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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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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三)

雖說自方才起,陸晴萱就被這些屍人折騰得快要找不著北了,但眼睛卻不曾離開過洛宸半分。這般見她突然被梟踹倒,自己還不能及時趕至她身邊,那一刻,陸晴萱覺得心肝都要被無力感絞碎了。

畢竟,蠱還屍也好,那些殺手也罷,不管它們本身如何強大,都遠不到令陸晴萱駭然若此之地步。從始至終她所畏怕的,皆是眼下,洛宸強撐病軀與之交手的結果。

“你可真能忍,連我也敢騙!”梟垂手撣了撣衣上塵屑,從裏到外都露出一種極其的厭惡。她自上而下睨著一手撐地,一手勉強攀住故月,卻仍幾乎要跪趴下去的洛宸,恨得咬牙切齒。

洛宸纖眉緊蹙,嘴角卻浮起無奈又滿足的苦笑,擡頭睨著梟強忍劇痛道:“是啊……我敢,你咳……咳咳……不也是敢……敢信麽?”

“……賤!人!”梟聞言,嘴唇驀地抖動兩下,熊熊怒火燃燒更盛,眼睛裏的光卻似乎都冷作了冰刀;原本一雙玲瓏精致的玉手霎時間長指作鉤,變作殺人於無形的利器,就要往洛宸咽喉上抓去……

陸晴萱此時與洛宸相距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奈何卻被幾個屍人狗皮膏藥般貼在身邊,竟是半尺也周轉不開。

梟的殺意幾乎要從她的眼眶、血肉、骨骼裏溢出來,朝洛宸撲去時更是擺明一副要洛宸償命的架勢。陸晴萱見狀,恨不能憑一張嘴就將這個惡婦立時咒罵死。但腹誹終究做不得數,只讓她更急得似那上了熱鍋的螞蟻,眼急手急,心更急。

有好幾次,她都覺得機會到了,鉚足勁頭想從攔道的屍人身邊沖過去,轉頭卻見棲梧又入險境,只得將差一點飛竄出去的腳步停住。

梟早有將洛宸弄死的打算,礙於種種原因一直不得成全,想來不一定不比洛宸忍痛忍得辛苦。想到這些,陸晴萱對梟竟也生起了一絲比發絲還細的同情來。

梟來勢洶洶,顯然將戾王的吩咐扔了個幹凈。洛宸單膝跪在地上,倚著故月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的舉動,看似已被她強大的內力壓制得再也無力對抗。可就在梟的鐵爪即將扼住自己咽喉的瞬息,洛宸卻又靈動腰身,出人意料地向一側迅速閃去。

“梟,你別胡來!”游夜不知何時留心到了這邊情況,瞥見梟的所作所為,指尖都發了涼,忙停下吹笛朝二人的方向高喊道,“戾王要的可是活的!”

短短兩句話,仿若一記驚雷在二人耳畔炸響,令梟身形不覺一滯,也令洛宸的心頃刻間冰凍。

只見洛宸猛然伸手摳住身下地面,攔住隨了力量還在翻轉的身子,同時快速挺轉腰身,勉強完成了一個並不標準的鯉魚打挺的動作,隨即沒有片時猶豫,橫著故月就往梟脖頸上架去。

“你……”梟只出神一瞬,不想迎面便是一道凜冽的劍鋒,須臾張皇了神色。洛宸的聲音也於時毫無溫度地響起,劃破剛停滯了眨眼工夫,再度響起來的笛聲,焦躁而怨憤:“眼下,話都可以說得這般明目張膽了?你們究竟瞞了我什麽?!戾王又瞞了我什麽,瞞了多久?!是六年,十年,還是更早!!!”

陸晴萱:“……”

自相見之日起,陸晴萱就沒見洛宸生過氣。她這個人平素溫和優雅得好似沒什麽脾氣,即便真的惱了,也多半選擇把自己藏起來,決計不會令旁人擔憂或操心。可是今日,陸晴萱覺得不可思議,原來似她這般的人,也有情緒如此激動之時……

“我說,誰還有手,我……堅持……不——住——了——!”

陸晴萱:“……”

好個葉柒!

本來,洛宸能閃躲開梟的偷襲,陸晴萱還稍松了一口氣,誰想她下一刻,居然又執劍貼了上去,於是,陸晴萱好不容易咽回肚子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將所有的註意可以說都放在了棲梧和洛宸二人身上,自個兒還得給面前幾個屍人當著孫子。結果葉柒這廝好巧不巧在這等關鍵時候不省心地叫喚起來。

嫌棄歸嫌棄,可陸晴萱也深知這些蠱還屍的厲害,比之第一次那些屍人,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著實擔心葉柒撐不下去,開始盤算著如何脫身出去,還要確保能帶出棲梧,最好再捎帶著幫到洛宸。

思來想去,結果便是她也無能為力。

陸晴萱兀自焦躁不安著,餘光不放心地朝葉柒身邊一溜,突然看到蓬鶚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接近她。

原來就在不久前,蓬鶚聽見葉柒呼救,心頭猛地一驚。為了從敵人的包圍中盡快脫身,他只得搶下一招,雖然成功將身前那名殺手的長劍卸下,後肩卻冷不防被屍人砍了一刀。

蓬鶚飛濺出的血落了幾滴恰好在謝無亦臉上。他忽覺心上一陣難過,鐘山、傅野的笑臉更是猝不及防地浮現在他眼前。

淚水在最該勇敢的那一刻流淌出來,謝無亦頓時大吼一聲,果斷將那屍人朝蓬鶚後背再度揮砍去的長刀彈開,隨之索性橫在他身前擋住了偷襲屍人。

蓬鶚扯著嘴角朝他會心一笑,不過喘息片刻,便義無反顧地往葉柒身邊奔去。

陸晴萱從沒想過事情會演變到這一步,煩躁早已取代了恐懼,出手也越發兇狠而不留情面。湊到眼前的屍人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打倒,雖然不死,卻也來不及從地上爬起。這會兒,只有那個掄大錘的還站在她面前。

就算是被豬油蒙了心吧。陸晴萱沒有繼續朝屍人進攻,而是不知緣何地停下來,盯著這掄大錘的屍人瞧。越瞧越覺得熟識。

它身上穿的,是一件嵌了護心鏡的黑鐵玄甲,許是埋在地下的年歲久了,上面橫生了斑駁的銹點。但看得出來,這身戰甲的制作手藝委實是好。肉身埋在地下,被歲月的刻刀變成了森然白骨,但歷史的年輪卻好似不能在這戰甲上留下點滴刻痕。仿佛只要泥漬被拭凈,它依舊可以光華如新。

陸晴萱記憶力一向是好,恍然想起這身戰甲的主人是誰,震驚之餘卻又頓生濃烈的悲哀。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蠱還屍的煉制為何會被稱為禁術。它真正可怕之處並非屍人戰無不勝,無堅不摧的戰鬥力,而是將所有的熟識變成陌生,將曾經擁有過的信任與關切,俱都變成不近人情的虛無。

無論她與洛宸現下如何愛得刻骨,若是被煉成蠱還屍,所有的一切都將變作泡影。

實是殘忍,思之又讓人免不了哀痛。

洛宸終究被傷病影響,對梟的壓制也不過一瞬間的爆發。趁洛宸正在忍受百般不適與折磨,梟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從她劍下脫身而出。

梟的縮骨功已然登峰造極,脫身後更如繩索一般繞著洛宸纏鬥,分明欺負洛宸身手受制,很快又將洛宸反制住。

眾人處境已是萬分危險,被圍攻的圍攻,被追殺的追殺。雖然有了游夜先前的提點,卻沒有人敢替梟承諾,沖動起來不會什麽也不顧地把洛宸掐死。

太變態,對方的每一個人都太變態。

陸晴萱的頭不由緊張得發了脹,連閃躲屍人進攻的動作也緩了許多。那麽幾個瞬間,她甚至有了繳械受縛的念頭。

——比起這樣折騰得遍體鱗傷,是不是投降了,大家還能少受一點苦?

——但是她知道,洛宸不會,永遠都不會。

——她就似那淬火而出的寒鋒,寧折不彎。

“……晴萱……”洛宸的聲音艱難又無助地傳來,陸晴萱的耳邊卻好似蒙了一層膜,聽不怎麽真切了,唯有見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讓人難受得想要落淚。

已經不知是第幾次被打倒了,或許是深知如果其他人沒了命,洛宸極有可能自行了結,游夜不敢再命令那些屍人、殺手將陸晴萱他們往死裏折騰,所以這種折磨和痛苦,註定會被無限地延長。

陸晴萱躺在地上,與棲梧頭對著頭喘著粗氣,不遠處,就是被制服在地的其他同伴。

視線倒轉著,陸晴萱瞧見游夜穿過地上碎石,踏著地上潑墨般的點點血跡,蹲到自己面前。

陸晴萱卻半點也不想看見他那張禿鷹一般令人汗毛倒豎的刀疤臉。

“……游夜……你膽敢……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果然到了最後一刻,到了不能自保的危急關頭,洛宸會把全部的努力押在自己身上。陸晴萱的鼻子登時酸了起來,幾滴眼淚從眼角滑落。可真是難為她,這樣溫情脈脈的人也開始學會放狠話了。

“洛宸……”陸晴萱不禁呢喃。

“洛宸——”她還是沒能忍住,哽咽著高聲喚她。

驀地,後頸上忽地傳來被繩子勒割般一下疼痛,陸晴萱脖子裏的玉佩,轉瞬到了游夜手中。

無所謂的,若是如此能放過大家,莫說一塊,十塊百塊你都可以拿去。

但是又怎麽可能?

估計下一刻,就要有冰冷的刀刃劃過自己的咽喉,送自己最後一程。而洛宸,亦會重新被帶回那個暗無天日的囚籠。

一切,會這樣結束吧?

原來之前的絕望,遠不及現下十之一二。

不知是否躺在地上的緣故,陸晴萱的耳邊除了能聽到眾人的嘈雜,還能聽到石頭傳回的細微響動。這有點類似把耳朵貼在空貝殼上,能聽到近似海浪的聲音一樣。

萬事萬物也有自己呼吸,哪怕是一塊石頭。

陸晴萱著實累了,就在她望向洛宸,想讓這個女人的容顏多在眼中停留片刻時,忽地聽到一陣尖細的,如同劍尖刀尖拖在地上摩擦出的響動。起初她只當自個兒情緒太不穩定,產生了幻覺。

但是很快,她便覺得蹊蹺。因那聲音十分有力,且越來越近,好似,正沖著這間墓室而來。

理智瞬間回歸了陸晴萱的身體,她警覺地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果然他們都聽到了。因那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想不聽見都難。所有人一時或松了束縛著的手,或放下了拼命的掙紮,盯著聲音傳來的甬道,神色緊繃。

又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好似從一堆腐爛的肉腔中擠出的聲音,伴隨的,還有尖銳物事劃過石壁的刺耳聲。陸晴萱頓時心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地上翻坐起來,緊張著盯著那條甬道——洛宸與梟就在距離甬道口不遠處。

很多時候,分明曉得來者不善,卻不見到真面目不肯罷休。眼下亦是如此。

沒有人不曉得危險,卻都想貪這一眼,連陸晴萱、葉柒他們也不例外。

梟想是也被這奇怪的聲音吸引了,洛宸感到自己身上的枷鎖正一點點松了力道,她試探著用了些力,梟並不曾將力道再施加回來。

近了。更近了。

所有人都看到,一個幹瘦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只一眼,便讓他們後悔了留在這裏的決定。

那是一具屍體,一具活動自如的屍體,一具不需要骨笛駕馭就能活動自如的屍體。

腦袋上本該藏著一汪深潭的地方,現下只剩兩個窟窿;整個臉上沒有半點肉絲包裹,露出雪白的牙齒緊緊咬在一起;幹枯而黑的長發散落在它的腦袋各處,稀稀拉拉地掩蓋住深深凹陷著的白灰色面頰;還有它手上那些又尖又利的指甲。陸晴萱一下子便想起遇到九嬰前和洛宸、謝無亦發現的那截折斷的指甲。

屍體身上暗黑色的苗服,雖然經歷過屍身腐敗、歲月侵蝕,已然變得黯然失色,但看得出來,隨它的主人長眠之前,它也有過無上的光華與貴氣。

陸晴萱凝視著那屍體,諸般疑問烏雲般籠蓋了心上天空,卻沒有時間給她細思。因那屍體手中垂在身側,又在地上劃出長長刻痕的長劍,正與洛宸相距無多。

一時間,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只覷著這個不知該歸為人還是鬼的東西,面面相覷。

緊張的汗水順著洛宸的額角滑落,梟更是心臟跳得比往常快了許多。陸晴萱本想趁機挪到洛宸身邊,也被那屍體不知在看誰的眼窩壓迫得動也不得。

下一刻發生的,卻是誰也沒有料到。放著近在咫尺的洛宸和梟不作理會,放著與它差不多的同類也不去親近,那屍人微仰著腦袋似是搜尋般有三分茶時,突然二話不說發瘋也似朝游夜撲去。

游夜:“……”

眾人:“……”

“醜東西這是遭報應了?”葉柒心裏兀自納悶,適時骨笛聲起,包圍著她的屍人在消停不多時後又動了起來。它們紛紛面朝游夜轉過身子,卻沒有似先前那般動作齊整,而是像團體中鬧了分裂一般,混亂出格起來。

“……這群廢物!”游夜一初將它們找來時就有此擔憂,不想果然發生了。它們生前屬於不同年代,也就是說屍體有陳有新,同樣的煉化時間卻難以產生一樣的效果,是以,比起從陸宅裏找的那些殺手的屍體,著實難用得多。

苗服屍體對游夜似乎有一種特殊的執念,加之身手有些出人意料的不凡,游夜登時被打了個暈頭轉向,七葷八素……

受傷的洛宸對梟,就好似羊羔對狼那般有吸引力。梟本不想放手,又恐游夜當真被那屍體打死,這才不甘心地扔下洛宸,率眾人前去救護。

也正因如此,洛宸等人才得以重聚在一起。

他們每個人都受了傷,陸晴萱除了胸骨挫傷,後頸還被玉佩的繩索勒出一道血印;其他人則渾身布滿血口。洛宸被葉柒慢慢扶起,倚靠在她身上,低聲喘著粗氣,卻無比慶幸地喚了每個人的名字,確定聽到了每個人的回答,才終於擠出一絲笑容。

葉柒打著架嘴尚且不能閑著,何況這會兒是敵人那邊吃癟。常言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現下可是對苗服屍體認準游夜窮追猛打有著強烈的興致。

“現下他們亂著抽不開身,我們還是暫且避一避,也好讓……嗯咳咳……”

“晴萱?”

“……不礙事,”陸晴萱低咳兩聲,與洛宸對視過去,眼底化開一片溫柔,“還說我,你方才那般拼,不要命了麽?”說著,眼眶已然起了熱度。

“之前你們說蠱還屍如何如何厲害,我還不相信,今日一見,嘖嘖。”葉柒亦在旁頗有感觸道。

陸晴萱瞥了一眼葉柒,又看回洛宸,擔憂地問:“洛宸,你還能走嗎?”

洛宸深長地呼吸一口,黑玉般的眸子裏水澤一閃,同時還摻了幾分狡黠。她艱難地擡起手,在陸晴萱的唇上輕輕一抿,輕笑一聲道:“走不了了,要你抱我。”

陸晴萱:“……”

她一時被洛宸的反應弄得難辨真假,發怔的眨眼工夫裏,洛宸已然扶著葉柒和故月,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自受傷起她的傷口就反覆被掙開,長好,再掙開,如同有一根尖銳的物事在身體裏攪和,滋味頗為苦痛難言,但她只是緊緊抿住蒼白又掛了血漬的唇,一聲未吭。

洛宸還能走,這便是不幸中的萬幸。這樣想著,勉強讓人松一口氣。

葉柒見蓬鶚瑟縮著肩膀,身形著實佝僂猥瑣,猛不丁一巴掌拍了上去,倏地染了一手的黏膩。“你……”她這時才知道,蓬鶚後肩有一道很深的血口。

蓬鶚咽下疼痛,朝葉柒眨巴了兩下眼,孩子似的笑了。葉柒卻差一點沒忍住,給眼淚放了閘。她抹了兩下鼻子,掩飾著道:“要走趕緊走,省得那鬼東西吧嗒過味來。”

“且慢!”

“……”

葉柒話音才落,棲梧不知何故突然要眾人停下,只見她神色緊張著道:“你們聽,孩子,有孩子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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