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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風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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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風竹(三)

偌大的風竹村,仿佛頃刻之間歸於死寂。被洛宸擊垮的總督府兵將,因著目睹了絳鋒閣弟子被誅殺的整個過程,硬是強忍著斷筋折骨之痛,幾乎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唯有火舌舔舐村子發出的嗶剝聲,在天地間綿延相續。

洛宸提劍而立,身上一襲白衣被血色浸染得斑駁陸離,恰似一紙寫滿挽詞的長卷,卻又短得書不盡對故村新鬼的撫慰與祭奠。

陸晴萱一眾此刻就站在洛宸身後,默然無聲地覷著她孑然伶仃的背影,目光悱惻淒然。

因著看不到洛宸的表情,沒有人敢貿然啟口,生怕不慎觸痛她強掩的脆弱,唯有同她保持這一定的距離,卻又不敢遠離。

驀地,洛宸身子輕微一顫,開始緩緩地面向眾人轉了過來。他們下意識地擡眸與之對視,卻連眼睛都未及眨一下,便惶然呆立——

這是一種怎樣的神情啊?!

隱忍不曾滑落的淚再難收束,正蹚開她臉上血跡,沖出一條輪廓分明的淺溝,又在精致玲瓏的下頜處,聚成一顆顆搖搖欲墜的淡紅色珍珠。

她僵木漠然的臉儼若一塊千年不化的堅冰,蒼白無力地昭示著她心中似乎什麽情緒都沒有;卻又甚至被火風掀動的每一根汗毛,都染著欲罷不能的哀戚與悲痛。

陸晴萱心頭酸澀難當,比之方才乍聽真相時更甚更烈,令她一瞬間紅了眼眶。她翕動了兩下嘴唇,終究欲言又止,但見洛宸已緩慢舉步,朝眾人這邊挪蹭來。

“……洛宸(大人)……”他們小心翼翼地喚她,她卻置若罔聞。

突然,洛宸眉尖猝然不備地一攢,許是連她自己也沒料到會如此,竟當即喉頭發甜,胸中郁結陡地化作一口鮮血,噴吐而出。

眾人見之失色,急欲上前,不料洛宸在踉蹌一步之後又遽然倒地,昏厥過去。

陸晴萱眼前立刻被一片朦朧的水霧遮擋,喉嚨裏有“洛宸”二字呼之欲出,卻又緊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三步並作兩步趕至洛宸身邊,將她扶起、摟住,而後似乎又無計可施,只能抽噎著在她憔悴頹唐的臉頰上細撫……

洛宸急火攻心昏迷不醒,青陽仲燮留在陸晴萱頸間的傷亦不曾處理,故而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了。

葉柒環視四周,見半數房屋已作飛灰,所幸梁志博的家未被殃及。可惜他太想守護這個家,卻“不自量力”地把命丟了去。

葉柒擡手,擦去眼角不知是第幾次湧出的淚水,走近推開梁志博的家門,讓眾人進來暫且休整。

“不喜殺人的人能被你逼得動了屠刀……可憐青陽仲燮到死,都不知道你給他的是個假命令。”眾人才進去不久,游夜便鬼魅一般從村外一棵茂盛的鳳凰木上閃出影來,朝倚在樹下的梟幽幽地說道。

梟鼻中冷斥,揚起眸子睨著村中狼藉,卻並不在意:“能達到目的就行,欲成大事就要付出代價。殿下會記得他們。”

“會嗎?”游夜聞言,諱莫如深地一笑,緊跟著從樹上一躍而下,捎帶著用餘光瞥了一眼梟——墨銀面具下的那張臉,從來都令他熟稔又陌生。

“你怎敢篤定他們不會來尋仇,而是按照我們的設計去尋瀝血?”瞧了片時,游夜才又問。

“他們一個比一個聰明,知曉了這麽多線索,定然以為我們在故意激那賤人,好讓她自投羅網,勢必會阻攔她來尋仇。絳鋒閣對她而言如此苦大仇深,倘若尋仇無望,她必然要想盡一切辦法不讓絳鋒閣得到瀝血。”

游夜一邊聽梟成竹在胸地說著,一邊召喚出一只蠱蟲在長指間玩弄起來,藍色的眸子裏得意與思慮,欣賞與輕蔑並存:“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她不顧一切偏要搞死我們呢?”

“那就要看我們的人如何應對了。”梟的語調突然莫名陰沈了許多,眸光嫌惡地射向游夜的手,“再於我面前弄這個,爪子給你剁了去!”

門外火海連天、屍橫遍野,門內卻是被假象修飾的安詳。

洛宸並沒有昏睡太久,當身邊的焦熱逐漸淡去,她的神志也一點一點清明,最終醒轉過來。

葉柒手執杯盞正要給她餵水,冷不防被她一聲長嘆驚得連退兩步,又想起不久前她“六親不認”地對自個兒動手,不由得火大三分。

“醒了正好,自個兒下來喝,也省卻本姑娘餵你。”她把杯盞往桌子上一蹾,當真不再管洛宸。蓬鶚卻知道,她只是心情不好又不想被人看出,於是默默地重新端起杯盞,送至洛宸面前。

洛宸堪堪接過,卻始終抿唇不語,待垂首覷了被包紮好的右臂有一忽,才悵然地擰起眉頭,朝桌邊坐著的兩個人瞧去。

棲梧正在替陸晴萱處理頸部傷口,是以雖然看到洛宸醒了,陸晴萱卻不能第一時間來到她身前。又因著要忍受清創時的痛楚,不敢洩勁兒,她便一句話也不能說。

感受到洛宸的目光,陸晴萱微微擡眸,表情卻因傷口的種種不適略有些怪異。洛宸心尖微刺,忙起身下榻坐到她身邊。

“情況如何?”洛宸問棲梧,聲音又輕又柔,好似昏迷前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過。眾人聞聲,卻不免又一陣說不出的難受。

棲梧給陸晴萱清好了創,傷口的全貌也便顯露出來——那是一道頂深的口子,若非刺偏了位置,陸晴萱怕是真的難逃一死了。

這時,棲梧才頗為嚴肅地回答洛宸道:“傷口很深,需要縫合,不然長不好恐有後患。”

陸晴萱:“……”

洛宸的眉頭不經意動了動,沈聲又問:“幾針?”

“少則五針,多則八針。”

陸晴萱:“……”

“好。”

陸晴萱:“……”

明明受傷的是她,要挨針的也是她,怎的這倆人你來我往,全然沒有要征詢她意見的意思。縱然反對無效,這個“好”也合該她來說吧。

陸晴萱暗自愁怨,不自知地撅了撅嘴巴,卻不想下一刻竟被洛宸輕攬至懷中。

“莫要怕,忍一忍,很快就好。”洛宸一手從陸晴萱身前繞上她的肩膀,一手扶住她的額頭,抵在自己頸窩處,安慰著。那傷口便朝著棲梧,順勢裸露。

陸晴萱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跳躍,有些話想說未說地反覆囁嚅在口,終究也沒能說出來。直到傷口上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她抱住洛宸的手下意識一緊,一聲壓抑克制的喘息才從口中驀地吐出。

洛宸額角也緊隨著微微一顫。

陸晴萱閉著眼睛,縮在洛宸懷裏生生忍受著針線游走傷口的疼痛,楞是一聲未吭。洛宸感受到她在顫抖,攀在她肩頭的手又緊了緊,輕聲安撫:“再忍一忍,快好了。”

陸晴萱說不出話,可她很想讓洛宸知道,她其實一點也不怕,不管多疼她都不怕,都可以忍。但是之前,目睹洛宸殺死那些絳鋒閣殺手的時候,她卻害怕,且是害怕極了……

七針過後,棲梧給陸晴萱上藥包紮好,任她在洛宸懷中疲累地喘息。但方才那種硬生生縫補血肉的苦楚,在洛宸溫暖輕柔的安撫中,似乎也沒有特別難熬。而洛宸身上的淡雅香氣,於陸晴萱恰似最有效的止疼藥,漸漸麻木了她的傷痛,只剩下迷醉與貪圖。

“好些了嗎?”陸晴萱休息了一會兒,洛宸才敢開口問她,又怕她扯到傷處難受得緊。

豈料陸晴萱疼過了,大腦又開始活躍。流轉如潮的思緒猛不丁就令她想起不久前,洛宸的種種瘋狂舉動,以及青陽仲燮口中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頓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於是,在眾人關切的目光下,她卻沒有回應洛宸的問詢,而是說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話——她惆悵又疼惜地覷著身邊正摟著自己的人,嗓音沈著說不出的虛弱和幹澀:“洛宸,你……殺人了。”

“……是,我殺了人。”

陸晴萱:“……”

提及不久前才做過的,曾經那樣令自己生厭的事,陸晴萱沒有想到,洛宸會回答得這樣平靜如常,僅僅在開口前猶豫了很短的時間。

她心中陡然有了猜測,不願卻又不得不向她確認道:“你是不是……要去向戾王尋仇?”

“……”語出一瞬,雖然洛宸極力掩飾,在“戾王”二字鉆進她耳朵的剎那,陸晴萱還是敏銳地捕捉到她眸中稍縱而逝的恨意——果然,自己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立刻焦急地在洛宸懷中動了動,艱難地想要站起,洛宸卻忽地對她也是對所有人道:“我怎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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