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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澤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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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澤一夢

血,似冬陽下樹頭融化又滴落的雪,一滴連綴著一滴,沿著透出洛宸身體,裸露在外的箭桿淌下。

不知忍了多久,洛宸終於開口低吟一聲,也當即從嗓子裏帶出一片腥甜。

“當……當心……嗯啊……”

話說不完整,聲音也輕得仿佛一碰就碎。

洛宸緊了緊眉頭,咬著牙痛苦地喘息著。

“我知道,會小心機關的,你先別說話。”

陸晴萱緊緊地咬了兩下嘴唇,強忍下頃刻間洶湧出的悲痛與擔憂,扶起洛宸讓她斜靠在自己身上,轉頭開始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她自幼隨娘親姜明心行醫,見過無數生命從手中無可挽回地逝去,也拼全力將無數孱弱的生命從閻王手中奪回。

她深知,看似擁有無限潛力的人,其實也脆弱得很。正如前一刻還與九嬰勇鬥、帶自己跳離火海、輕功來去自如的洛宸,眨眼間也會被傷得垂垂危矣。

是以,她總也免不了感慨:仿佛上天要帶走一個人,比一個人上戰場戰死還要容易。

突然,洛宸在陸晴萱懷中猛地一蜷身子,不待陸晴萱將她穩住,便躬著背劇烈咳嗽起來。

箭從她右側肋下刺入,頂著如此嚴重的創口本不宜大動。奈何這陣咳來得洶然,一時間根本忍不住。

於是,陸晴萱只能眼睜睜看著洛宸痛苦地咳過,直咳得傷處和唇邊皆殷紅一片。

同時她也越發擔憂——咳得這般厲害,當真不是傷到了心肺?

大概她被彘咬傷那回,陸晴萱都沒有這般焦急過。

謝無亦張了張嘴,想說話,忽覺兩側嘴角幹了些黏糊糊的東西。他驚覺,忙用衣袖擦拭,思緒也不可思議地飄忽遠方。

供職於絳鋒閣時,他不是沒見過洛宸受傷,也更不乏刺殺陸晴萱當日,坤沙刺入洛宸腹部那般嚴重的時候。他同樣會為洛宸傷勢憂心,同樣會心神不寧,卻沒有一次似現下如此,不覺中就有幾滴淚豆子先砸在了腳邊。

自己變了,變得需要把手放在胸膛上,重新思索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這兒又鑲了一顆什麽樣的心?

想著想著,居然情不自禁熱淚盈眶。

眼下情況遠比上次棘手。這座墓裏都有什麽本就是誰也說不準的未知,還有多少機關稍不留神會被觸發更是說不準。

是以,陸晴萱不敢貿然移動洛宸,唯恐中間再出個什麽岔子。如此,自然也就無法替她處理包紮傷口。

正在她犯難不知所措之際,身子也不經意地向一側輕歪了下,結果竟忽然被一只手勾住了衣袖。

“……”涼氣登時沿著陸晴萱的脊梁骨爬到了頭皮上。她有功夫在身,縱然抱著洛宸,閃躲起來卻不是難事。

於是乎,謝無亦並不知發生了何事,卻見陸晴萱帶著洛宸倉促往旁側一閃,緊跟著就是重重的一腳踢踹出去。

骨折的聲響清脆地傳來,謝無亦眼瞅著一顆幹癟的頭顱飛起,又似一個拖著無數布條的球墜落,砸向一處。

——這裏竟也有人比他們早先進來過了!

縮水風幹不知多久的頭顱,在空中轉了兩三個囫圇的圈,好巧不巧地落入那汪熒藍的水中。驚人的是,並沒有東西入水帶起的嘩啦聲,而是砰地,將那頭顱直挺挺地摔成了七零八落的碎塊。

陸晴萱心中一緊,怨責自個兒冒失,同時緊緊護著洛宸留心起四周,生怕這一下,再招惹來什麽大家夥。

“晴……萱……”

所幸,半天也不見有什麽動靜。

洛宸這時低低地喚了陸晴萱一聲,艱難且羸弱,之後又是長久地喘息。

陸晴萱心疼地望向她,把耳朵貼近她蒼白的唇邊,等著她往下說。

“右側……石柱……”

陸晴萱忙急匆匆地掃了右側一眼:“石柱怎麽了?”

“石柱後……是整個空間的……死角,排查……”

洛宸傷重至此,仍不忘關註周圍環境。陸晴萱的眼中泛起淚意,她知道洛宸之所以如此,不過是要每時每刻確保自己能有一條最後的退路。

洛宸說得磕絆,陸晴萱已然通曉其意。

她吩咐謝無亦將石柱後面徹底摸排一番,反覆確認連半個機關的影子也沒有後,才將洛宸抱至此處。

石柱後本就昏暗,加之整個墓室的光線又是藍幽幽的。因此。洛宸右側被鮮血浸染了大半的衣料,便在這幽藍中呈現出一種深黑樣的顏色。

謝無亦小心翼翼地餵給洛宸一口清水,洛宸卻只覺喉嚨裏灼燒得她難以下咽,張嘴又是一口渾濁的血吐了出來。

陸晴萱讓洛宸斜靠在石柱上,將自己的外衫解下,墊在她和石柱中間。

又見她倦累地闔著雙目,下墓前攬翠軒裏拾掇妥帖的長發,也已變得淩亂不堪。碎發揉在脖頸處,同冷汗與塵漬交疊,更襯得她憔悴不已。

——她似乎,快被傷痛折磨得氣力盡失了。

謝無亦最後勘察完一遍,跑來蹲至洛宸身側,見她蒼白的嘴唇不自抑地抖動著,許是冷,又許是疼,便也將厚軟的外衣解下,披在她沒有受傷的一側。

“謝無亦,我需要光。”

陸晴萱已然動手查看起洛宸的傷勢來。她嘴上手下兩頭忙活,一邊解著洛宸被血黏住的衣物一邊道:“將藥箱裏的紗布取些出來。”

“……好的。”

謝無亦不懂這些,卻聽話得很。他一邊應著,一只手舉著松明,還要用另一只手去翻找陸晴萱要的東西。縱然是那等手腳利落之人,做起來總也顯得忙亂了些。

箭矢尚在洛宸體內,陸晴萱一怕弄疼,二怕再度弄傷了她,故而費了好些氣力,才將傷口暴露出來。

果然與她想的八九不離十。

只是這次,說不好算幸運還是不幸。

陸晴萱用酒沖洗了傷口周圍血漬,反覆將傅野當日情況,同洛宸現下情形兩相對比。忽然糾結得不知該如何處置了。

若說不幸,自然辯白不得。洛宸與傅野那日所中箭矢皆為青銅所鑄,箭身的汙損、青銅自身重量等外部原因,都為傷口的清理增加了難度。

可有一點值得慶幸,那便是洛宸所中之箭的箭尾較短,且箭桿更為纖細,透出身體的前端部分,也比沒有射入的後端部分長一些。故而又說,洛宸是幸運的。

隨後,陸晴萱眉眼不經意地低垂了一晌,心中便盤算起如何將箭矢從洛宸體內取出才更為妥帖來。

殊不知,洛宸正迷離著神志,啟著一條眼縫瞧她。那眼神溫和又不忍,一如被坤沙刺傷那日,她躺在蓬鶚腿上朝陸晴萱偷眼時的樣子。

只是今日,卻要令陸晴萱徹骨憂心了。

思來想去,陸晴萱最終還是決定,將箭矢從洛宸前面傷口取出來。如此創傷小,洛宸承受痛苦的時間亦能稍短一些。且倘若不幸,當真內裏有傷,還可避免二次傷害。

這般想著,陸晴萱頭不曾回地往謝無亦的方向伸出了手,欲將紗布拿來。下一刻,她卻突然被咬了一口似的。

劇痛刺激下,她迅速將手縮了回來,同時吃驚地扭過頭去:“……”

謝無亦這個木頭疙瘩,因著洛宸上身肌體裸露,居然是閉著眼睛的。若不是方才伸這一次手,只怕松明的火焰,下一刻就要燎在她陸晴萱的頭發上。

“謝無亦,睜開眼!”陸晴萱焦躁地推了他一巴掌。

他卻把眼睛閉得更緊:“……不敢。”

“你不敢,我怎替洛宸包紮!”

謝無亦這才恍然大悟,難為情地睜開眼睛,把松明舉到方便陸晴萱的位置。

洛宸聽到二人動靜,緩緩動了動。面前燈火搖曳,黑影也陣陣朝她襲來。

她擡起一只手拍在陸晴萱肩頭,另一只手突然摸向插在身體裏的箭矢,只用力這麽一扯,便將其扯了出來。

擱在陸晴萱肩頭的那只手也驀地發力一緊,旋即,又吃力地捶在身旁石壁上。

陸晴萱嚇了一個哆嗦,緊著上前替她摁住,又禁不住責斥道:“你怎敢這般胡來!”

她能感受到,洛宸在強忍著發抖。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我藥箱裏的藥不多了,萬一……”

沒說完,陸晴萱的聲音裏就隱約帶起哭腔。

她終是不忍再對洛宸斥責什麽,那張疼到泛白冷汗涔涔的臉,已然揪疼了她的心。

墓室裏昏暗而幽靜,松明幽幽地燃燒,勉強暖著三個疲憊不堪的人。

縱使洛宸隱忍,療傷過程中也免不了偶有低吟。每當這時,呻.吟聲便被幽靜空曠的墓室不加商議放大開來,仿佛有針刺在陸晴萱身上。

藥箱裏的止血藥,早在青銅門那裏給傅野用去了大半,之後他們一路波折,陸晴萱也不曾來得及從棲梧那兒添補一些。

眼下,她只得先確保洛宸的傷口止住血,至於清洗,那是後話……

包紮好傷口,洛宸虛弱地斜靠在陸晴萱懷中,峨眉緊蹙。她意識恍恍惚惚,身子起伏如在水波中飄蕩,既不敢睡,又沒有力氣說話甚至是睜眼。

陸晴萱眼角泛著淚光,將她抱得重了也不是輕了也不是,如此心底越發絞得難受,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

洛宸感覺自個兒當是清醒的,可不知為何見到了上元那日,她和陸晴萱、阿葉在攬翠軒的廚房裏團圓子的場景。

——冬日的陽光雖然淡,卻漾著別樣的暖意,斜射在廚房柴堆的邊邊落落裏。雪白的圓子有次序地躺在面板上,對望著鍋中氤氳。

忽然,廚房的門被一群人驀地踹開,洛宸眼中又毫無征兆地印出她師父被人打翻在地的場景。

兩個場景相差太大,洛宸渾身一個激靈,從昏沈中睜開眼睛,神色茫然而恐懼。

陸晴萱同樣被她嚇了一驚,忙替她擦去額角冷汗,問她可有不適。

洛宸呼吸滯重磕絆著,蒙蒙地望著黑洞洞的墓室頂,突然失落地道了一句:“晴萱,龍澤山上的白梅……當開了……”

陸晴萱聞言鼻子一酸,眼中浮起疼惜。她用手輕輕撫摸著洛宸的臉頰,似慈祥的母親哄慰孩子般,垂首低聲道:“出去以後,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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