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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童為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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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童為餌

這墓室雖大,到底也空曠寥廓,一些輕小細微的聲音反倒在無形中被襯得格外清晰。

“真的有孩子在哭,這裏面……怎麽會有孩子?!”

陸晴萱呼吸凝然一滯,涼氣游蛇一般從腳跟直上頭頂。當然,她擔心的絕不是誰家孩子進到了墓裏,也不可能有哪一個孩子能自己進來,她覺得毛骨悚然,是想起了那個有關屍嬰的傳說。

所謂屍嬰,一般指出生沒多久的嬰兒被遺棄或虐待致死,因怨氣而生的一種外貌驚悚的僵屍怪物。由於沒有下葬,它們看起來就像是半腐爛的胎兒,哭笑皆與尋常嬰孩無異,但危險性,卻不是一般的大。

若這哭聲當真來自屍嬰……

她一時竟不敢細思下去!

葉柒把洛宸交給陸晴萱,警惕地將桃木劍從鎖妖匣中召出,隨即豎起耳朵仔細分辨。

屍嬰的聲音,到底與活人還有細微差別,能模仿出來的哭聲一般不會超過五歲。這一點陸晴萱不知,她葉柒卻曉得。

只是眼下環境嘈雜,分辨起來沒有那般容易。

葉柒兀自凝神靜聽,棲梧卻一擡胳膊忽地驚呼道:“小寶!”

“……小寶?”

眾人聞聲俱皆一楞,卻想不出在何處聽過這個名字,只依稀覺得熟悉。

他們不約而同地隨了棲梧的目光向敵人那邊看去,果然在被那屍體窮追猛打的人群中,瞧見一個身著藍色繡片百褶長裙的瘦小身影,一個小姑娘。她正被一名殺手推搡著,沒奈何地往屍體邊上靠去。

洛宸一連瞧了數次,腦海中舊事一閃,猛然間撐起了腰身。

雖然那小姑娘頭上什麽頭飾都沒有,鴉羽青絲淩亂如團,一派狼藉,卻還是能從衣衫和裙擺的壓紋中瞧出濃濃的苗疆特色。

是了,想起來了。

早些時日,在棲梧的醫館,那個失蹤了的孩子正喚作小寶。

這時,其他人大概也在棲梧的反應和孩子的衣著裏,想起了當日之事,不由面露驚悸之色。

到底,還是這群混蛋從中做的梗!

洛宸眼中含憤,掙紮著便要起身,可惜腿腳皆是軟的,剛站起來就又一個趔趄撲在陸晴萱懷裏。

“你現下怎麽能亂動呢?我曉得你急,可也不能不要命。”陸晴萱用身體將洛宸撐住,急忙寬慰。但事實卻是,她比洛宸更急。

不記得那是多大的時候了,陸羽給她講了一個故事。是一個關於倒鬥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一群倒鬥之人發現了一個龐大的墓葬,但墓葬入口有十分可怕的怪物把守。為了進入陵墓,頭目便抓了許多孩童當作飼餌,活祭怪物。待怪物吃飽了,他們卻已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了。

眼下這般光景,雖沒有許多孩童,用意卻與故事中的太過相似。陸晴萱不由得汗毛倒豎。但是為了洛宸,她並沒有將這一點說出來。

自從被人推到前面來,小寶便一直哭個不停。哭得是見者心傷,聞者落淚。棲梧適時又想起她父母慘死之事,恍然間,一雙眼睛紅得賽過了兔子眼,緊攥在一起的兩只手更是抖得半天停不下來。

詭異遠不止這些。那屍體雖然全身爛得連肉屑都摳不出來了,但敏捷、速度、反應都遠勝一般人,甚至勝過許多武藝高強的江湖高手。

葉柒遙遙而觀,驀地想起聽到過的,一種傳自西域的秘術。自然,說是妖術亦不過分。

好像是說:施術之人將死者生前的魂識封鎖,分散在幾處不同的物事裏存放,而這些物事則聯袂成陣法。當任何一處遭到破壞,陣法也便同樣遭到了破壞,屍體會在殘碎陣法的作用下,產生像起屍一樣的結果。

起屍後的屍體擁有與生前相差無幾的本領,行動目的只為找到被破壞的物事,令陣法重新組合起來。若一日不成,便一日無休。

想到這兒,葉柒眉頭不經意地挑了兩下,可還沒來得及告之於眾,小寶的嘶喊聲便勝先前百倍刺破空氣傳入耳朵。

這聲音任誰聽了都會毛骨悚然的,眾人偏生還不受控制地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名絳鋒閣殺手已將小寶踩在地上,手握尖刀從她的臂彎處不加半點猶豫地劃過,血頓時從脈管中細溪般湧出。

蓬鶚幾個人的眸中瞬間鋪開了血色,好似被人一木棍敲在腦袋上,疼痛卻又瞬間清醒。

——若非離開了絳鋒閣,這或許,也是他們的樣子。

流血、疼痛,但更多是害怕,小寶在殺手腳下掙紮得越發厲害。葉柒桃花眼一挑,猛然從對方這一舉動中忖到了他們的意圖,心中一個咯噔,對眾人大驚失色道:“他們要用這孩子當誘餌,祭祀屍體!”

陸晴萱:“……”

她突然不知該誇葉柒聰慧,還是該罵她多嘴。

聽了葉柒的話,所有人立時目光焦灼地朝小寶身上挪去,唯獨陸晴萱垂首看向洛宸,果然見她握緊了故月,咬著牙暗中發力。

“你……”陸晴萱將手按在洛宸肩膀上,分明是要阻止她,可相視中,那句“你不許管”卻反覆囁嚅於唇齒,久久脫不了口。

雖說這屍體的目標不是小寶,但新鮮的血液對於起屍活動的屍體而言,卻有著極大的吸引力。果然,小寶被割破脈管之後,那屍體有了一瞬迷茫,真的放下游夜,轉頭朝她逼去……



洛宸瞧得真真兒的。見那屍體過來,行兇的殺手當即如遇瘟神般扔下小寶退居了後方。小寶畢竟又是孩子,年幼膽怯,剛被人用刀粗暴地割傷了手臂,這會子只剩下坐在地上號啕。

洛宸心裏急得快要冒了火,其他人卻兀自猶豫,多有顧慮。反倒是棲梧向前不自知地挪著極小的步子,面容驚恐又頹然無助。

“阿葉。”洛宸委實看不下去了,扯起葉柒衣袖向她求助。但葉柒只是轉過頭,用無能為力的眼神瞧著洛宸,是表態,也是提醒:咱們剛剛死裏逃生,若是出手管了此事,可不曉得後面會如何。

洛宸自然曉得她心中顧慮,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如何忍心眼睜睜看著被輕踐?

“阿葉!”她又道,語氣比上一遍更加堅定。

隨她話落,葉柒原本硬扳出的毫無表情的臉,在與洛宸對視了灌下一口水的工夫裏,倏地擰成了苦瓜。她沒奈何地橫過秋水,不曉得是罵洛宸還是罵敵人地道了句“混賬”,腳下瞬時發力,旋風般朝小寶身邊掠去。

起了屍的屍體見了血,一如餓了三天的狼見了羊,很難讓人不懷疑它已然聞到了血的香甜。

小寶捂著手臂,只覺得有個什麽東西朝自己飛奔來,一時間連哭都忘記了,掛著淚痕的臉茫然又驚異,等到屍體那鋒利的爪子已逼至眼前分毫,才突然夢醒一般大叫一聲,捂住雙眼蜷縮成一團。

“畜生,給我停下!”千鈞一發,葉柒在那屍體即將得手之際,果斷從鎖妖匣中馭了縛魂索出來,將屍體的全身上下捆紮了個結實。只是不曉得是否這屍體不能算在鬼妖之列,縛魂索對它的影響和制約,委實小了太多。

洛宸見葉柒與那屍體鬥得辛苦,驀地想起小時葉柒言說過鎖妖匣有局限一事,心中驀地一沈,偏頭對陸晴萱道:“晴萱,那屍體詭譎,阿葉恐不是對手……我……”

說著,她忽然猶豫一頓,堪堪咬住了下唇,隨即再度擡起眼眸,凝視住陸晴萱,低聲卻堅決道:“我得去幫她。”

“你這個樣子,怎麽幫?”陸晴萱早就料到她要這般說,當即不假思索地截住了她往下要陳其利害的話語。

謝無亦和蓬鶚聞聲上前安撫道:“大人莫急,我去。”說完,便相視一頷首,並肩上前。

洛宸還是扶著石壁站了起來。她看著方才屍體來的方向,對蘇鳳、駒銘杉二人道:“趁現下無人顧得上咱們,你們速去探一探路,若甬道裏安全,待會救下孩子,我們便躲進去。——屍體既是從這兒來的,裏面定然還有秘密。”

“……”陸晴萱才想說這安排不錯,下一刻聽著洛宸怎的還有了要深探的意思。她張開了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蘇鳳和駒銘杉卻在這片時工夫裏躥了出去。

“晴萱。”

“……什麽?”

完了,陸晴萱覺得自個兒腦子好像有點跟不上了。

洛宸伸手在她背上輕拍了兩下,朝小寶微揚了一下頭又道:“屍體噬血,待會兒我掩護著你,將小寶救回來,只要將血液遮住,屍體當是會停下。”

“掩護?你……”陸晴萱簡直又急又氣,洛宸卻蹙了眉,嚴厲起來:“快一些,要趕在游夜逃掉之前,那屍體對游夜格外上心,若是被他跑了,我們就會成為屍體的攻擊目標!”

“可是……”陸睛萱吞咽了一口,有些淩亂了呼吸,她看著洛宸的面容,又回頭望了葉柒一眼,悶聲道:“你待著,我自個兒就行。”說完,竟將洛宸往棲梧身邊一塞,頭也不回地直奔小寶而去……

“阿葉(葉道長),我來幫你!”

“用……用不著,把那個刀疤臉的醜東西給我攔住,什麽玩意兒,敢撒丫子開溜……”葉柒邊運功邊對前來幫忙的二人道。很明顯,她也看出游夜想趁屍體被小寶吸引的空當,腳底抹油。

可攔住談何容易。

蓬鶚和謝無亦才往那邊邁出一步,就被兩俱披堅執銳的屍人攔住了去路。

陸晴萱顧不得旁人,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小寶身邊,見她整條左臂上全是血,但萬幸沒有割斷主要的血脈。

陸晴萱捧起小寶的臉安撫她,恍然發現她的雙眼是那樣清亮純凈,如今又含了一包琉璃珠子般的淚,瞧了著實讓人心中不忍。

“你……叫小寶?”

“……”許是被嚇壞了,面對陸晴萱的詢問,小寶只是緊閉著嘴,用恐懼絕望的眼神望著陸晴萱瑟縮,可憐如同寒冬夜裏流浪的野貓。

陸晴萱一時來不及與她細談什麽感情,倉促撕了兩條衣擺下來,一邊與她包紮一邊道:“我是棲大夫的好朋友,你不是也認識她嗎?她就在那邊,我帶你去見她好不好?”

說著,就要起身去抱小寶。誰想小寶卻突然向後猛退了幾步,掙紮中還不小心踹了陸晴萱一腳。陸晴萱沒個防備,膝蓋一彎被踢了一個趔趄。下一刻,小寶突然駭得再次大哭起來。

陸晴萱:“……”

這麽小的孩子,就要經歷這些連大人都難以接受的事情,心中怎能不惶然。她頓覺胸腔裏湧上一股酸澀,也沒辦法斥責,只能再次嘗試將她抱起來。

蓬鶚和謝無亦被迫與兩屍人纏鬥,葉柒與那屍體更是展開了一場耗時勞力的角逐。但她方才一人獨鬥十數俱屍人,元氣與內力皆有損耗,結果一個不留神,竟被屍體掙脫了縛魂索,誆得她連退數步跌坐在了地上。

那屍體停了停,用空洞洞的眼窩覷了葉柒一眼,直盯得她渾身發了毛。但隨後,它就撇下葉柒,直奔小寶而去。

葉柒的臉霎時嚇得比冬季的蘿蔔還白——陸晴萱此時,可是正擋在小寶面前。

她忙不疊地要掙紮起來,不承想越急越不爭氣,連鎖妖匣都脫手歪在了地上。

無奈,她只得閉上眼睛,使出當年與洛宸搶東西的勁頭,朝陸晴萱大喊,讓她躲開。

屍體幾乎與葉柒的聲音同時抵達,陸晴萱只覺身後好似撲上來一只猛虎,那種尖牙利爪頃刻便可將其撕碎的壓迫感,讓她想都沒想,下意識便把小寶抱緊在懷裏。

也許這一下,她後背少說也要皮開肉綻了。

但疼痛遲遲沒有落在身上,倒是有一縷熟悉的雅香,穿透濃重堆疊的血腥沖入胸腔,起到了攝人心神的安撫作用。

陸晴萱忙不疊地回首,又頓時後怕出一身冷汗——果然是洛宸替自己接下了屍體的一擊。

故月與屍體手中的長劍相接,劃出錚錚鳴響,洛宸眸光冷冽地朝葉柒望了一眼,急切道:“帶他們走!”說完,白靴輕點,居然借屍體手中長劍而上,迅速向後閃身而去。

平素簡單的幾個動作,如今做來,實是艱難。好在,她堅持著完成了。

那屍體動作雖快,也無法同時顧及這麽多人,待它從茫然中回過不知能不能算神志的神來,眾人已然退回到了甬道邊。

“大人,這邊!”

甬道比想象中要短很多,蘇鳳與駒銘杉進去不久便走到了盡頭,看到一個狹小的鬥室。鬥室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一條路通向外圍。

經過檢查,這鬥室卻然沒有什麽危險,供眾人暫時韜光養晦,已是有餘。是以,二人也不敢怠慢,忙打算出來匯報,恰好見眾人聚在了一起。

不知是否陸晴萱將小寶的整條手臂都包紮起來的緣故,那屍體好似有些失了準頭,不知究竟該追蹤哪邊了。

它有些迷茫地轉了兩圈,仍然無法選擇,洛宸卻不想與它再周旋下去,迅速命眾人躲進了鬥室,還將甬道口的石壁擊下,堵住了甬道。

隨著甬道被封閉,屍體更失了目標,它停了有一瞬,似來時那般搜尋一番,終於提著長劍,往游夜等人趁亂逃跑的方向追去。

鬥室中,眾人心中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松了下來。隨之而來的,便是敵不住的傷痛與疲憊。蓬鶚的後肩被火焰燎燒似的疼,其他男人身上也似被濃鹽水浸泡過一般。

棲梧也許是因為小寶父母之事愧疚,也許她與小寶之前感情就很好,這會兒看到她被救回來,上前緊緊摟住她,抽噎起來。

洛宸目光不忍地將小寶打量了一番,決計不會超過八歲。——這樣的傷害,只怕會難忘一輩子。

她擡起染了血漬的手,想替小寶擦一擦眼淚,舉到一半,肋下仿若被巨錘砸斷了骨頭一般。

她僵在那裏,冷汗倏地浸濕了額頭、脖頸與肩背,身體不受控制地便要往地上蜷去。

陸晴萱見狀忙架住她,本想趁著環境安全教訓她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裏,眼睛也不自知地紅了。

“……你……”洛宸被扶著緩緩坐到地上,牽起唇角隱隱顫抖著對陸晴萱道,“無事,只是方才……岔了力道,有些疼……”

陸晴萱抿唇不語,盯著洛宸衣衫上的血,卻知她當是疼極了。

小寶還在哭泣,也許見了棲梧,知道自己終於安全了,哭得越發哭天搶地。

洛宸見陸晴萱也氣鼓鼓的,便輕輕拍了拍她,低聲道:“一個已然夠鬧心了,莫非你也要……”

“哼,鬧心也是你自找的!”陸晴萱才不買她這個壞女人的賬,擡手擦了擦眼淚,卻轉頭揚起笑容對小寶道:“小寶乖,不哭了,等出去後姨姨給你獎勵。”

她才說完,小寶似是被口水嗆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嗯”上兩聲,洛宸委屈的嗓音卻突然傳來:“我萬般……求而不得,晴萱你……竟舍得讓小寶占你便宜。”

“……什……什麽占便宜?”陸晴萱沒來由一陣心虛,可又當真聽不懂她這話中之意。

洛宸狡黠一笑,貼到她耳邊又道:“依你先前長廊所論,‘要獎勵’不正是‘占便宜’,難道我聽錯了?”

陸晴萱:“……”

她恍然大悟,頓時為自個兒當時說的話臉頰發了燙,耳垂也紅成了桃花色。她在洛宸水潤卻蒼白的臉上一掐:“小孩的醋你也吃,還真是不要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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