點滴區別。

只是她若無其事,裝作渾然不知。她在等,等一個合情合理的可以行動的契機。

漸漸地,謝無亦和蘇鳳的戲眼瞅著就要演不動了,對方依舊沒個動作。

洛宸深知這樣耗下去不行,便又提出要到其他地方尋藥的打算。

她開始邊招呼二人,邊往對方的方向緩緩挪移過去……

洛宸這樣做,是為了制造威懾力。

要知道,他們的黑盔黑甲早已被雨水淋得發亮,與身邊團團濃綠是那樣格格不入,或許他們心裏也清楚,但凡洛宸湊近到一定程度,都能一眼將蹲在草窩裏的他們拔蘿蔔也似一個接一個地揪出來。

是以,出此考量,他們必須采取措施防範,以免暴露行動目的。

殊不知如此,才正中洛宸下懷,為她後面的行動提供機會。

果然,他們的指揮官不知用了何種方法傳遞的信號,所有人在長久的靜默之後,開始小心翼翼地後撤。

他們的腳步的確很輕,輕得如同細密的雨點落在鋪滿落葉的山徑上一般,不知情者自然不會聽出有人在走。可這對早已把一切都看在眼裏的洛宸而言,全無半點用處。

待那邊一動,她立時裝作被驚擾的樣子,驀地揚眸看向一處叢草遮掩的地方,喝道:“誰?!”同時微步淩波徑直欺身而上,故月含光出鞘,一劍封喉。

“你……”顯然,這些人同風竹村那些人一樣,並不能憑洛宸的樣貌判斷出她曾經的身份。

但洛宸可認識他們,始一照面,心底埋藏的恨意便身不由己地晃出眼眶,於是長劍直指,三分演七分真地含怒道:“原來是你們!”

計劃之初,洛宸不曾想過自己會帶動起怎樣的情緒,她只是一門心思要將戲做足、演完整,不想在看到他們的剎那,風竹村當日發生的種種,竟在頃刻間清晰在目。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匯成滿懷對亡靈祭獻的珍珠,沒入土地與即將到來的長夜,洛宸的劍更仿佛不受控制那般,從一開始陪襯她計劃的揮斬,化作了單純以洩私憤為目的的殺戮,肆意又狷狂……

果然,心甘情願的殺人最易上癮,畢竟唯有鮮血,才能撫慰一顆遭受了太多傷害,流了太多血而嗜血的心!

“絳鋒閣辦案,閑人回避,否則格殺勿論!”見洛宸來勢洶洶殺意不滅,對面的指揮官迫不得已,開始用身份來鎮壓。

他委實不能明白,為何這幾個人明明是在采藥,卻突然對他們下起狠手,而且方才,他也有下命令撤退,不曾有要驚動他們的意思。莫非……

他的腦袋裏倏地一個激靈,忽想起之前掌舵使青陽仲燮帶人在風竹村全軍覆沒一事,眼前白衣女人的身份,登時在腦海裏變得清晰。

他的冷汗,霎時順著鼻尖滾落下來。

但洛宸不會給一個將死之人後悔的機會。

故月本就削鐵如泥,加之她強勁的內力運在其中,其鋒芒更淩然不可避。

絳鋒閣此番派出的人實力平平,又僅以搜山尋劍為目的,洛宸出神入化之武功自是非他們可以抵擋,何況洛宸身上早已沾染了對絳鋒閣洗不盡的仇恨呢。

那指揮官斷知不可與之近距離交鋒,幸而他們還配有可以遠攻的臂弩,便急忙吹響了變換隊形的口哨。

其餘絳鋒閣弟子聞哨音而動,忙卻開洛宸數尺,同時將臂弩的弩箭集中射向她。

洛宸腰身微動,故月霎時在她身側化作一團白色光影,宛如夏夜荷風中盛開的白蓮。又剛勁不帶半分半毫的綿軟,如雨落下的弩.箭根本近不得她的身,偶有彈開或遺落的,也被謝無亦和蘇鳳統統奉還了回去。

其實,若論絳鋒閣弟子的實力,單拉出哪一個雖不會太差,卻也不會太高。他們平時執行任務時,多半集體行動,靠的是陣法,是排兵,所有的訓練都圍繞著對付某些大臣、將軍甚至是王爺的府兵展開。

洛宸雖然一度扺掌絳鋒閣,但武功路數卻出自江湖,且實力不低,面對他們自然應付得游刃有餘。

還有陸晴萱,不然,當日陸宅刺殺,絳鋒閣也不會被陸晴萱折騰得這麽慘。

江湖與朝堂,自古不放在一起談論,確然有它的道理。何況眼下山高林密,留給絳鋒閣這些人的,根本沒有排兵布陣的可能。

眼見臂弩也奈何不了洛宸,那指揮官終於決定放棄糾纏,準備撤退。

洛宸卻知道,只要放回去一個,他們這場戲便是白做,於是毫不猶豫便要追擊。

然而她將要舉步,在家裏的眩暈之感又不適時宜地出現了,且比在家裏時還要嚴重幾分,她忙扶住額頭以抵抗這種不適,同時厲聲吩咐謝無亦和蘇鳳:“一個都不能放過!”

“遵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