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席方平、陸羽番外·染血雲安

關燈
席方平、陸羽番外·染血雲安

二十六年前,雲安寨。

暮色籠罩著一望無際的草野,一盤圓月從魚鱗般的雲隙中閃出個縹緲蒼涼的影兒。

朦朧的月光泛過,似在草尖上騰起一片淡淡的銀霧,美麗又依稀染著迷蒙的詭異光澤。

寂靜天地間,又細又疾的風貼著草莖,將茫茫草野掃撥得左.傾右倒。

突然,遠處猛不丁冒出黑壓壓一片身影,少說也有五六十人,就夾在被風劈開的這道道溝壑裏,朝這邊走來。

他們當中,有多半數身健力壯,走起路來腳下生風,迅捷如飛;還有小半數,則被推搡著,走得踉踉蹌蹌,不情不願。

這些身強者沒有一人說話,緊繃著身上的每一處筋肉,表情僵肅,仿佛眉毛也是鐵做的一般。

而那些被推搡著走的,雖然拼盡全力想要掙紮和叫喊,卻因被人用布塊塞住了口,只能發出十分微弱的低哼。

聲音細若蚊吟,很快便散在這無邊無際的蒼茫原野……

“平哥,人都到齊了,幹不幹?”

這些人很快在一片草木低矮處相合,其中一個個子稍矮一些的人,儼然一副道人裝束,朝為首的席方平走去,胸有成竹地問道。

席方平未曾急著回他,只四下打量著,好似在尋找著什麽,最終把目光堪堪地停落在一株格外粗壯的,根部極為誇張著半裸出地面的野草上。

“就是你了。”他像是看到了什麽寶貝,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轉頭對矮個子道:“沈道長,請吧。”

“是。”

只見那道長應聲上前,口中念動幾句咒語般的話,身後桃木劍便赫然而出。隨即,在他身邊環了兩圈,忽似一道天雷擦過地皮,直挺挺朝那棵草的壯莖襲去。

劍鋒與莖幹相觸,卻無法立時將其劈開,而是像撞在了什麽軟塌塌的物事上,又好似被另一股力道約束,居然反方向刺了回來。

道長眉頭不由一蹙,口中暗罵一聲,一張金色的符紙陡地自他身上某處飛出,緊緊纏裹在那株草身上。

旋即,他接了被彈飛的桃木劍,沒有片刻猶疑和等待,便再度向其襲去……

一個人,一棵草,兩方竟也鬥法鬥了足足兩刻。

終於,那道長聚十成功力於最後一擊,擎起桃木劍對著那株草不知何時已膨大許多的莖幹,一連狂劈數劍。

但聽在那粗壯的莖幹內部頃刻間發出一聲巨響,一株野草,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變得如同大樹一般。

但又與尋常大樹相差甚遠。

它周身光彩奪目,無論葉子還是芽蘗,俱都閃著動人的流光,儼若鋪滿一樹琉璃。月光下,整棵樹婆娑搖動,散發著藍瑩瑩、銀皎皎、黃燦燦的光芒。

而眾人腳下的草地也變戲法似的,須臾只剩下一片亂石黃沙,半點草木的影子都不見,再看,已然在數丈開外了。

“平哥,這……這是什……麽東西?……這麽大!”

“這究竟是草還是樹啊?!”

“這麽多琉璃……一定值很多錢吧……”

……

方才還氣死沈沈的隊伍一下子喧騰起來,明顯已有人沈不住氣。他們有的搓著被汗水浸潤的手心,有的兩眼放著貪婪的光,卻都不約而同地驚訝出聲。

席方平的神色也浮現出從未有過的驚詫與衋然,但只有一瞬。

他迅速地鎮定下來,用輕蔑的眼神剜了他們一眼,冷怒道:“少說廢話,都給我抓緊找入口。”

“……是,大哥。”

聽見席方平的怒喝,眾人這才收了心思堪堪回神,踏得遍地碎石咯咯作響地搜尋起來。

“……平哥,你……惹大麻煩了……”

不知何由,方才還成竹在胸、神氣十足的沈道長突然聲音抖似了篩糠,從席方平身後陰幽地冒出這樣一句。

席方平頓覺身後涼氣一竄,當即眉頭擰成個藤條疙瘩,回頭給了他一聲厲喝:“幹什麽?!”

“這……這是琉璃樹,下面的主,動不得啊!”道長的臉色十分不好看,在白蒙蒙的月光下泛著死一般的灰。

但是席方平卻不屑地把鼻子一嗤:“哼!什麽動得動不得,死了都一樣。”

說著,他一把揪過道長的衣襟,把他的額頭貼在自己的鼻尖上:“實話告訴你姓沈的,先前發現這座墓時我已然曉得它不一般,不然也不會把你‘請’過來。”

“你既然曉得,作何還……”

“少廢話,我這次有備而來,說什麽都不能空著手回去。”

席方平扔下那道長,伸出手指頭搓了搓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子,低喃了一句:“家裏的婆娘和娃都得養,發這種財,太沒個準頭了。”

“平哥,誒這兒……這兒有個洞。”

席方平的思緒不知不覺中神游天外,忽又聽得有人在一石堆後吆喝起來。

他用粗糙的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擡腿就朝那邊走去,卻沒發現道長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後挪動步子,準備跑路。

天色很暗,風聲嘈雜,很多東西已不是目力所能及,縱然有火把照明,真正的作用也不過寥寥。

咯咯咯哢……咯咯哢……

“……什麽聲音?!”

席方平才到洞口觀察一遭,正要將粗大的銅釘砸進地裏。又不知是誰,在一連串詭異的聲音之後驀地驚呼起來,直叫得每個人頭皮發了麻。

“姓沈的,你跑什麽?!”

這一叫,席方平倒是發現了跑出去數十尺開外的道長。

他怒吼一聲,手下一用力,一錘將銅釘深深地鑿進了地裏,同時另一只手,將本應系在銅釘上的繩索甩了出去。

瞬息間,那道長就蘿蔔一般從地上被拽飛起來,摔在席方平面前。

“……平哥……你……放過我吧,我……我給您磕頭了成嗎……”

道長苦苦哀求,隨之當真跪在席方平面前,把頭磕得梆梆直響。

席方平卻鄙夷地翻了他一眼,嘟囔道:“膽子這麽小,放你跑了,你若去官府告我奈何?”

咯咯咯哢……咯咯哢……

那聲音又來了。

席方平正將繩子緊緊纏繞在銅釘上,準備打最後的那個結。這聲音在此時響起,竟似專為他這一動作配樂一般。

席方平當然聽見了。他迅速將手中繩索一拉,繩結立時收縮到一起,繩頭一端也被他毫不猶豫地扔進了洞裏。

“這洞口太小,一次只能下一個人。”他的鼻尖上微微出了些許細汗,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緊張,轉頭對站在一邊的陸羽道,“把誘餌放出來,以防生變。”

誘餌,當然不是指魚餌、獸餌諸如此類的物事,而是近二十個被縛了雙手,塞堵住嘴巴的活人。

這是席方平的一個秘密。

為了弄到墓中的寶貝,他特意向兩家權貴“借”了這些家丁,卻沒有告訴主人家是拿他們來當飼餌應對突發情況。

席方平許諾他們,事成之後,三家平分。

陸羽恰好是這些誘餌的管理者。

聽見席方平的命令,他下意識應了聲“是”,卻又恍覺不妥。

那些人被堵著嘴捆縛在一起拼命搖頭求饒的樣子,讓他的心臟狠狠地絞著。

此時的陸羽還年輕,但二十出頭的他已然是下墓倒鬥的老手。在他的印象裏,還從來沒有哪一次,是拖無辜之人下水的。

“……平哥……再等等吧。”他聲音又低又小。

席方平卻聽得清楚,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

“我告訴你陸羽,別以為你經驗多功夫好就可以在這裏當活菩薩,趕緊把人給我送過來,不然你就滾蛋。”

席方平話音剛落,突然不知是誰,倏然發出一聲慘叫。眾人應聲而觀,才發現隊伍中一人不知被什麽東西當胸穿過,鮮血淋在地面的碎石上,鋪成黑乎乎一片。

道長這下頭也不磕了,爬起來倉皇著就要往外面跑。就這樣,席方平瞧得分明,從琉璃樹上蔓延出來的一根枝蔓,觸手一樣徑直穿透了道長的頭顱,又像炫耀一般將其屍體拎了起來,卷到了自個兒的枝幹上……

“媽呀——這是什麽鬼東西!”

“啊——妖怪啊——”

一時間,隊伍大亂,除了少數身經百戰的,幾乎沒有人不手腳酥軟。

席方平朝陸羽怒喝一聲:“還等不等!等不等!!”

“……”陸羽縱有千般不忍,這下也再無妥協餘地,只得向席方平拱手道歉,再與其他幾人,將那些家丁推到隊伍最前面,用他們的身軀擋住琉璃樹。

如此,隊伍才能攀緣著繩索,趁機入洞……

結局可想而知,所有充當誘餌的人無一生還,也正是這些人的犧牲,為席方平和他的隊伍順利進入陵墓提供了簡短又寶貴機會。

僅僅是入洞,席方平的隊伍中,就有五人丟掉了性命。

這樣的開場,任誰都始料未及。席方平花費極大心力準備的這次行動,竟從一開始就與他想的有天壤之別。

許是巧合,抑或席方平確是個尋龍點穴的高手,他們下去沒多久就尋到了一間墓室。

墓室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有一扇門,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在門上印刻,各執一方;正中央擺有一具石棺;其餘石壁上,則畫滿了壁畫。

席方平眼光毒辣,環視四周一遭後,發現這間墓室與平常所見大不一樣,忙命人燃起一根蠟燭,擺在了石棺的東南角。

須臾不見異常,席方平暗自納悶,也知時間浪費不得,便在進行完必不可少的準備和祈禱之後,將蠟燭轉移至地上,並下令開棺。

尋常棺槨都是木制,需得啟開棺釘才能打開。而這具石棺不同,它只是被簡簡單單地蓋住,什麽都沒有。

棺蓋也是石頭的,且沈重異常。負責開棺的人又推又擡折騰了好久,也不曾將棺蓋打開。

席方平見手下這些人如此笨拙,心頭不由暗罵,正待親自動手,幾個手下手底驀地一滑,那棺蓋便猛然被掀去一側,竟硬生生摔成了兩半。

於時,一塊玉從上面滾落下來。

依照習慣,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棺材裏面聚集去,唯有陸羽,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塊玉。

他沒有聲張,只借著昏暗火光的掩護,悄悄且迅速地將玉拾起,收進了懷中。

“平哥,你快看這屍體,他穿的是……”

“廢話,這裏是苗疆,穿苗服有什麽好大驚小怪!”席方平在那手下的後腦勺上不疼不癢地拍了一巴掌,厭他沒出息,“抓緊時間,看看都有什麽寶貝。”

“……是是是……”

有什麽寶貝?似乎有點難以形容。

石棺內外算來,亦不過六七尺長,兩尺寬。若是有寶貝,通常都會陳列在屍體周圍,一眼便能被人看到。

陪葬的奇珍將屍體眾星拱月般包圍的情形席方平見過,像這般幹幹凈凈的還是頭一遭。

委實是太奇怪了!

他能感覺到其他人似他一般驚怪的目光箭一般地射向他,是疑惑,是期待,又或者,是等待他這個老大面對眼前突發情況做出下一步打算時的無措與不安。

“都別吵!”席方平的心情有些說不出的煩亂。

他自詡是縱橫地下的行家裏手,更是篤定這座墓的風水遠勝其他,誰知下來的第一鏟,竟是個什麽寶貝都沒有的空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一邊低聲竊竊地呢喃自語,一邊渾身冒出濕冷的汗。

要知道,他的隊伍,是諸多同行聚在一起組成的,但在盜鬥一行裏,同行碰面,實為大忌,無論是否因為共同的利益。

眼下之所以相安與太平,只因每個人都對他先前“有財一起發”的旦旦信誓,尚且抱有一定幻想與希冀。倘若他們發現這座墓裏並沒有席方平口中所謂的奇珍異寶、豐厚陪葬時,隊伍一定會迅速瓦解。

最要緊一點,席方平還有一個十分不光彩的心思,他在打探到這座墓時便知裏面不會太平,有財能不能一起發不曉得,但倘若真的出了事,每一個人,都會成為他席方平的擋箭牌、替死鬼。

從這一點而言,他席方平是小人,所以他真正擔心的,不是萬一找不到寶貝,隊伍分裂瓦解,而是被人看透自己的歹毒心思,然後挫骨揚灰。

他們都是刀尖上舔血,發不義之財的人,這種事幹得出來。

自我的恫嚇與暗示讓席方平如坐針氈、如芒在背。他又生怕哪個細微的表情沒有藏好,讓旁人瞧了去,窺探出他內心深處的那些齷齪與不堪。

故而,除了裝模作樣地在僅有如此大小的石棺中翻尋,他有些不知該做什麽。

也許是老天憐他辛苦一場,找了一圈下來,還真的沒有令他一無所獲。在屍體半張開的嘴裏,他發現了一顆寶珠。

寶珠通體紫黑色,光滑圓潤,似西域進貢的珍珠葡萄那般,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水靈靈的光澤;指尖輕觸,浸涼似雪,滑潤如霜。

席方平的眸子裏突地騰起一束光,急不可待便要伸手將寶珠從屍體嘴裏摳出來,卻沒防備被另一人扼住了手腕。

“平哥,珠子不能動。”陸羽森冷憂怯的聲音從邊上驀地傳來,好似一聲驚雷劈開了席方平的美夢。

席方平冷冷地覷著他。

陸羽這時從懷中掏出那塊玉:“平哥,玉給你,珠子,千萬不能動。”

……

席方平此前想的盡是他所擔憂之事,這顆珠子的出現,恰好能解他部分之難,怎肯輕易放手?由是無論陸羽同他說什麽,他都不會靜下心去思慮緣由。

而且與他猜想的不錯,隊伍裏有幾個沈不住氣的,已經對陸羽的阻攔行為心生反感。所以他必須在這要緊的時候表態。

只見他一把將陸羽手中的玉奪了過來,同時掙開那只被束縛的手伸進屍體嘴裏,陰冷道:“玉我收了,但是珠子,我也要!”

隊伍中有幾個年長一些的,聞言鎖起了眉頭。但他們往東南角的地上瞥了一眼,先前燃起的蠟燭一直未有異象,燃燒如常,便誰也沒有多舌。

他們只是看著,看席方平把珠子從屍體嘴裏摳了出來。

珠子離開屍體的瞬間,一塊薄絹也從裏面被帶了出來,陸羽下意識伸手將其接住,甚至還打開去細瞧。

那是被撕去一半的絹布,上面筆跡縱橫,不知畫的是什麽,但看上去像是地圖那般的模樣;邊上還有一串誰也不曾見過的文字。

陸羽自幼聰穎,有過目不忘之天資,幾遍瞧下來,已然記了個八九不離十。

席方平卻不知上了哪門子邪火,就沒想過這可能是個藏寶圖什麽的,居然一把從陸羽手中搶過,摔在地上。

扔了便扔了,陸羽雖以盜墓為業,卻不執念於墓裏的這些東西。

而意料之中的,是陸羽少不了被席方平一頓教訓。他垂著頭不再說話,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著如何離開此地。

倒不是因為席方平方才所為,而是師父曾告訴過他:聰明的盜墓人,不會貪戀屍體嘴裏的珠子,因為你不曉得這些稀奇古怪、世上無雙的珠子都是做什麽用的。

洞口發生之事姑且不論,他們才進來不久,便碰上這樣一具古怪屍體,倘若留在這裏,恐怕等待他的唯有喪命了。

席方平收了珠子,倏地把目光偏向陸羽。他莫名其妙冷笑兩聲,不知考量起什麽,竟又把玉還給了陸羽,只是眼神裏多添了些許不屑。

“你這麽喜歡玉啊?”

陸羽:“……”

“哼!”席方平把臉一繃,斂了笑意,甩給陸羽一個白眼。旋即,他又鼓動其他人道:“這只是其中一間,寶貝肯定還在裏面,咱們一扇門一扇門地找,肯定落不下。”

對於席方平的話,眾人露出的容色不盡相同,但是誰也沒有去反駁他,更沒有去支持他,只是跟著他從西邊那扇刻了白虎的門進去,去尋找令他們魂牽夢縈的寶貝。

然而他們方離開不久,石棺中的屍體便似夢魘中的人那般陡地一動,旋即竟緩緩坐了起來。

它肉身皆腐,唯有指甲極為反常地迅速生長了一大截,且變得又尖又利。兩條腿極力伸展,從棺材裏動作協調地爬了出來。

它低頭看了看剛才躺著的地方,按動身下石板上一個細小的機關,待石棺底部順勢打開,動作頗為熟練和自然地取出夾層裏躺著的一把長劍,目的明確地朝西門追去……

之後發生之事,自是血腥到非征戰血鬥不能及。

屍體很快追上席方平一行,並展開了瘋狂的屠殺。功夫不濟者,自是當場斃命;偶有擺脫屍體追殺的極少數,卻也免不了在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

他們終究在墓中跑散了,席方平不知僥幸逃脫的人結局如何,抑或終究難逃一死……

盡管席方平和陸羽身手遠勝其他人,仍舊是費了牛九二虎之力,才逃出墓來。

代價,便是陸羽丟了一條胳膊,席方平一瘋瘋了近三十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