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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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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寵

故事講罷,窗外已是星鬥滿天。

獵獵勁風拍擊著窗紙,發出一聲連著一聲想湧入窗戶卻被無情阻拒的狂躁吼咽,讓室中人同樣難以安坐。

重提當年事,席方平的情緒倒顯得異常平靜,語氣不急不緩。但明白人自能聽出這番平靜下藏了多少辛酸、無奈、悔恨、後怕與諷刺。

小寶敵不住困倦,坐著棲梧的腿,窩在她懷裏入了夢鄉。相比其他人聽罷故事後的唏噓、沈重,她居然成了一室之中,最幸福的那一個。

洛宸的眸子悄然滑向陸晴萱,在她瞧來還算如常的面容上逡巡著,見她緊盯桌面上的杯盞,深棕色似桃仁般的眼瞳裏刻滿了沈郁,頓時心生一陣疼惜。

洛宸能想象出陸晴萱此時心情,定然充滿了對自己父親多年無知的自責,知曉真相後的惶惑,以及被命運玩弄的譏諷。

是以,她又恨自己無能,無法替所愛之人分擔這些沈痛的愁緒。

席方平倚在椅背上,仰起頭長嘆。

“本來這些話,合該讓它們爛在肚子裏,陪我一起入土的,可是我這心裏……”說著,他伸出食指,在他的心口用力地戳了兩下,恍然之間老淚縱橫,“難受啊!”

他又轉頭看向趙徽柔,眼中的悲慟更是漲滿池的春水一般,霎時湧溢而出。

他孩子一般地嗚咽道:“徽柔,我……我對不起你,許你幾載榮華,轉眼只剩數十載艱辛,我還……我還招陰煞入門,更對不起……對不起咱們出世……僅一歲的孩子……”

席方平言畢,徑直離開椅子跪倒在趙徽柔面前,泣下沾襟,亦不知是對誰所言,頓字又道:“即使天亮報官,我亦再無怨言。——欠下的債,遲早是要還的。”

就說這天下事,紛雜繁覆,如何說得?再說這天下人,性情癖怪,又如何說得?

縱然當年席方平貪財,生出如此大的歪心思。可這麽多條人命在墓中消亡,二十六載光陰徒然消磨,再加上切膚的喪子之痛,還不夠成為對他最殘忍的懲戒嗎?

趙徽柔被席方平一番話說得悲上心頭,一時顧不得外人在場,只管與他抱頭痛哭。

洛宸垂下眼睫,良久亦不曾作聲,席方平的故事與懺悔,讓她在心裏說不清究竟是什麽滋味。

席方平和趙氏姐妹哭了許久,方止了聲。洛宸也在這時擡起頭,將席方平看定,小心詢問道:“你可有在墓室中留下過什麽東西,比如匕首之類?”

席方平正擡手拭淚,被洛宸問得驟然惶怔住:“洛姑娘,你……”

他心中依稀有了猜度。

洛宸自是曉得他在懷疑什麽,索性直接回答了他:“我們不久前方從那座墓裏出來,去了那間墓室,也與它交過手。”

席方平聞言,頓時大驚。

趙雲雅乖覺,聯想到眾人的狀態,不禁插言道:“洛姑娘,你這傷莫不是……”

“正是。”洛宸側首,朝趙雲雅淡然一笑。

眼看著話題要偏,葉柒不耐煩地敲了兩下桌子,提醒席方平:“別瞎扯,問你有沒有,趕緊回答。”

席方平這才從震驚中回神,一連搖頭數次道:“沒有,當時只將那半張圖扔下了。後來我後悔,覺得那可能是什麽藏寶圖想著回頭再去取,不想沒來得及,就遇到……”

說著,又把頭埋了下去。

“看來,留下匕首和銀鏈之人亦有此意。”洛宸別有深意地覷了眼席方平,寡淡道,“你們行裏不是有些派別,會在墓中留下標記性物件,以此宣告主權嗎?”

席方平未敢再作聲,眼中的懼怕卻在他的內心深處一點點攤開。

不只是因為洛宸所言非虛,還因為他沒想到,當年那些人居然從一開始就對他存有二心。表面上沈默寡語,好似只聽他一人的,實則竟是借他這次的組織打探墓中虛實。

每個人都為自己的小團體考慮,假使沒有遇到桎攫,只怕在發現財寶之後,那些人也會瞬間撕破臉,爭得你死我活,到最後只留下一個贏家。

可惜,這贏家很難會是他。

到此為止,洛宸已然把想了解的問清楚了,旁的沒有什麽,唯獨此事牽涉到陸羽,總不免替陸晴萱感到擔憂。

畢竟從席方平講完故事那一刻起,陸晴萱便再沒說過一句話,臉上更瞧不出喜悲,雖然方才眾人交談時,她也曾擡頭瞧過他們,但往昔清澈靈動的眼睛裏已然滿是倦累與失落。

她的沈默像鉛石一樣墜進洛宸心底。

洛宸深知當適可而止了,於是十分寵溺地看向在棲梧懷中熟睡的小寶,溫聲道:“時辰不早了,孩子精神不濟,恐醒來吵鬧,就此罷談吧。”

並沒有提及陸晴萱怎麽。

說完則率先起身,覆轉頭對眾人叮囑:“回去收整行李,明日動身,莫再叨擾主人家。”

眾人聞言,遽然會意,紛紛應聲離席。

洛宸又俯身,一邊將失神不已的陸晴萱扶起,一邊湊近她耳側,低聲柔緩地寬慰:“莫要多想,我在這裏。”

洛宸話音才落,陸晴萱原本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驀地浮現一絲哀婉淒迷。

她的雙唇不由自主地翕動起來,分明有什麽話要說,不巧餘光無意中那麽一瞥,正瞥到趙徽柔猶疑忐忑的目光。

見陸晴萱欲言又止,洛宸的眉頭倏然一緊,偏頭迎上。但聽趙徽柔謹慎地問她:“洛姑娘,你……會去報官嗎?”

洛宸料定她是因著此事,不由啞然輕笑,回答得更是頗為幹脆利落,“不會。那顆珠子不是已差人送回去了嗎?”

“……”趙徽柔聞言一聳,怔怔難言。席方平更覺不可思議,結舌道:“你……你還碰上……他了?”

洛宸唇角終於淡淡地上揚,黑玉樣的眸子卻看著趙雲雅,緩緩道:“我當時傷重垂危,幸得他順道相救,而他又受你們所托。這般算來,你們都是洛某的救命恩人,我又怎會恩將仇報?”

“……”趙徽柔似乎還不相信,囁嚅著欲再說什麽,被席方平擡手止住。

席方平感激地望著洛宸長揖。

洛宸只淡然答了句:“告辭。”

從席方平的房間走回客房,一路穿花拂柳,撫星戴月,踏著春夜微寒,聽著道旁草叢裏逐漸鮮活起的,又幾乎微不可察的蟲語。

這一切,本該多麽寧靜與愜意,陸晴萱的心卻如深秋的涼月,蒼白又孤峭……

八個人,三間房,陸晴萱不消說是同洛宸一間的。

當初他們考慮洛宸傷勢最重,故而讓她的房間也離得最近,走了不多時,便到了。

別了其他人,洛宸同陸晴萱一道進去,悄然掩了房門,更似掩出一方相對風靜波平的天地。而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中,只有她和她。

“方才,你可是有話要與我說?”洛宸陪她一並坐在床邊,發覺她的手冰得厲害,便伸手握了。她蹙弓了眉頭,不再像方才那般掩藏心中憂惴地小心詢問,又生怕一句話說得不妥,惹起陸晴萱難過。

陸晴萱的腦海中,不斷重覆著洛宸那句“我在這裏”,聽她又這般急切地發問,只好沈悶著回答:“……沒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些……”

“一些……什麽?”洛宸覷著她的眸子裏盡是憐愛與心疼,她覺得自己此時最懂陸晴萱的心,卻也最不懂她的心。

陸晴萱伸手撫上洛宸的面頰,強笑兩下,又苦了臉色,居然是洛宸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

“……晴萱,你……”洛宸有些慌了神。

陸晴萱此時怯怯道:“那銀鏈,墓裏很多屍體上都有,我家中雜物堆裏……也有。”

“所以……”洛宸想起陸晴萱說過瞧著那銀鏈眼熟的話,看來是在今日想起來了,卻仍不懂她想表達什麽。

陸晴萱幹咽一下,又道:“席方平講到後來,我的腦海裏全都是墓中那些屍體,甬道裏的、機關坑裏的……我想象他們拖著被桎攫撕扯得千瘡百孔的軀體,在黑暗墓道裏倉皇逃命最終又脫力而死的樣子……”

“事情既已過去,作何又去想,讓自個兒徒添煩惱?”

“不,我想它,並非執念過去,而是……而是慶幸。”

陸晴萱的眼中突然光華一閃,好似接下來要說的是令她頗為振奮的事情。洛宸卻被她無常的情緒惹得不解,更加擔憂地望著她,重覆道:“慶幸?”

“是。”

陸晴萱所言非虛,早在墓中發現玉佩與棺蓋上的嵌孔吻合時,她的確因為陸羽與這座墓有關而仿徨鬧心過,可是如今早已釋然。她此時此刻真的只是慶幸:“墓裏這麽多人都死了,我阿爹卻逃了出來,還和娘親有了我,這樣,我才能和你相遇。”

“……”洛宸被她這句話說得陡然一楞,似有一束陽光將心中烏雲密布的天空照亮。

“可是,”陸晴萱前一刻還語調平靜,隨即情緒又陡轉直下,頃刻間哽咽有聲,“我不甘心……不甘心為什麽相遇的代價這麽昂貴,昂貴到要用你的血肉之軀來承擔。”

洛宸曉得她指的是什麽,心尖同樣隱然作痛。她牽起陸晴萱的手,任指尖在自己的傷口上輕柔且緩慢撫過,最終停留在末端:“休養足月,我現下已無大礙,再有月餘,便會痊愈如初,莫要擔心。”

“……可是……”

陸晴萱還想說什麽,洛宸卻不允許,徑直用一個猝不及防的吻將她的話堵住。

陸晴萱腦中一熱,水霧瞬間在眼眶中彌散,而壓在唇上的柔軟卻又在此時悄然撤離。她聽到洛宸的聲音也有些輕顫起來:“而且該慶幸的人是我,若非他們生了這般善良的姑娘,我此刻早已身在黃泉,如何能有今日。晴萱,我才是上蒼的偏寵。”

洛宸的話字字含情,陸晴萱卻聽得愈加心絞難言。往昔那些鮮紅刺目的血,眼前女人強忍痛楚時的喘息與低吟,幾乎在瞬息中將她掩埋。

素潔的窗紙上投下一片月,零星栽在窗邊的幾竿翠竹,借著月華投下斑駁雜亂的影,與陸晴萱此刻千回百轉的繞結心思裏應外合。

陸晴萱不知再如何去接洛宸的話,只好淚眼蒙眬地將她覷著,覷了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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