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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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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賬

當洛宸一行回到東雲嶺時,三更天已然都將過去。並非他們的行動不順利,而是在返程時……

嶺上梅樹依稀已能瞧出個影兒來,一片橫斜的疏影後面,隔著雨簾,從窗子裏閃跳出星星點點燈火的柔光,映入洛宸眼底。

疲累難支的身體被她又一次強撐起來。

屋裏有她最牽掛的人。

雖然眼下不知為何,她也感到身子頗為不適,但仍希望三步可以並作兩步,快些見到下午離開時尚在病中的陸晴萱。

昏漲眩暈的感覺隨著腳步的加快再度肆虐起來,且強度比上一次又大了一些,間隔時間也短了。

洛宸吃不消,只得迫不得已地再一次停下,扶在一棵樹上閉起眼睛緩解。

一路上,已記不得這是第幾次了,不然,憑她輕功之卓絕,行動之順利,以及兩地相隔之遠近,根本不必折騰到這個時辰。

“大人,前面就到了,您再堅持一會兒,回去讓棲姑娘給您好好瞧一瞧,開點藥。”謝無亦接過洛宸手裏的傘,自身後替她擎住,道。

蘇鳳則蹲下身擰去她衣袖上的水:“大人,去的時候您不該不打傘的。”

洛宸扶著額頭,兀自忍著腦袋裏的天旋地轉,又恍然想起什麽,囑咐二人道:“回去後,莫要亂講話,曉得嗎?”

“嗯。”

昏黃的燈火依稀晃在眼前了,隱隱地,似乎已有熱度從窗紙後面透出,將三人被風雨吹冷的身心溫暖。

謝無亦緊走幾步上前打門,頭遍才過,蓬鶚便驚喜又急切地把門打開迎了出來,開口便是道:“大人,您怎的才回來?”

“……路上耽擱了,現已無事。”洛宸自是不肯將實情說與他,搪塞一句便往裏屋去尋陸晴萱。

下午離開時,棲梧言說陸晴萱的血可代替缺少的那味藥,洛宸聽得並不十分明白,故而也不好猜測陸晴萱此刻的情況。然而待她走到裏屋門口時,看到的情景卻著實是令她震驚與歡喜的。

但見陸晴萱獨立坐在床邊,正同葉柒、棲梧還有小寶一樣,望著自己的方向期待著,氣色已然大好,與病時判若兩人。

棲梧確也說過,只要有解藥,中毒之人很快便會蘇醒,不會留有什麽遺憾。如此看來,解毒當很是成功。

洛宸稍有些意料之外地出神,旋即眸中情不自禁地湧起層層光彩。她瞧著陸晴萱淺淺勾唇,沒有多餘言語,眉目間卻已是訴不盡的激動。

“洛宸,你回來了。”

想是從醒後便一直牽掛,眼下終於等到心念之人的身影出現,陸晴萱的臉上不由得綻開清淺笑靨,似雨夜中嬌美的曇花。於洛宸而言,更是彌足驚艷而珍貴。

“是,我回來了。”

洛宸溫言回應著,深情難抑地便要走得更近些,甚至就這樣將她擁在濕漉漉的懷裏。可不想才往前一步,眼前竟又驀地發起黑來。

“洛宸,你怎麽了?!”

“狗東西(洛宸)?”

“大人(姨姨)……”

這一次,洛宸沒能再掩飾住,她既不曉得自己的腳步已淩亂至幾何,自然也沒有辦法掩飾,以致所有人都瞧出她的不對勁。謝無亦更是從身後架住了她的雙臂,生怕她會直挺挺地撲倒下去。

“莫要……急,只消片……片刻就……”

洛宸有些費力地念叨著,同時欲伏低身子,壓制住這種難以形容的不適——這甚至不能算尋常的暈眩,而是已然暈得她雙眼模糊不能視物,內裏翻騰惡心欲嘔了。

這種狀態下,洛宸連“片刻就好”的“好”字竟也來不及出口,便雙膝一軟,黑著眼睛歪栽過去。

事發突然,眾人起初大為所驚,轉頭又盡皆焦憂不已。

陸晴萱快步走到洛宸邊上跪坐下,伸手欲將她托起,卻在觸到她衣料的瞬間呆楞住。

她身上白衣又濕又涼,似冬日洗完後在見不到陽光的院子裏晾過一段時間的樣子,雖不再滴水,卻濕冷刺骨。

她這是……一直沒打傘嗎?

陸晴萱不由得對洛宸這一行為感到迷惑不解起來。

棲梧抿著唇,沈吟不作聲,心中卻清明了然。她掩著些許不便為外人道的心思,輕輕將手搭在洛宸的脈弦上,是為她診脈,亦是驗證自己的猜測。

陸晴萱就跪坐在洛宸身邊,眼睛牢牢地盯著棲梧的臉,生怕有暗含不妥的表情被漏過去,手則恰好扶在洛宸身上。

夏末秋初,洛宸穿的衣衫還頗為單薄,手在上面擱久了,是能感受到隱約透出衣料的體溫的。

洛宸的身體素來溫滑,往常陸晴萱觸摸時,就似流連一塊上好的潤澤寶玉;倘若隔上這層衣料,又仿佛在撫摸沐浴在陽光下的一截光潔翠竹那般。

但是這一次,陸晴萱卻感到不對勁——熱,似乎洛宸身體裏有個小火爐在烘烤。

她忙將手覆上洛宸的額頭。

“這……怎的燒起來了?”

“嗯。”棲梧將手放下來,頷首權作肯定。

“不能啊,這次行動很順利,大人又不曾受傷,怎會發燒呢?”

聞言,謝無亦似乎比陸晴萱還要難以置信,騰地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看著棲梧,把眉毛挑了個一高一低,驚詫道。

殊不知話尾尚不曾落下,陸晴萱便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裏的重點。

“什麽行動?什麽受傷?”她的頭於頃刻之間擡了起來,仰著覷向謝無亦問道,隨之又低下去,目光在葉柒和棲梧之間交替,“你們告訴我洛宸去尋藥了,所以是假的對麽?”

葉柒:“……”

棲梧:“……”

“陸姑娘稍安,我來告訴你事情的原委。”蓬鶚見狀,忙出面對陸晴萱解釋。謝無亦自知說多了話,忙閉上嘴,和蘇鳳一起把洛宸架到床榻上……

轉眼便是第二日辰時,洛宸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一邊覺得可以睜開眼睛,一邊又渴睡得緊,不願意就這樣把好夢攪破。

於是,她略顯慵懶地翻了個身。與此同時,一個女人的三兩聲輕笑也從耳畔流泉般傳來。

洛宸被這笑聲笑得一個恍惚,呼吸停滯了一下,似乎將醒未醒的意識在思量發笑之人是誰。瞬息過後,才忽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陣熟悉的,清甜甘潤的梨花香順勢纏繞過來。

她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嘴角卻情不自禁地揚了上去,想是一時半刻下不來。

女人又輕笑起來,且佯裝氣惱地嗔她:“還裝,壞東西!”

洛宸索性閉著眼睛回答起她來:“哪裏有裝,確然還有些頭痛。”

“所以要起來喝藥啊,躺著作甚!”女人不疼不癢地拍著她,丟給她看似愛答不理的一句,可是不待她回答,轉眼又軟了嗓子,“你起來,喝過藥再睡,好不好?”

“嗯。”洛宸應聲睜開眼睛,亮晶晶的眸子還殘掛著些許的懶意,不偏不倚地與陸晴萱深棕色的漂亮眼睛對上。

她又笑了,眼底含了春波,也不知究竟有何威力,竟瞧得陸晴萱雙頰一紅,難為情起來。

陸晴萱只好退身幾步,借與她冷藥的幌子緩解尷尬。洛宸也緩緩撐著床沿坐起,倚靠在床頭。

“你……都曉得了?”洛宸一邊看著陸晴萱給她冷藥的動作,一邊試探著問她。

陸晴萱輕輕頷了兩下首,送了一勺藥到洛宸嘴邊。

洛宸淺淺一笑,配合著張開嘴巴。

陸晴萱才道:“你就算心裏再不痛快,也不能淋著雨去啊,馬上入秋了。”

“我確實……心有郁結,尤其當時你尚且病著。”洛宸輕嘆,隨即改問陸晴萱,“病中的感覺,你現下可還能回憶起來?”

突然,她不知怎的,心中念頭陡然一轉,改口又道:“罷了,那種滋味,不記得才好。”

誰知陸晴萱並不介意,直言道:“病中的感覺雖然很難受,卻也很奇妙,似乎有個人時不時會抱住我。她的身上好涼好涼,還有一股很好聞的香氣。”

“哦?那你可曉得那人是誰?”

“……”洛宸問完,陸晴萱倏忽有了半晌默然,隨後並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道,“若非反覆弄涼身子為我散熱,只怕淋一場雨,還不至於讓你病此一場吧。”

“……”這下,換作洛宸沈默不語了。

其實,這只是陸晴萱的猜測,不過蓬鶚方才說得詳細,提到他們幫洛宸打溪水給自己散熱時,見洛宸只穿著中衣,衣料似被水打濕,發梢處亦有水珠滴落。

陸晴萱太了解洛宸了,自是曉得她為讓自己不那麽難受,定然會操不少心,當然也能猜到,她做得出用溪水把身子弄個冰涼,再抱著自個兒降溫這種事。

此番又見洛宸默然,想是被說中實情,陸晴萱終於不自知地咬住了下唇,餵藥的動作亦隨之有些心不在焉了。

洛宸瞧她面有不快,隱約還有些許愧責之意,將手擱在她的手腕上,溫和道:“現下無事,便是最好,莫要擔心了。”

說罷,接過藥碗,將湯藥一飲而盡,又給了陸晴萱一個寬慰的笑容。

陸晴萱只得也笑,笑得心疼又無奈,替她墊了墊靠在身後的枕頭:“你現在覺得怎麽樣,頭還疼嗎?”

“沒有,我現下已無不適之感,也不必再睡了。”

“好,那我給你擦洗一下,待會兒好出去用午飯。”

陸晴萱說著,轉身去取盆架上的水盆和軟巾。

洛宸在身後低聲又問:“晴萱,你確然無事了嗎?”

誰知陸晴萱聞聲把頭一轉,目光中透露著一絲狡黠,揶揄笑道:“怎麽,我若有事,你還想再來一次,然後告訴我你回不來,讓我改嫁,免得辜負這好年華?”

“……”洛宸頓時怔然語塞,心道不知是誰的嘴,這般瑣碎,沒防備陸晴萱已欺身在面前。

她驀然慌了心神,居然支吾起來:“晴萱,我……你……”

陸晴萱自是難得見她這樣窘迫,心中愈發開懷,揚聲道:“是啊,我就是要找你算賬。”

洛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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